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慧專訪
車子沿著中埔公路來到群山環繞,綠意盎的台灣中心點-埔裏盆地。
過了愛蘭溪上愛蘭橋,往右轉就是直達埔裏上的筆直道路;往左沿著三四十度左右斜坡上去,又是一片平坦的高原平地。「埔裏高中」、伯特利工地聖經書院」都在眼前,往左邊的八米寬道路駛入,一片林木茂密、綠意盎然的清雅環境裡便是「埔裏基督教醫院」了(以下簡稱埔基)。
翠綠的草坪、藍白線條古色古香的小教堂、紅瓦平房宿以及錯落有致的一花一木,說這裡是醫院,其實它看起來更像一座小型溫馨的學校。
落雨的早晨,並沒有影響前來看病者的腳步,門診大樓門廳內聚滿了等待看病的人。在副院長成亮先生的引見下,我來到了醫院東側一棟掩隱在扶疏花木叢中的紅磚小平房前。這裡住了一對挪威籍的老夫婦,也就是與「埔基」也著深遠淵源,對台灣山地醫療工作極有貢獻的徐賓諾、紀歐惠夫婦。
這一對身材頎長,滿頭白髮的夫婦,因長期現身醫療事工,照護嘉惠原住民,去年〈一九九一年〉甫獲行政院衛生署與後生基金會合頒「偏遠地區醫療奉獻獎」,又榮獲挪威國王頒發「挪威國家最高榮譽獎」,表彰他們一生為異國人民奉獻愛心的精神。
去年四月,挪威國王派遣特使親赴台灣的南投埔裏鎮,也就是徐賓諾夫婦已經住了三、四十年的「故鄉」,頒發這項「挪威國家最高榮譽獎」。
在「埔裏基督教醫院」旁邊的伯特利書院德芬堂,舉行頒獎典禮時,外交部次長房金炎、衛生署副署長葉金川、南投縣長林源朗等首長,均曾前來參加。這一天,「埔基」無論是醫生、護士、員工、病患、清潔人員……上上下下無不洋溢著歡欣快樂,因為這一對大家所敬愛佩服的「阿公」、「阿媽」,實在是當之無愧、值得表揚;他們奉獻了一生的歲月給台灣,用愛寫下了埔基山地醫療史!
初到台灣為痲瘋病患服務
今年, 一九九二年, 正好是徐諾賓在台灣工作滿四十年整。六十九歲的徐賓諾,一九二三年生於挪威,他在孩童時代,就曾經在教堂裡聽到宣教士說過,在東方有一個叫「福爾摩沙」的美麗小島,也知道有一塊海棠葉般的大國家叫中國,那裡的人民,還不認識上帝,因此,他從小就有一個心願,希望能到東方的中國傳福音。
為了更能接近群眾,徐賓諾選擇做一名護理師,因為護士更能關切、接近病患。 而徐賓諾天生悲憫的心腸,親切和藹的笑容,也的確使他在從事醫護工作的生活中,幫助、安慰了許多貧病受苦的心靈。
一九五二年,徐賓諾坐了三個月的船,歷經風浪又暈又吐地,從挪威來到台灣。 那時候的台灣,民生困苦,物資匱乏,醫療設備和貨源都十分欠缺。
初到台灣的徐賓諾,先在馬偕醫院工作,後來到新莊痲瘋病院服務。痲瘋病不論在當時或是現在,都是一種叫人不感接近的傳染病,很多病人的家屬把自己的親人送進療養院後,因害怕被傳染而不願去探病。要在這樣的環境中工作,若無愛心和犧牲奉獻精神,是難以辦到的,而徐諾賓這位來自北歐斯坎地納維亞半島的白種人,卻願意用愛心來照顧那些痲瘋病人。
「烏牛欄」的基督教醫院
一九五五年,世界展望會駐台代表,同時也是日後創辦基督教芥菜種會的美籍宣教士孫理蓮博士,有感於當時台灣山胞生活貧窮,生病無處就醫,因此特由美國募款,於埔裏鎮郊外的「烏牛欄」〈即今日的愛裏蘭〉興建「基督教山地醫療診所」 即埔裡基督教醫院的前身。由一位極有愛心照顧貧窮肺病患者不遺餘力的謝緯醫師〈同時也是牧師〉擔任第一任院長。徐諾濱這位護理師也在這時候加入「埔裏山地診療所」,從此展開異鄉的醫療傳道生涯,四十年來不但再不埔裡小鎮落地且生根,也在這裡結婚成家,從剛來時二十幾歲的年輕英俊青年,一直到今天年近七旬,滿頭銀髮,醫院上下都親熱地稱他:「阿公、阿公。」的可愛老人。他仍然留在這裡,因為他說:「挪威只是我的祖國,埔裏才是我的故鄉。」
