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嶼守護二十一年
張翠玲專訪
手捧澎湖地圖,眼睛一路巡行,我找不到鳥嶼。
仔細思想吳采蘋告訴的:「你從岐頭來,岐頭屬於白沙,距離鳥嶼非常近。」
我找到了!白沙,岐頭,以及岐頭東面,大海裡小咪咪點的─鳥嶼。
大海裡小咪咪點的─鳥嶼
古早有許多海鳥棲息的鳥嶼,是個漁村島,原本有一千三百餘居民,現在卻只剩下七百多人。
去之前當然要打點好食宿,電話中吳采蘋竟對我說;島上沒有旅社,沒有餐廳,只能吃在她家,住在她家。
這樣迷你的小島嶼?
前往島嶼,可由岐頭、可由赤崁,只有船隻這一種交通工具,而且,每天只一班船次。意思是說,每天上午十一時許的傳開副鳥嶼後,立時載搭人客回航白沙,如稍在鳥嶼停留,就必須夜宿鳥嶼。
我們搭乘的卻不是航班上的交通船。是一艘漁船。前往白沙購物,船上風吹日曬得皺紋都泛黑的船長,依然有著「鄉親來搭便船」的古早風,一聽我們是去鳥嶼,或許他不了解什麼是採訪,但立刻說:采蘋噢!來,來,來。
漁船沒有座位,站立無妨。問題在船行稍速,海水便經由那一處機械翻噴而出,高高噴起,急急降下,像落大海雨,而人多,手無扶搭處,船的顛簸著實令人害怕……。
二十數分鐘後我們僵直的身子才得以平穩在鳥嶼的陸地。鳥嶼之小,未靠岸前便細細看在眼裡,水泥房與澎湖傳統石壁瓦厝擁擠地合集,村落後是生有綠草的小土山,以及泛著黑褐的玄武岩海涯,真的是一眼望盡!
「請問吳采蘋住在那裡?」
既然島是這樣的小,問話當然也就可以這般模式,果然,立時便有人說,采蘋噢!那邊。然後,又有聲音說,我帶你們去。
「那邊」,其實距離我們下船的碼頭很近,臨著海邊,一幢全新的米黃色二層西式平頂樓,應該是吳采蘋工作的衛生室,站立「這邊」,便能清楚地望見,但那人熱情地非要帶路不可。我們隨著他走,走了幾十步,路遇一人,聽說我們的目的,便說:采蘋噢,不在衛生室噢!於是一人帶我們續向衛生室去,一人便去尋找采蘋了!
吳采蘋,澎湖縣白沙鄉人,學護理助產的她,民國六十二年畢業於台南縣中華醫專。畢業後,即調派到白沙的鳥嶼衛生室工作。初見吳采蘋,驚訝這人人口中的「采蘋噢」居然是個嬌小個子的秀緻女子,與想像中的「產婆」形象相去甚遠,問她,何以人人都親切的喚她「采蘋」?她笑了!「我在鳥嶼衛生室二十一年,接生的小孩都四百多個!不要說其他的病啦,傷啦!」
二十一年,就是說這島上的或已搬離這島的,只要再島嶼出生的二十一歲以下的無分男女,都是吳采蘋的兩手接迎到這世上來了!
與後送病人一同共船搏命
鳥嶼是無醫村。吳采蘋學的是護理、助產,但她卻在政府的助力下做許多醫療工作。「護士不能給人看病,不能處方。」吳采蘋解釋,但目前的「通訊醫療」可以藉電話、傳真及視訊傳真解決許多問題。平日早上衛生室看門診,大部分是慢性病,小部分是一般外科。病人來了,吳采蘋以電話向白沙衛生所或海軍第二醫院、省立澎湖醫院、甚至澎湖縣任何其他鄉的衛生所通話,傳真,將病情報告過去,由對方將處方傳過來,再由吳采蘋給藥。不會有誤麼?吳采蘋說,以前會害怕,怕處方萬一在電話中傳達不明或她這樣誤聽,但現在有傳真機及視訊傳真,方便極了!絕不會有誤失。真是偉大的科技啊!吳采蘋讚嘆。
不過這些只有小病如感冒、腹瀉或慢性病的例行拿藥,如高血壓、糖尿病等。若是病情不明或病情嚴重則必須「後送」。所謂的後送,是送到白沙、馬公等大醫院的意思。當然,後送時護士是必須隨行的。
後送的滋味頗不好受!現在的船程二十多分鐘可由鳥嶼駛到岐頭。但從前岐頭港港口淤沙,不能使用,鳥嶼到澎湖本島必得繞道吉貝,需時一小時左右船程,急需時臨時找的船當然只有漁船。漁船小又不夠平穩,甲板上夏陽冬風又加翻飛的海水,(想想我來時的一路狼狽!)只能躲在船艙中,漁船船艙釋放燃料油及放漁貨的地方,黑而有異味,關閉著滄門,病人躺在急就章鋪成的床舖上,隨行的護士坐守一旁,有時伴著病人的嘔吐氣味、血腥氣味……吳采蘋說,下船時好像是兩個病人!
