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玫琦專訪
何處是故鄉
花蓮城裡的人都知道馬護士,花蓮的原住民也都知道馬護士。
他們知道馬護士會說一口流利的國語,知道馬護士會騎著電單車穿越大街小巷。下雨天也阻攔不了她,只需穿上塑膠衣褲,就能上接辦事。她們還知道馬護士日以繼夜的工作,她對原住民們的愛心,就像那位手提煤油燈,在戰地的深夜裡,衣不解帶地巡視傷患的南丁格爾一樣。
可是很少人知道馬護士初抵基隆港時,是如何怯生生地跳上一隻小艇上去的。雖然那時的她已在加拿大教過兩年護校,不是完全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
那是一九五七年十月,一艘來自北美的貨輪在太平洋裡航行了二十二日,終於抵達了基隆。船長對她說,你要跳上這貨輪旁邊的小艇上去,它會送你上岸。
年輕的馬護士望了一眼起伏的海浪,說什麼也不肯跳,她要等朋友們來接,雖然從未見過面,但她對他們有信心,基督教門諾會說好的,會請教友來接。
船長說,妳朋友就在那小船上,他們接你來啦!
這樣,她才跳上小艇,來到基隆。
雖說是為奉主召喚而來,但她對故鄉和親人的思念,即使她經常坐在岩石上,望著無際的海洋,告訴自己說,那邊就是加拿大,海水可以從這裡流去那邊,又可從那邊流回這邊,家也不算離得很遠。有些時,獨自漫步,為的只是想將心中那份難耐的孤寂揮去。
那天下了船,便去餐館,已經很餓了,要不是朋友建議用湯匙,只怕從餐館出來時,非僅不飽,反而更餓。原因是不會用筷子。
以人道精神展開對神的侍奉
那麼多事都得去適應,語言不通,就格外容易叫人思鄉。為了在外國做聖工,教會規定她必須身體健康,還得受過良好的教育,因此年輕時起,她就努力準備自己。她進入了聖經學院,學習護理。
一九六四及一九七○年,分別利用年休的時間,去美國獲得社會科學的學士學位,及護理教育的碩士學位。
她總是提醒自己,她只是台灣的客人,不要以為理所當然,大家都會聽她發號司令。就這樣,她用人道的精神,展開了對神的侍奉。
有人對她說,花蓮是台灣的西伯利亞,兩年後待她去了花蓮,竟發現這是台灣最美麗的一塊土地,不自覺的,她便愛上了那裡。
在這兩年中,她在台北學習國語,一週七天,每天上課五小時。老師還指望她每上一小時的課,回家得做兩小時的作業,因為她十月才入學,比同班同學晚了一個月,險些跟不上班。
上課的第一天,來了位新老師,不知她是位新學生,還對她說,妳一定得加倍努力,妳已經落後太多啦!
聖誕節到了,她決定自己上街採購禮物和過節的用品,她想,這可是個練習國語的好機會呀!能不能在這裡立足,就看這舌頭有沒有造化了。
頭六個月進步很大,但後來開始學造句,卻真是要了老命的。有些日子,她恨不得將書本扔在地上踐踏。還有幾次差點沒將書本撕掉,而回到加拿大去,永遠不再回來。中文實在太難學了。
有些神職人員只需學一年中文,但她卻得學兩年,因為她要興辦護理學校。學業結束後,終於來到了花蓮,在基督教門諾會醫院擔任訓練護士的工作。
首先就得招學生,那地方雖不大,人口也不多,可是上哪兒找學生呢?有人建議,不如先訓練醫院裡現有的護士吧!當時那些護士並沒受過正式訓練,最多不過是現在的護助而已。
醫院裡一共有十三位護士,她親自面談,一共有十位希望進入這即將興辦的護校。才上課,就有三人退學,不過後來又都重新回來。
護校的課程,與一般學校不同。譬如,她沒開國文、歷史和地理班,當然也不開三民主義。她全力注重在護理課程上,諸如護理學、基本護理和解剖生理學等。
學生聽不懂國語
這些學生常常聽不懂課,使她不得不自怨自艾:老天啦!這兩年的國語看來是白學了,不然學生們怎會聽不懂呢?每天她都比手劃腳地教課,學生們也就坐下面一知半解地瞎猜。那樣教書,說多洩氣有多洩氣。直到一天她鼓起勇氣問學生,是不是我發音不正?還是我造句有問題?要不妳們怎會聽不懂?