「埔里山地醫療所」初創時,只是一座竹子與泥土搭蓋的「竹管仔厝」,病床也是竹子製的。當時服務的對象僅以山胞為限。不但免費看病,還供病人和病人家屬吃飯。
扶持「崎下」爬上來的病患
今年六十七歲的潘桂香女士,自創院的第二年就在這兒工作,她說:「三十幾年前,我剛來的時候,就在廚房負責煮飯、煮菜,那時候我每天要煮兩三百人吃的飯菜。醫院對那些原住民真是好,不但看病住院免錢,還發飯票給病人和家屬吃飯。 那時候「阿公」〈醫院上下對徐諾賓的暱稱〉常騎一輛高高的「鐵馬」到處去巡房,看到病人他會去安慰他們、探問病情。很多山地人長年不洗澡,身上發出臭味 他也不嫌髒,還燒熱水帶他們去洗澡,洗完澡再看病。」提到徐諾賓的愛心,潘桂香滿臉流露、欽佩和讚美。她繼續說道:「民國四十幾年,本省還有很多肺病患者, 那是會傳染的,大家都怕死了,不敢接近他們,「阿公」卻不怕,若看到骨瘦如柴的病人從「崎下」,慢慢爬坡走上來,阿公那時也很年輕啦! 他會走上前去攙扶他們 他跟肺病患者在一起也從不戴口罩。」
那時基督教醫院免費替原住民看病的好消息,透過教會及山胞的互相走告,全省各地貧窮的原住民都紛紛來到埔裏就醫。徐諾賓說,那時候進入山區要辦入山證,檢驗身分,手續十分繁雜,所以選擇在埔裡設山地醫療所,就是因為埔理事個中心點,同時也是原住民拿山產農作物出來交易的集散地。當時交通不是那麼便利,道路也不像現在那麼寬闊好走,有的山胞為了看病專程從花蓮翻山越嶺而來; 有的從阿里山走到東埔再到埔里。 霧社、蘆山、武界等地也有很多山胞一天走七八小時路程來看病。
有著天使一般的心腸和笑容的徐賓諾,似乎天生就特別憐愛山胞,他說:「其實山地同胞是很可愛很單純的一種人。你教他們怎樣,他就怎樣,他們不但很聽話,也很信任人。我很喜歡他們。我也跟他們學講山地話。」徐諾賓說起中國話,雖然有一股特殊的腔調,但卻不難聽懂,反而讓人覺得親切、平易、誠懇。
在醫院負責清潔灑掃工作的陳含笑女士,在埔基工作了二十多年。她說,徐賓諾不但是個最有愛心的人,同時他那種默默工作的精神,更是感動醫院上下員工。很多工作別人嫌髒不願去碰,他就親自去動手。他做院長。就像整個醫院的大家長。陳含笑說:「徐院長不但照顧病人,也很照顧員工,我們醫院有好幾個家裡有困難的,都是院長幫忙度過難關。我當時三個孩子還小,先生愛喝酒,不去賺錢養家,情形很艱苦,日子幾乎過不下去。」陳含笑回想起從前的苦況,眼眶不覺濕潤起來:「那時院長知道後,就叫我搬到醫院附近的「崎下」租房子,他還幫我付了好幾個月的房租……。」陳含笑還說,徐賓諾對於孤苦的寡婦特別同情,總是想辦法幫她們安排工作,讓她們可以把日子過下去,把小孩養大。
最標準的基督徒
十八歲就到埔基工作的潘坤勇,他說徐賓諾院長在他眼中是個最標準的基督徒 耶穌在世當時照顧貧病,為人醫病,關心世人靈魂的心腸,在現今這個世代已不多見,徐院長的愛心行動,看在員工病人眼裡,大家著實非常感佩。
「醫院內有時遇到貧窮又沒親人照顧的患者病亡時,院長會親自去處理屍體, 幫死者淨身,穿壽衣,募款幫他埋葬。這都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潘坤勇說道:
「醫院內的廁所不通時,院長會親自去清除阻塞物,地板髒了,他會主動去摳乾淨。」
在「埔基」已經廿四年的羅碧燕,她負責餐廳工作,她回憶道:
「院子裡的草長大了,院長會親自去剪;只要看到一片紙屑、空罐他都會去把它撿起來。早期還收集可以賣的破銅爛鐵去賣給古物商。
