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菸站的主人
耿大祥專訪
「銅鑼藥局?啊!我知道。」那小女孩說，接著殷勤指路:「我在前一站下車，我下了車後，你馬上拉令。你下車後，過一個紅綠燈，左邊路旁就是銅鑼藥局。」
「我們銅鑼鄉的人，都知道銅鑼藥局。」小女孩又解嶧說:「我也常去拿藥，他們對人很好。」
他們，就是指苗朵縣銅鑼鄉、銅鑼藥局的主人-湯珠奎藥師和李梅雪夫婦。
依著小女孩的指點，順利找到銅鑼藥局。藥局門面不大，門口三個鮮紅的大字卻聲勢驚人。那三個斗大的定是「戒菸站」，上面另有兩行小字，寫的是「行政院衛生署，董氏基金會」。
第一次見到藥局設戒菸站，很好奇，便向湯藥師請教設戒菸站的緣由。
原來全省有一百家戒菸站，湯藥師是苗栗地區戒菸站的負責人，宣導戒菸，並經常巡迴各國中、國小演講，以防範青少年染上嘆食安非他命等毒品成癮，而誤入歧途。
「所以我們銅鑼鄉的中、小學生都認得我。」湯藥師說，笑得好高興:「有時在路上，有些青少年看到我，也會不好意思的，把正在抽的菸熄掉。」
這也是對鄉梓鄰里的一種回饋。那麼，戒菸站的成效好不好呢?
「不太好。」湯藥師誠實的說:「有一次，我們借民眾服務站宣導戒菸，各大報都讓我們免費夾送宣導的公益海報，可是來報名聽講的人，卻只有四、五個，讓人好失望。」
不過，還是有人來探問戒菸站的詳情。「有一次，有個青年開車經過，看到這三個大定，就特地停下車來問我，該怎麼戒菸。」
「您怎麼說呢?」
「勸他盡量不要抽;不要到抽菸的場所去;想抽的時候，先喝杯開水;盡量把想抽的間隔時間拉長;把家裡的菸灰函丟掉;請太太和孩子幫忙勸阻等等，說了好多。」
「有沒有人向您表示，戒菸成功過?」
「有，不多，五、六個而已。」
有一個就不錯了。
「戒菸是不容易，推行宣導戒菸也很辛苦。」湯藥師說:「雖然說宣導戒菸效果不理想，但總是盡量去做。」
凡事盡心罷了。世間有很多事，其實也是勉強不得的。
這藥局隔壁的隔壁，有一家設有電動玩具，有時看到很多國小的孩子在那裡玩，邊玩還邊抽菸，看得真叫人難過。可是人家是做生意的，又不能叫人家不做，而且都是認識的鄰居，只好告訴小孩的家長，請他們多注意小孩不要抽菸。」
有的孩子看到湯藥師，會自動把菸丟掉，有的卻無所謂。這也是無奈的事，市面上到處充玉洋菸廣告，社會風氣也已逐漸污染了這原本淳樸的客家農村，但湯藥師仍然盡心盡力，為自己家鄉的戒菸工作而努力。
貓柳的故事
談話中途，不時有鄉民進藥房來拿藥或買藥，都是純樸節儉的農民。風霜掛滿了他們的臉，黝黑多皺的臉上，寫滿了對湯藥師的信賴，和對早日痊癒的期待。
他們用客家話交談。甜甜軟軟的四縣客家話，使整個藥局漾滿了感人的溫馨。不論來買藥的是不懂事故的小小孩，是抱著嬰兒的小母親，是年輕愛俏的大姑娘，或是一身泥土味的老農夫，湯藥師都先殷殷詢問病情，病情確定了，才下處方抓藥。
「你的娃娃幾個月了？」他問那年輕而焦急的小母親。她回答說，娃娃才三個多月，夜裡咳嗽咳得厲害，還會吐奶。
「你媽媽確定你是要買這種要嗎？」他問那七歲左右的小女孩，拿了藥給她，又不放心的再叮嚀她：「如果不對，妳再拿回來換。」
那體態豐腴的大姑娘買了一種藥，自己打開玻璃櫥窗，又再拿另一種藥。看樣子，顯然是老顧客了，湯藥師看著她笑，她也看著自己手裡的藥品笑。也許她想減肥，她的笑容裡，有很多青春，也有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女孩的秘密。