一位學生回答,老師的國語雖不太靈光,但那並不是什麼太了不得的大問題,問題出我們自己身上,因為我們大多數不會國語,只會山地話和日本話。
馬素珊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們是外國人遇到外國人。
這樣過了半年,學生們雖學了不少國語,糟糕的卻是馬護士學了不少她們的口音。後來有人還取笑她,說她講的國語不倫不類,而她只有自我解嘲地回答,那你得去找我的學生才行,我的國語是她們教的。
為了尋找中文材,她走遍了花蓮也找不到一本。有人建議,何不去台北試一試?那兒書店多,說不定能找著。去了台北,的確也找到了幾本,但都不很理想。
她不禁納悶,那些正規的學校要是沒有教材,怎能開班呢?他們的教材是哪來的?於是她四處打聽,結果發現都是老師們自己編的,藏在抽屜裡不借給人。雖然當時還沒有保護智慧財產權這種時髦玩意兒,那是他們的財產,除非人家同意,不然是拿不到的。
幸好來台灣時,她帶來了一些最新出版的護理書籍,這下正可派上用場。於是便依照書本編寫摘要,又請她的國語教師將摘要譯成中文,她再照著這摘要講課。起初的四年,白天教書,夜裡寫摘要,一天得工作十六小時。
興辨學校不是件容易的事,後來最大的困難不是缺乏學生,也不是缺乏師資,而是無法註冊。依政府規定,一個學校必須要有操場,提供學生們運動,可是他們沒地,更沒錢,這樣的無米之炊真難為了她。當時怎麼也想不通,分明她是要訓練護士,又不是要訓練運動員,要那大的操場幹什麼?
另一項規定更令她不知所以了,那便是政府還要指派一位軍訓教官住在學校裡來負責軍訓。她滿頭霧水的問,護士還得學會怎麼打機關槍,怎麼扔手榴彈嗎?此外,他們還得為教官蓋間宿舍。錢從哪裡來,這條件真難辦哩!
就是為了這些規定,門諾會醫院的護校,無法通過正規的管道辦理註冊登記的手續。雖然在這方面沒有順利的解決方法,但在另一方面卻頗有斬獲,他們得到了鄉村復建委員會一筆很大的捐款,准許他們增建醫院的病房,交換條件是他們必須負責山胞的保健醫療工作。
那時原住民有七個主要的部落,請他們挑選初中以上程度的年輕女孩來接受護理訓練,送來的人選中,再由院方決定收錄那些人,每期錄取九、十個人,算是很小的一班。
這些年輕學生後來便成了醫院的護士,她們能與來自山裡的病人交談。
一年又一年,護校提供了這三年一期的教學課程後。卻發現學生們都太年輕了,不會靈活運用所學到理論,於是便將二年的課程增改為四年。
六○年底,政府開始審查各護校資格,因為他們沒註冊登記,便面臨被封校的危機。政府要他們在五年內將學校結擇束,以便他們能將已入學的最後一班,帶領畢業。
一九七三年最後的一班護士拿到證書後,護校就停止招生了。可是他們與政府達成協議,門諾會護校畢業的學生們,可以參加其他註冊護校的考試,考取了便可領得執照。遺憾的是她們很多都不敢參加考試,其中當然也有例外。
一位接她工作的學生,自美國印第安那州,獲得了理學士學位,另外至少有二十五人取得了護士執照。
花蓮護校結束後,馬素珊應聘去馬偕醫院教授護理。每隔一週,教兩天半的課,一天九小時,用中文教九班課,工作非常辛苦。她也與馬偕醫院講好,准許門諾會的學生入學,那時轉去的,共有十八人。
除了教護理外,她還作了許多護理品質管制的工作。一九七五至一九八○年間,她擔任門諾會醫院的護理主任,一九八○年在台灣與PETER KEHLER結婚後,便去了美國。她在那裡教書,在那裡作醫護工作,幾年後才回加拿大來,擔任一間頗具規模的大型老人院院長的職務。
她的先生彼得,以前也是門諾會差遣來台的宣教士,曾經為原住民及痲瘋病人作過很多工作。他能講一口台語,卻不會說國語。誰都知道馬護士一句台灣話也不懂,因此常有中國朋友問,那你們兩人在家裡怎麼對話呢?幾乎都忘了他二人的母語是英文。
大家喜歡門諾會的護士
所有自門諾會護校訓練出來的護士,都找到了工作,因為她們受到的是一流的專業訓練。全台灣的醫院爭著要雇用她們,至少有六位護士還擔任手術室裡的麻醉工作哩!