「甚至醫院的門窗壞了,他能修就自己動手。最叫人佩服的是,當他做這些事時,他毫不以為意,他總是面帶笑容,一點也不讓人以為他是犧牲奉獻,或在做一件很卑微的工作……」這幾乎是「埔基」所有和他共事者,對他的一致看法。
收養孤兒張博義的故事
綽號叫「阿生」的羅瑞祈,他十幾歲就在「埔基」工作,除了當兵服役那兩年,他幾乎是生活在這個環境中。他透露了一段徐院長過去愛心收養街頭乞童、孤兒的往事:
「徐院長從前收養了五六個孤兒,跟他住在一起。這些孤兒是他從前在新莊痲瘋院服務時,就陸陸續續從街頭或透過警察局收養的。他自己很節省,生活很儉樸,供這些孩子吃、穿,教育他們。這些孩子有的很凶狠,不聽話,徐院長總是苦口婆心地教他們。」阿生說,他第一次看到院長哭,就是他所收養的一個孤兒張博義,廿九歲時因罹患肝病而去世。「院長在張博義還未過世時,每天晚上陪著他,甚至把他抱在懷裡,那時博義已經瘦得皮包骨了!博義死時,他哭得很傷心,好幾天雙眼紅腫。追思禮拜時,大家看著他一邊流淚一邊訴說著博義的故事。
原來博義是嘉義人,父親又瞎又病,在接上行乞,母親早已去世,他們沒有房子住,住在牛舍雞舍裡,滿身被蚊子咬得全是皮膚病。博義有一次因為太餓了忍不住伸手去偷人家的麵包,於是被警察抓了起來……徐賓諾覺得這個孩子太可憐了, 心生憐憫,決定徵得他父親同意收養他。後來他從新莊來到埔里工作,博義也跟著他住到埔里來。
阿生說,徐院長對待那些孤兒實在很好,把他們當自己的孩子看待,過年過節還買新衣給他們穿。博義跟他住得最久,還沒有生病以前,他在醫院內做些植花除草等雜役的工作。博意從小貧病,跟著瞎眼父親在街頭行乞,他被院長收養的日子 也是他一生中過的最好的日子!
挪威國王頒給最高榮譽獎
一九五八年,徐賓諾有鑒於台灣各醫院缺少受過訓練得護士,於是在埔里創辦「埔基護士訓練班」; 栽培了很多山地護士人才,如今她們有的仍在「埔基」服務 有的則分布全台擔任護士。這些從前他所教育培養出來的護理人員,直到今天還常從全省各地回來探望徐院長。去年當挪威國王派遣特使來般最高榮譽獎時,埔里就像個大團員的日子。許許多多徐賓諾和紀歐惠的學生以及一起共事過的老同事,都趕來恭賀他們,與他們分享這份榮耀與喜樂!
早期的「埔基」由於完全免費,經費一直不敷使用。醫院為了服務更多病人亦亟需擴充設備。一九六五年,徐賓諾曾自挪威募集至美國,得款四百餘萬新台幣,用於供給三十名小兒麻痺患者醫療及教育費用;醫治七十名山地籍肺病患者…等等。
一九六三年,徐賓諾與挪威籍出生於丹麥的紀歐惠醫師結婚,一時傳為佳話。
紀歐惠那時剛到「埔基」支援內科極麻醉科兩年。也許是受了徐賓諾愛心奉獻偏遠醫療服務的精神影響。兩個在挪威並不認識的人,竟在遙遠的異鄉小鎮埔里結緣,並在眾人的撮合祝福下共結連理。
他們結婚時徐賓諾三十八歲,紀歐惠四十二歲。他們原本以為這輩子大概部會結婚了,沒想到上帝卻有祂的旨意和帶領,兩個信仰相同、心志相同的挪威人,就這樣在埔基長住下來。他們的家就在醫院大樓的旁邊,只要打一通電話,他們隨時就到醫院來應診。說他們三十幾年來以「院」為家真是一點也不為過。
一九九六年徐賓諾曾經榮或中華民國好人好事表揚。他這種不求名利,默默犧牲奉獻的精神,才逐漸傳開,報章媒體開始有記者前來採訪報導。
講話斯斯文文略帶靦腆的徐賓諾,被問起獲選好人好事及獲頒挪威國家最高榮譽獎時,連說:不敢當,沒什麼。他永遠是面帶微笑,態度謙虛溫和,所有和他接觸過的人都可以感受到他那發自內心慈悲的胸懷。難怪「埔基」自醫師護士到病人、 職責、工友沒有人不豎起大拇指稱讚他:「做人實在真好!」
於民國七十四年出任「埔基」副院長,近年來對埔基行政人事各方面頗有建樹的成亮先生,和徐賓諾夫婦共事了將近八年。「阿公」、「阿媽」這個稱呼就是他最早開始叫起,後來大家覺得又親蜜又貼切,乾脆以此代替院長、顧問的稱呼了。
