羅珊 專訪
未有土痟民貧到如此
望安,澎湖群島南方的島嶼,有「蜜月島」之稱。
望安島天台山上,有仙人腳印,此地是澎湖八景之一,號稱「南天夕照」。清代有詩詠之,劉伯琮作的:
一輪西墜燙空濛,波浴山銜望未窮;
遠渚乍初月白,遙天低映晚霞紅。
數家漁網蘋洲外,十幅蒲帆翠藹中;
最愛夕陽歸牧句,霏霏薄霧起寒叢。
多美!清代還有很多詩讚嘆望安的天台山;
「天台遠眺癡遊仙」,「天台勝景足凝眸」,「天台遠眺百媚生」。
但是,那是詩人墨客遊宦眼中的望安島!真正的望安,是離島的離島,澎湖群島中,南方一個舊稱「網垵澳」的一個貧瘠地。
澎湖群島,無一沃原肥土。澎湖唯一進士蔡近蘭曾這麼描寫他的鄉梓:
「海枯梁無魚,山窮野無麥,老稚盡尪贏,半登餓鬼籍; 丁男散流離,死徒無跡。」蔡廷蘭是道光二十四年西元一八四四年)進士。
更早些,澎湖通判捐建偉則描繪澎湖:
「三農最重無牟麥,五穀最貴無稻梁。」、土瘠民貧何處無,未有土瘠民貧到如此。」這麼苦旱貧瘠的地方,而望安,是其中一個較落後的地區,在二十世紀後三分之一,卻有一位高雄好子,無怨無尤到這兒工作數十年;從沒想到要背棄那古代叫網垵,近代叫望安的地方。
「垵」!字典上找不到的字,連輯字最多的康熙字典都沒有,唯澎湖地區特有的!好些個地名有這麼個「垵」字!
從死神手中搶回二姊
望安!網垵,二十多年來,有位高雄女子被「網住」,也帶來朱望和平安!她是現今望安衛生所護理長林繡鴻。
是什麼動力,使這麼一位原籍港都的女子,願意長期留在離島工作呢?
話說從頭,三十九年次的林繡鴻,小學四年級時(民國四十九年),台灣難亂大流行,很不幸,住高雄聆雅區的林家也有人感染上了,那是林繡鴻的二姊。
林家將已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帶去醫院,但是哪裡掛號得上?許多病患急於就醫,人滿為患!醫生頻頻跟大家說:病人要多喝水,否則會脫水而死。
林繡鴻的二姊雖沒有就醫,但因為父母親聽從醫生的忠告,不斷給病人喝薑水!結果,竟使她從鬼門關口繞一下回來,挽回性命!
小小的林繡鴻,從此立下志願:以後,要走向醫護人員的路。只家中十分窮苦,平日還要做一些雜工來幫助家計。能念初中已很難得,初中畢業後,為了替家中省錢,也為了童年的理想,她捨高中,而念高雄育英護校。
護校二年級時,由同學介紹,認識了在省立高雄高工就讀的許善化。兩人一見面還真投緣,起碼,兩人身高很相配!林繡鴻身高一七二公分,在女生中是高絩的,而許善化身高一八○公分,壯壯的。
望安人的媳婦
五十八年,林繡鴻結果護校畢業,一畢業就與許善化失結良緣。
許善化有六個兄弟兩個姊姊,是澎湖縣望安鄉人!初結婚,林繡鴻還在高雄工作,二年七月,長子出生,而且許善化其他兄弟姊妹也都在外地,他十分孝順父母,希望林繡鴻同意回望安去,因為父母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望安。這時,許善化服役中。
於是,林繡帶著兒子到了望安的夫家,一個沒有自來水,沒有電燈,沒有良田沃土的陌生地方。
歲不十雨月千風,這是澎湖的特色;一年到頭刮風,好不容易下雨,雨水是鹹的!這麼一個被文明背棄的地方。
以前有些外地人嫁到望安來,沒幾個月就跑了什麼也不再到這個荒瘠之地。
許善化的母親以為:「這個長媳婦大概也留不久!」
但是許老太太猜錯了!林繡鴻死心塌地的留下來!只因為先生是望安人人!孩子是望安的孩子!自己也認定自己是望安人了!