我們往訪鳥嶼時值九月,澎湖全島都吹著季節風,但不明就理的我一直詢問:有颱風嗎?新聞報導怎麼說?而冬來,吳采蘋說東北季風更強!有時坐在暗黑的船艙中,耳聞病患的呻吟,自己也隨著強風顛簸的小船顛簸,一波濤一波濤的大浪狂擊在小船上,心中的恐懼可想而知!有時明知天候與風的級數不適合行船,但病人危殆,自己也只好隨著一同共船搏命!那時,幾乎是覺得會與船共亡了!
助產士自己給自己接生
一般的病痛上容易應付,最怕的是難產與外傷!鄉下人運動量大,即使懷孕也是做活做到臨產,因此身體健康狀況頗佳,難產情況不那麼普遍,「不過也夠嚇人!」吳采蘋說。
鳥嶼在民國六十二、三年左右,當吳采蘋初初到達衛生室時,嬰兒出生率大約每年二十名至三十名,但漸漸「兩個恰恰好」與「一個不嫌少」的口號到來,村民們對生育的看法也有了變化。現在一年有六、七名嬰兒降生已算不錯了。已民國八十二年計,鳥嶼嬰兒共出生三名,八十三年只有二名孕婦,也即會有兩名嬰兒。吳采蘋說,小學以後會沒有學生啦!一個年級三個、兩個學生,怎麼教哪!但二十一年來不管育多育少,危險狀況仍是有的!曾經有一名產婦「植入性胎盤」流血不止,嬰兒已降生,但產婦胎盤粘連在子宮壁,吳采蘋嘗試以人工剝離,失敗,只得後送澎湖本島做手術。除了吊點滴,既無法輸血,也無能開刀。產婦丈夫與吳采蘋一起將產婦後送,漁船一路搖晃,那丈夫也一路指責吳采蘋以人工剝離加重了產婦的流血,面對著黑漆漆船艙中膿重的血腥與死亡氣息,那一航程真是恐怖又折磨!病患送達省立澎湖醫院後又大出血,但最後終於挽回性命。並且醫師對吳采蘋的措施讚美有加,認為如不是吳采蘋急救得法,病人恐怕撐不到省立醫院!
關於生產的難題,遇到的不只這一樁,還有一次一個產婦骨盆狹窄,想盡方法亦無法將寶寶產出,那天正好是陰曆大年除夕,那又如何?照樣得將病患後送到澎湖,撇下吳采蘋一家正等待過年的家人!
吳采蘋的家人包括婆婆、丈夫及三個兒子。吳采蘋的丈夫鄭先生是鳥與當地人,是一名漁人,是她初赴鳥嶼即認識了的。二十一年來吳采蘋也曾想外調別處,換換環境。但婆婆堅持不肯離開鳥嶼,她便只好作罷。至於三個兒子,長子就警察專科學校,二兒讀高工,小么只有十二歲,目前讀小學五年級。
吳采蘋這樣多年都生活在鳥嶼,那麼,她自己的孩子都是誰為她接生的?這是我突然福至心靈,思量道的問題,料想不及!吳采蘋說,年輕時膽子還不夠大,但後來自己的第三、第四胎都是自己接生的!她的第三胎是個女兒,因病夭折,第四胎即是目前的小么。
自己接生?自己如何接生?
吳采蘋說,生產時,婆婆是伴在身旁的,她自己先將器具準備好,生產時自己使用一切器具助產,自己處理臍帶,婆婆負責將嬰兒包裹,她只給嬰兒擦拭乾淨,並不洗澡,待第二日較有體力了才未孩子洗澡。
真是說來容易,簡直是自導自演嘛!尤其處理臍帶,幾使我想到「咬臍郎」的故事哩!
坐月子時接生七、八個嬰兒
生育四個孩子,懷孕時工作量與平日一樣嗎?