「病人都喜歡找我太太買藥。」大姑娘走後，湯藥師說。
「為什麼呢？」
「大概同樣是女人，比較容易溝通。」
這倒是很奇妙的心理。湯太太李梅雪女士原先是一出色的裁縫師，跟著湯藥師學了十幾年，已經能獨當一面，而且越來越贏得鄉民的信任了。
當那黑黑瘦瘦的老農走進藥局時，湯藥師顯然有些緊張。聽完了老農對病情的敘述，他立即為老農量體溫，之後對老農說：「你發燒了，要去看醫生才好。最好趕快去，不要耽誤了病情。」
老農由他的兒子騎機車載走了，湯醫師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我們藥師，要有道德觀念，不能抓住病人不放。」之後他解釋說：「該去看醫生的，我一定勸他去看醫生。」
「鄉下人對藥的作用比較不清楚，」他又說：「我們藥局也不同於一般商店，對藥的作用藥多解說，不該買的藥，就勸人不要買。」
有一次，一個南部來的的女子來買藥，湯藥師的妻子詳細的說明了藥效，又問了她好多病情，問得那女子好生奇怪，反問湯太太說：「別家藥局，都是賣了藥就算了，為什麼你賣藥還要這麼麻煩？」
瞭解了湯太太的善意後，那女子大為感動，指著玻璃藥櫃上的鬱金香，說：「你們這花已經快開過時了，我給你們送新鮮的好花來。」
時正深夜，那女子連夜送來一大抱鮮花。她買的不過是一百元的藥品，送來的卻是價值好幾百元的時鮮花材。
「門口那瓶子裡插的貓柳，就是她送的。」湯藥師滿心歡喜的說：「從年初五插到現在，已經快兩個月了。」
快兩個月了，那瓶貓柳精神奕奕，挺拔在藥櫥房，和五顏六色的藥丸朝夕相伴。它的芽苞已褪去荷片，露出銀白色的芽苞，毛絨絨的，正想在這春天爆出鮮綠的嫩芽哩！
只有兩塊錢的藥費
像這類溫馨感人的小故事，一定還有很多，忠而不擅言詞的湯藥師卻一時想不起來。這純樸的客家農村子弟，實際做的總是比口裡說的多。
湯珠奎藥師是銅鑼鄉竹深村人，家裡世代務農，父母現今仍然住在竹深村，手著田地，也守著老一輩中國人安土重遷的思想。
既然是典型的農家子弟，當然從小就要參與農事耕作。插秧、除草、犁田、收割，湯藥師樣樣在行。在民國四十年代的台灣農村，生活仍然相當貧困艱苦，衣食不豐，在那樣的環境下，孩子們自然發展出一套取悅自己、滿足自己的生活方法。
「那時候，我們每天很早就到學校，看看駐守學校的阿兵哥，有沒有剩下饅頭什麼的，給我們吃。」湯藥師感慨的說：「以前我們家是佃農，很窮的。政府推行三七五減租、耕地放領和耕者有其田以後，生活才逐漸改善。小時後，偶爾得到阿兵哥的一點饅頭吃，就很高興了。」
就是這樣一個從貧苦環境裡走過來的人，所以再現在豐衣足食、生活日益富裕的時候，湯藥師就盡力回饋，濟助需要濟助的人。
銅鑼鄉有個養老院，收容一些貧苦無依的老人。每當那些老人來藥局拿藥，湯藥師就免費施藥給他們。
竹深村有個村民，以牧羊為生，年紀還不老，視力和經濟狀況卻很差，湯藥師也常免收他的藥費。其他如貧苦的退役軍人或榮民子弟，也常得到湯藥師善意的醫藥照顧。
「有時候，鄉民三更半夜來敲門買藥，我也起床配藥給他們。」
即使那個藥，只值兩塊錢。
「有一次，一個媽媽，夜裡兩點多來敲門，為她的孩子買灌腸劑，拿十塊錢，找八塊錢。」湯藥師笑著說，仍然沒有怨言。「我們開藥局，是以服務為目的，也算是對國家、對地方的一種回饋。」
湯藥師特別重視「回饋」這個理念，而且始終念念不忘並感謝國家給予他的栽培和照顧。