離島歲月長
六十年,她進望安鄉衛生所做護理工作,月薪僅八百八十著元整-這一年筆者任中學教師月薪是二千元。
護士的待遇如此菲薄工作卻繁重,望安島嶼很小,但是望安鄉的區域很大,將軍嶼最近,東吉嶼、西吉嶼、東嶼坪、西嶼坪、花嶼、貓嶼都有段距離,少則十五分鐘多則二小時的海上航程。而望安地區唯一的醫療八構是衛生所!醫生(只有一位)與護士要到各島巡迴醫療。有的小島沒碼頭,要換小舢板涉水才能上岸!有次一不小心,人掉到海裡差點淹歿。事後澎湖衛生局致一條毛巾以示慰問之忱。
望安地區人很保守,早期,結了婚的女人不許穿裙子,而是穿類似燈籠褲的長褲。而且女人不能隨便跟家人以外的男人說話,護理工作的困難度可想而知。
望安鄉衛生所有六個醫護人員編制,永遠缺人沒有滿額的時候!誰能來這兒做長久咋?有些人來做個幾月一年就走了,只不過以此為跳板,具有「離島工作經歷」罷了!一有機會就轉到別的大地方。
過年時,醫師和別的護士都回家去,一回去就好多天!這段時間中,只有林繡鴻一人!常得權充醫師,照顧有急病、受傷害的病患。過年期間尤其更容易因天氣、飲食、節慶的關係而生病或受傷,她必須更忙碌,獨自一人面對那一切一切。其實也不是自己一人,許善化一直是他的左右手。
年復一年,望安地區換了十四位醫師、二、三十多位護士、只有長高高瘦瘦的林繡鴻,仍然留著,在這些島嶼間來來往往忙著。
無休無止的忙碌
民國六十年到七十年間,島上每個初生嬰兒幾乎都是她接生的!隨傳隨到的林繡鴻,足跡踏遍每個角落、每個家庭。民國七十年之後,才漸漸有人到馬公待產,但這並不意味著林護士的擔頭輕了!因為護理的工作項目有增無減。
幼兒預防疫苗的接種、學童驅蟲、除頭蝨、尿液篩選、登革熱……,不僅望安島、將軍嶼、東吉嶼、東嶼坪、西嶼坪、花嶼……各處都要去。
詩人墨客眼中的南天夕照天台山美景,她何曾有閒暇去體會,只有海風裡的往返、海浪上的奔波、無休無止的忙、忙、忙而已。
這一切,沒關係,都有先生為支柱!許善化深愛她、樣樣幫她!往往,半夜有人打電話來要急診!許善化送妻子前往,與醫生會合,為病人治病!有時醫生不在,林繡鴻必須充當醫師時,許善化就一旁遞剪刀、送紗布、棉花充當護理人員。
鶼鰈情深
「先生對我很好!」提到故夫,林繡鴻眼眶就紅起來,一臉悲淒!「就是因為他待我好,我才死心塌地的留在望安。」
許善化與林繡鴻結婚時,還在服兵役,退役回家鄉,並沒有固定工作,六十二年,進鄉公所做臨時約雇人員,待也往菲薄。
年復一年,非正式編制內!七十一年、於沒再得到聘書。改養豬養牛從事畜牧業。林繡向銀行貸款,蓋豬舍牛舍!過了三年,才有起色,七十五年卻來了一場韋恩颱風。
豬舍、牛舍全被夷平,而豬牛也死了不少!
風雨過後,看滿目瘡痍,夫婦倆抱頭痛哭之餘,重新出發,再貸款,再養豬牧牛!
但是漸漸的,外國進口牛肉及其他肉品,以及整個農業經濟的改變,養豬牧牛!
但是漸漸的,外國進口牛肉及其他肉品,以及整個農業經濟的改變,養豬、養牛已變成賠錢事業。
望安原就是不容易討生活的地方,養豬、養牛辛苦又賠錢!許善化很想去大都市謀生活。
屋漏偏逢連夜雨,母親罹患老人癡呆症!許善化只全力去照顧。父親早於民國六十八年病逝,母親磨這麼些年也得病,拖不少時日。
七十九年八月,母親走了,同時十一月,許善化有一位兄長也走了!這時健壯的許善化去做個身體檢查。
好好的一個人,一百八十公分,高高壯壯的,檢查出來呈現黃疸現象,先還以為急性肝炎,但再仔細檢查,竟然是胰臟癌!
折翼之痛
「這麼好,這麼好的一個人,一向健健康康的!我常為別人檢驗,從沒想到好好的一個人,竟會有病!」林繡鴻邊流淚邊懊惱:「如果早一點注意,早點為他做檢驗,早一點治,就不會來不及治療了!」
但是早些年,她把所有的精力投在鄉民的健康上,她成年累月在望安島,以及東嶼坪、西嶼坪、花嶼、東吉島、將軍嶼、各小島之間來來去去!她忙不打緊,連先生也跟著幫忙!
兩個男孩,全是先生在教養!因為她是島上所有學童的守護者!她的精神,放在鄉梓上。
現先生有絕症,全力挽救,但鬥不過死神的喚!許善化於八十年五月走了!丟下他所摯愛的妻子和他深深疼愛的兩個兒子走了!
一個兒子服兵役,一個兒子到高雄讀書!公婆已逝,先生病故,望安再也沒有她的親人照理來說,可以無罣無礙的離開望安,起碼回高雄吧!她娘家在那兒!小兒子也在那裡!
但是,她沒走,仍然留在望安島群,仍然各個小島都去,仍然為島上的居民健康而奔波,甚至天天停留在衛生所到夜晚十點、十一點!
望安沒有小偷,更沒有歹人!望安是先生的家鄉,是自己的第二故鄉!林繡鴻不能也不忍棄此地而去。
筆者去訪問林繡鴻女士時,她正為望安國中、國小做選糖尿病、尿蛋白工作!那些小孩,多麼天真可愛!
「這些都是我先生家鄉的孩子!我怎可能丟下他們不管!」
望安文石
看這位飽經風吹鹹雨洗禮的女士,黑黑的、高高的,像一棵黑松!要為她照相,她說:「我長得醜,照相不好看!」
不!她一點也不醜,她,很像望安島群的特產文石,黑樸的石頭剖開,琢磨,有特殊紋彩,那麼柔和、高貴!舉世之寶石無與比擬!
近況更新:至興隆國小傳至都蘭國中服務至退休。(109.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