「阿公從一九六O年開始擔任『埔基』院長,一九八五年轉任顧問;由他的妻子紀歐惠醫師接任院長,一直到民國八十年五嶽把院長的棒子交給現任的院長吳文勇醫師。因為阿媽紀歐惠醫師已經七十二歲,阿公也以六十八歲了,早已超過退休的年齡了!挪威協力會差會,曾多次要他們退下來,頤養天年。可是繼任人選難求,因此他們仍老當益壯任勞任怨地謹守崗位。」成亮副院長說道。
尊重生命愛護動植物
徐賓諾夫婦目前名義上雖已退休,一人擔任顧問,一為名譽會長,但事實上住在醫院庭園內宿舍的他們,卻是退而不休。夫婦兩人清早起床先讀聖經禱告,七點半在醫院小教堂內和醫院童人們一起晨更敬拜上帝。醫院內那個部門需要支援,阿公阿媽隨時待命。
一刻也閒不下來的阿公,更是從早忙到晚,他的妻子「阿媽」說:「他這個人工作就是運動,運動就是工作。很多人問他身體這麼好,是不是長打球或跑步做運動?其實他從早忙到晚,從裡忙到外,每天的活動量足夠了!」
阿公還是個喜歡園藝的雅士,埔基庭園內的數木、花草,都曾經過他盡心照顧、灌溉,院子裡很多枝葉茂盛的大樹都是他這幾三、四十年間親手栽大的。樹的年齡也透露著阿公與這塊土地之間的源淵與情感。
吳文勇院長說:「阿公和阿媽他們不但對人有愛心,對貓狗、數木、花草一樣有感情。『埔基』庭院裡的很多樹,阿公和阿媽都為它們取名字,他們交談時,就常說這棵莉娜如何,那株克利斯汀怎麼樣……很有意思,從他們身上,你可以看出他們對『生命 』的看重。即使是動、植物也一樣。『埔基』的樹是不可以亂砍的,阿公會生氣!」
有一年,醫院為了蓋房子,不得不砍掉幾顆大樹,大家都知道阿公一定捨不得 也不會答應。不得已,只好利用他倆夏天回挪威避暑時,偷偷地先砍後奏了!」吳文勇院長談起這件事時,不覺也笑了起來!
台灣就是我的家
當問起徐賓諾今後是否打算返回挪威故鄉定居?或留在埔里時,徐賓諾用中國話說:「埔里是個純樸的好地方,我喜歡這裡,也喜歡這裡的人!我常常為台灣禱告 台灣就是我們的家。只要這裡還需要我,我就會一直留在台灣工作下去。
雖然今天的台灣生活富裕了,醫療也進步了;原住民的景況也已大為改善了,但「富」了「發」了之後的台灣社會,卻有了更多的「弊病」和「問題」,全省車禍肇事率高,導致殘廢、植物人大增;現代人生活壓力大,心臟病、糖尿病愈來愈多 原住民的酗酒問題;青少年吸食安非他命;雛妓問題……唉!講到這裡,阿公不覺心情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從前的人,是太窮沒錢看病,現在的人有錢了,卻不一定能遇到好醫生。」徐賓諾很為富裕的台灣社會功利主義感到憂心,他說:「今天大家都努力在賺錢,人與人之間卻越來越缺少愛心,醫院的醫生看重賺錢,護士缺少愛和耐心,甚至這幾年開始鬧『護士荒』。……」有著悲天憫人, 基督博愛胸懷的徐賓諾表示,他愛台灣、關心台灣,深深盼望台灣,這一塊他已奉獻四十年青春的土地,一天比一天更好!他覺得,他還有好多好多事要做,好多理念亟待他去完成!
新約聖經約翰福音十五章十六、十七節說:
「不是你們揀選了我,而是我揀選了你們,並且差遣你們去結那種不朽壞的果實,你們奉我的名,無論向父親要求什麼,父親一定賜給你們。你們要彼此相愛,這就是我給你們的命令。」
這是徐賓諾常引用的一段聖經,他常以此自勉,也願借它與所有台灣的朋友共勉!
徐賓諾夫婦為台灣人民所做、所奉獻的一切,豈止是幾個獎所能訴盡,他們的愛與精神,除了令人感動與佩服外,盼也能激起自私功利的國人自省與深思!
備註:已返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