「我是退除役官兵轉任的藥師。從陸軍勤務學校退伍後，原先在電力公司服務，後來看到報上有退除役軍人可以轉任的啟事，我就寫信給退輔會，想到國家對我這麼好，我常心存感激和回饋，對公益事業也就熱心參與。」
所以當孩子長大，入學就讀後，湯藥師就義不容辭的，擔任鄉內國小國中的家長會長、常務委員等職務，出錢出力，參與學校環境的整建工作。
連任了兩屆苗栗縣藥師公會理事長的湯藥師，如果不是受連任規章的限制，相信必定會再連任下去。就如他的熱心捐血，多年來持續不斷，每隔三四個月必捐一次那樣，不為名利，只為公益，只為感恩回饋。
模範母親世家
那麼，是誰影響了這個堅毅正直、宅心仁厚的好醫師，又成就他今日樂善好施、又熱心公益的性格呢？
「是我祖母。」湯藥師說。提到祖母，湯藥師無限戀念。「我有一個弟弟、三個妹妹。我是長孫，我祖母特別疼我。從小我就跟她同睡一張床到長大。」
老人家對長孫的疼愛，普天下幾乎是一致的。姑媽告訴他的，是他小時後不復記憶的小故事：祖母因為不忍看他坐在地上的撒賴大哭，急著追回賣糖的人，買了糖哄他。他自己記得的是，祖母每次去苗栗親戚家，一定都帶他同行。有一次，路過一道竹橋時，他不小心掉入河裡，祖母立即跳下水，把他救起來。
「長大以後，祖母仍然很疼我。」湯藥師溫馨取而又感性的補充說：「那時我在軍校，有一個星期日，我正在站衛兵，突然遠遠看到我祖母跟我父親來營地看我。那真是作夢也想不到的，因為農家很忙，台南又那麼遠，老人家老遠抽空跑來，只為了想看看我。」
投考軍校，也是受了祖母的鼓勵。
「小時後，我們竹深村常有演習的部隊經過。每次有部隊來駐紮，我祖母就一定會煮些茶水，挑去給那些軍人喝。我長大了，她就鼓勵我投考軍校。」
在民風保守的而閉塞的客家農村，這真是很難得的事。湯藥師的祖母，就因了樂善好施、熱心公益，又含辛茹苦、教養子孫，使湯家每人都成了社會中堅，因此早在陳大慶省主席任內，就獲選為模範母親。而在前年，湯藥師的母親也當選為模範母親，代表苗栗縣，接受連主席的表揚。
這藥的一個模範母親世家，在淳樸的農村是少有的。不過，以湯藥師的謙恭為懷、熱心助人和犧牲奉獻精神的養成來看，正如他獲得全國第二屆醫療奉獻獎，確是當之無愧。
湯藥師有子女三人，長子和長女都攻讀醫專，準備繼承父親的衣缽，為地方盡一己之力。么兒則還讀國中。
「從小我們就是苦過來的人，貧窮慣了，實在不忍心賣太高價的藥品。」湯太太招呼過顧客後，走過來陪我們閒聊，說：「像花粉那類的，動輒一兩千元，我們實在不忍心賣。還有的藥品，促銷時可得電扇之類的高利潤，我們也不會賣。像維他命之類的，別人賣一千多塊，我們也只賣四五百塊，這算是很貴的了。我們的理念是，並不需要賺很多錢，最重要的，是要對得起良心。」
這並不只因為顧客都是鄉親，也都是認識的熟人，實在也是善良的天性使然。讓人感動的，也正是這點。
走出銅鑼藥局，心裡面還在回想著湯珠奎藥師小時候的故事:「讀軍校前，我什麼農事都做。有一次，腳拇指受了傷，陳得我的傷口好痛。」
傷口好痛，但也走過來了。也許就因為幼嚐艱苦，才更懂得感恩回報、犧牲奉獻吧!湯藥師的得獎，更肯定了他的實至名歸。
近況更新：
當初在銅鑼藥局的湯珠奎醫師，至今過了快三十年仍在銅鑼藥局服務，雖因年紀稍長，藥局公會的事務皆慢慢退下，前陣子民眾至藥局領口罩的時期也相當繁忙，但湯珠奎醫師依然盡忠職守，堅守在藥師的崗位上。（109.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