吳采蘋有些無奈地說,只有更累啦!衛生是永遠只有她一人,沒有任何幫手,接電話、掃地、抹桌椅、問診、配藥、打針全是她一人,偏島上人習慣藥她出診,使用勞保單都出診呢!這在台灣大約也是少有的事情吧。現在衛生署配給她一部漂亮又方便的摩托車,好多了!以前,常常是拔腿就跑,雖說島小,跑起來也夠淚人!跑到病患家立刻就得面對狀況,還真不是好受的,懷孕時也不例外哩!而且,她這個孕婦還是得去照顧其他的孕婦。譬如懷第三胎時,與她育產期只相差二、三天的孕婦有好幾人,到最後臨產了,依然得去別的將臨產的孕婦家訪視、檢查,其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了。不過這還算是好的,吳采蘋說得輕描淡寫,卻把我聽得驚呼連連,目瞪口呆。她說她懷第三胎、生第三胎那女兒時,共接生七、八個嬰兒,連自己坐月子時也去給人家接生啦!甚至於坐月時,還曾送一個產婦到馬公去!台灣習俗說產婦坐月不能碰水,她不但碰水,還要輪著時間去替七、八個孩子洗澡,每天洗哪!那時,好不容易盼來的女兒體質不合適吃牛奶,但吳采蘋要接生,要照顧別人的小孩,便只好讓女兒吃牛奶,女兒餓極只好吃,但吃了嘔吐不止,吐完吃,吃了再吐,吳采蘋真的心疼極了!吳采蘋說,最快樂的事,大約就是將病人後送,後病人得到即時的治療終至痊癒、歸家。但,她自己的女兒疾病後送卻終於沒有痊癒、沒有回來。
吳采蘋說,曾經有計畫,說要在海軍第二醫院與鳥嶼各築小型機場,如此直昇機可做急救之用。其實每一個人居住的離島都應建築小型機場,不然,又沒有醫生,又沒有設備,出了病傷事,這些人怎麼辦?吳采蘋幽幽地,無奈地說。
鳥嶼,隨著澎湖觀光業的發展,漸漸地也有了遊人,因此意外事件也多了起來。小外傷吳采蘋自己動手縫針,剛開始自然是硬的頭皮去面對,後來習慣了,也明白自己的不得不面對。護士本來是不可以做縫針手術的,但能怎樣辦?不縫,讓傷口去爛?乘船趕到澎湖本島,傷口早已失去縫合的時效了!可是,最可怕最讓人受不了的當然還是死亡!除了外傷的死亡,島嘛,四面環海、溺水事件不免,小孩子都溺過不少個!吳采蘋也曾用口對口人工呼吸救回過一個孩子的生命。想想,她接生的孩子她再用人工呼吸救回,給了那孩子兩次生命哩!真是神奇啦!
工作的路上,孤單
自己的孩子已經大了,四十二年次的吳采蘋依然年輕有勁,衛生室遷了漂亮的樓房新居,也配備了摩托車,現在的日子真的是愈過愈好了。問吳采蘋,別無它求了吧?她急著說不行,她想繼續進修!「讀得不夠用,非常擔心自己落伍!」在離島久了,學不到新的東西。每當以機會受訓或再學習,她絕不放棄機會。可是她又擔心,因為她無助手,「校長間打鐘」,如果去受訓,衛生室便如鐘停擺,或許因此上面便不肯將受訓在教育的機會撥給她?
「我真的非常想在多學一些新的東西!」吳采蘋的聲音都弱了,是她一直少有這方面的運氣嗎?
她真的是全日待命!夜間,也常被電話催叫了起床,待產、打針、為老人導尿……但吳采蘋全都淡淡然地述說著,「因為比以前好太多了!」
以前,一次次大著肚子做事,或偝著孩子去探視病患,也常偝著孩子去澎湖本島開會,先將孩子送到白沙講美娘家,開完會在去接。吳采蘋堅持自己與別人一樣,「別人能做的,我都能做。」而且做得比別人好。
但別人擁有的,鳥嶼卻不見得有,許多衛生所衛生室都有電腦,鳥嶼沒有。鳥嶼現在與澎湖本島交通方便了許多,其實可以派駐醫師了,巡迴醫療也好,但也沒有。二十一年了,若說幫手,真正幫了忙的,只有她的丈夫鄭先生,「他真的什麼都幫我做!」但鄭先生只能幫著處理雜務,在工作的路上,吳采蘋可真是孤單的。
在吳采蘋家吃、住一日,接受她殷切的招待,然後清晨六點坐航船回澎湖。清晨,鳥嶼的季節風再朝陽下似乎沒有那麼奔肆,耳中隨微風拂來的,是鳥嶼人向著她招呼的大聲「采蘋噢!」
這個「采蘋噢!」可能會在鳥嶼終老?
「沒有別人來,我就只好在鳥嶼一直做,不然,鳥嶼的人怎麼辦?」
那小巧個子的秀緻女子的聲音,至今都伴著鳥嶼丁香魚的海味洋盪在我耳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