在護校裡,馬護士特別調對病人要和善,雖然如此,她並未忽略教育及知識的重要,每位學生都被塑造成一個現代的南丁格爾。
若是問病人,你們為什麼喜歡門諾會的護士?他們一定會說,因為她們具有同情心。病人絕不會說因為她們護理知識豐富,而是說,她們待我好,她們了解我的痛苦。當然這便與她們所受到的教育有關,要不她們也體會不到病人的痛苦。
馬護士說,同情心來自上帝,再由這些護士手中傳遞出去。
每年聖誕節,都是一個介紹神的好機會。有一年,兩位不信上帝的學生,看了教堂裡放著的道具,看了聖嬰和馬槽後,才知道神愛世人,甚至賜下祂的獨生子,教人不至滅亡反得永生的意義了,因此回去便信了主。
又有一年,一位全身上著石膏,躺著動彈不得的原住民,請人將他推來教堂。他要看聖誕節的裝飾,還要聽聖樂,那天他提了許多問題,教會姐妹們一一為他解答,讓他歡歡喜喜地回去。
這麼年來,護士們似乎並末因信了基督教而受到困擾,主要是當時的原住民們自己並沒強烈的宗教信仰。而且當時長老會在山裡已很普遍了,那也是基督教的一支,基本上與門諾教是不相衝突的。
現在回想起來,倒是有位十六歲的黃姓學生,在入學時曾對她說,我媽媽只許我來唸書,不許我來信你們的教。當時聖經是護校的教材之一。但那學生卻,哼!即使唸了聖經我也不會信你們的教。
三十多年後,她向馬護士道謝,將基督介紹給了她,並承認當初她對她充滿了叛逆。她說謝謝妳叫我上教堂去聽福音,妳那時就在我心裡播下了種子。
她從末將自己的信仰硬塞給誰,但卻為了上帝結了果子。現在那位女士正用同樣的耐心,在為她先生祈禱。
剛去台灣時,門諾會醫院只有二十七張病床,現在有了二百零六張病床,到了一九九五年將增至四百到五百張病床。
離開台灣近十年後,馬護士與先生又回到了台北,那是一九九一年的事,她每週去花蓮教兩天書,直到一九九三年才回加拿大,從事許多義務工作。
最後兩年在台灣,他們至少還與七十位當年門諾會護校畢業的護士來往,門諾會一共訓綀出一百二十五位護士,約有百分之四十五的人還在從事護理工作,或社會工作等相近行業。
一位最後一屆的畢業生,現正經營一家養老院,許多同學們都在她那裡工作。這件事令她感到非常驕傲。
不同的文化,擴張了她的視野
記得剛來花蓮時,她與另外兩位來自加拿大的護士,決定自己動手作家事,免得被人當作是有錢的美國人。那年頭,一般人都不知道有個加拿大,只要聽說是北美來的,就管你叫作美國人,而大家總是認為美國人有錢。
誰知這個決定並不討好,沒幾天就來了幾位太太問,妳們為什麼不願意雇用我們?她回答說,我們不願讓人誤我們是有錢人,對方說,但是我們需要工作呀!
於是她們便雇了一位太太來照顧她們的家務,每天一早九時上工,下午五時收工,中午還可回家去為家人作飯,不但賺了錢,還兼顧了家庭,可算是一舉兩得。後來那位太太又請求她們也雇用她女兒,以幫助改善她家經濟,因她先生患了肺結核,不能工作。這們也答應了。
那位太太烹調手藝高明,每中午都有中餐吃,每天都有湯喝。她最喜歡喝不油膩的酸菜湯,吃肉絲炒小白菜,吃紅燒茄子和煎魚晚餐則是西菜,早餐總是士司和咖啡。有時到了山裡,也吃鹹菜和稀飯。
中國人吃東西是有講究的,這點她可知道得很清楚。有一天,一位朋有來她家探訪,她烤了菠蘿蛋糕請他吃,但他只肯吃蛋糕喝茶,不肯吃蛋糕喝咖啡。原因是陰陽的問題,冷熱不能混在一起吃,但究竟什麼是陰?什麼是陽?她卻搞不清楚。
不同的文化,也為她擴張了視野。
一個二月天,太陽出來了,屋裡沒暖氣,還是很冷,護士和學生們都跑到屋頂上晒太陽。要把一個冬天的寒濕驅走,她也跟了去。但令她納悶的卻是,為什麼每個人既要晒太陽,偏又撐把洋傘將陽光遮住?她問學生,她們都捂著嘴偷偷地笑,原來是怕晒黑。有位女孩說,我們要有妳那麼白就好啦!這可奇怪,像她那麼白有什麼好看?她還恨不得將皮膚晒成巧克力色哩!
來台後的第一個聖誕節,那日天空飄著細雨,她獨自走在街上。從這頭走到那頭,見不到一棵裝飾好了的聖誕樹;從這條走到那條街,找不到一張聖誕卡。頓時她覺得好寂寞!好寂寞!雖然她知道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有感到寂寞的時候,但那個聖誕節卻勾起了她無限的鄉愁。
對台灣無限思念
這些年後,再回到西方,走在街上,連牙膏都不會買。在花蓮,走到店裡,只要問聲老闆,哪種牙膏好呀?他便會熱心推荐,有次還拿了一管牙膏,告她說這是外國貨哩!她拿來一看,全是中國字,怎會是外國貨?問那老闆,老闆笑了,才知她看得懂中文。
現在買牙膏可沒人為她出意,更別提去洗衣店用銅角子操作洗衣機了。頭幾回實在沒法子,只有將衣服拿回家來,在浴缸裡清洗,再拿出去晾乾,就跟在台灣請人洗衣那樣。
回來後,星期日去教堂,發現沒人和她招呼,讓她很生氣。便對人說,哪能這樣?在花蓮,走在街上見到的都是笑容,不論信不信主,都很客氣。尤其在醫裡,每個人見面都會打旨呼,哪能這樣?
這種時候,就令她禁不住地又思念起台灣來,連當初許多文化上的差異,她也不在意了。
剛去台灣時,朋友們喜歡問她的年齡,這在西方是忌諱的,起初她瞞著不說,後來會隨便說個數目字打個哈哈。她最喜歡告訴人說,才十二歲哩!雖千小心、萬小心,多少年下來,還是被人知道了年齡。因為她告訴了別人她的生肖。
每逢穿件新衣,總有過來人讚美。接下來便會問,多少錢買的?這又是一個西方忌諱的問題,她也應付過來了。
她今回到了加拿大,住在一個美麗的小城裡,不見了那些純樸的原住民朋友,不見了那些深具愛心的護士們,不見了她最喜歡的酸菜湯,她覺得好像到了外國一樣。
常常尋思,究竟哪裡是故鄉?台灣還是加拿大?她的心懸著太平洋的兩岸,兩邊都有她失去的青春歲月,棺邊都曾是她織夢的樂園。
偶而她會驅車來到鄰近的小城,看著一片汪洋,自己告訴自己說,水的那邊便是花蓮。於是會扔一朵勿忘我在水中,教花兒帶去她的想念,而午夜夢迴時,卻早已分不清何處是故鄉了。
備註:已返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