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原住民基層醫療服務三十年
林昭安專訪
屏東縣滿州鄉,對大多數台灣人來說,是非常陌生的地名。如果提到(佳樂水)觀光風景區,相信很多人不只知道,而且已去過。可是不管是否到過滿州鄉,很少曉得滿州鄉至今沒有開業的診所,連衛生所也是四十多年沒有醫生駐守。這個戶口上有九千居民的小鄉,長住的人不到一半,偏遠加上民窮,使它成為醫療真空的地方。
六年前,衛生署決定在滿州鄉成立群體醫療中心,醫生人選是關鍵問題。當衛生署發現華陳秀月適合這項工作,請她照顧滿州鄉民的健康時,原來打算退休的華陳醫師,了解滿州民眾的需要,她爽快的接受此任務。
六年來,滿州群醫中心,在陳醫師的努力下,得到鄉民的信任,每天上、下午都有鄉民到衛生所看病。他們再也不要為病痛,跑到十多公里外的恆春鎮求診,當然也節省不少金錢。
華陳醫師未接任滿州鄉群醫中心主任前,在省立屏東醫院恆春分院服務,她有六年擔任巡迴醫療的工作,滿州鄉也是其中一站,因此,滿州鄉的大大小小,她都認識。所以,病患看病好像拜訪老朋友,從國家大事到馬路消息,都會和她聊幾句。她呢?除了仔細看病,同時也關心病患的家人,她像街坊鄰居,更像親切的家人。
別看滿州鄉小,種族卻很複雜,該地是全省少有三胞(三胞指山地原仕民、平地原住民、漢人,而漢人包含閩南人和榮民)共處的地方。因此,只要病人進入診療室,她就像多種語言翻譯機,立即改變語道,於是一會兒是日語;一會兒是排灣族語;等一下又是閩南語、國語。如果遇到鄉音極濃的老人家,她如何溝通?華陳醫師笑著說:我讓他慢慢地說,仔細看他描繪的動作,也能猜中。她的平易近人,輕鬆的和病人話家常,以及尊重病患的感受,使小小的診療室,洋溢溫暖的人性關懷,病人走出衛生所,常覺得痛楚減少不少。
就因為他三十多年如一日,以關懷而熱忱的精神,為牡丹鄉及恆春半島的民眾服務。民國八十三年,她榮獲第三屆優良醫師奉獻獎,五位醫師得主,只有陳華秀月醫師是本國人,且是原住民,其他四位都是外籍的神職人員。
她在巫術、巫醫中長大
有人說。華陳秀月在山地行醫三十年的經驗,是一部活生生的山地醫療發展史。其實,她童年時代,山地醫療全部仰賴巫師,病痛第一個找的也是巫師;未料到成長後,卻接受現代醫學教育,以進步的西醫為病患解除病痛。能擁有如此兩極經驗的台灣人,想來非常稀少。
華陳醫師說:「我是桃園縣復興鄉霞雲村的泰雅族人,父親因聰穎,日本保送台北念建國中學,受的是西式教育,畢業後在山上擔任警察工作。母親是傳統女子,生活習俗都以泰雅族為準。孩子生病,她第一個想到的是巫婆,父親認為那些是迷信,非常反對。由於父親常不在家,媽媽總以她的方式照顧孩子,身為老大,觀察不少治病儀式。」
她清楚記得巫婆的儀式,邊說邊以動作解釋:「巫婆常有顆光滑的小瑪瑙,治病時將瑪瑙放在兩根光滑的竹片上,口中念著咒語,手不停的打竹片,如果瑪瑙不掉下來,表示病會好。巫婆念過經後,並仍未痊癒,就要殺雞請神息怒,隨著病情的上升,後來會殺豬,殺牛,如果病還是好不了,只好等死神來臨。」
她還記得族人牙疼時,巫婆會拔一大堆樹葉,加水放在火上煮,患者張開大嘴,對著熱水哈氣,水涼了再加熱。華陳醫師敘述到此,她笑著說:「我一直到初中畢業,都深信蛀蟲的形狀像孑孓,因為我從樹葉水中,看到浮在水中上的蟲子。我讀醫學後,才了解蛀蟲是什麼!也了解牙疼因為熱氣止痛是血管擴張的緣故。」
泰雅族的民俗療法很多,有些她以前覺得荒謬的方法,如今卻有人提倡,另她對祖先的智慧,有新的體認。她說:「小時後我們得結膜炎,媽媽早上叫醒我們後,讓我們接下自己的尿,她拿破布沾尿擦我們的眼睛,一星期後結膜研究消失,不知道和目前盛行的尿療法,道理是否有關聯?我們的腿上常長膿瘡,小孩都讓狗的舌頭來舔,而當年的狗,那有狗食,都是吃人的大便,如此髒的舌頭,至膿瘡居然有效,實在奇怪。印象中,我在高中以前,從未吃過西藥,有病就靠泰雅巫術和草藥。」
從山地來,應回到山地
華陳醫師的父親,是日據時代,原住民當中,極少數接受中學教育的知識份子。儘管他後來沉醉酒鄉,可是一直重視子女的教育,他不讓孩子念山上的〈番童教育所〉,卻要兩個大孩子,到離家需走兩天山路的大溪鎮,讀日本子弟念的小學。她牢記父親說的「哪怕我只剩下一件內褲,我也要給你們念書」的心願。當她在新竹女中高二時,父親疾病過世,她在極困苦的情形下,和大弟半工半讀的完成學業,同時也負責培育弟妹。因此,她家八個孩子,至少都有專科學歷。
數理一直優秀的華陳秀月,在高雄醫學院已故杜聰明院長的通知下,參加第一屆山地醫師培育考試,而進入高醫就讀。當年女生念醫得很少,她們班上只有三個女生,兩個泰雅族,一個卑南族。華陳的叔叔和她同班,畢業時叔叔第一名,她拿第二名。
杜院長勉勵首屆山地醫師:「你們從山地來,應回到山地,那兒有最需要你們照顧的族人。」這句話深深的鑴刻在她的心版,她也確實做到。多年後,當杜院長臨終前,她和同是高醫畢業的先生探病,老院長感慨的說:「只有你們最聽我的話,一直留在山地服務。」
除了杜聰明院長的叮嚀外,她的先生華義順醫師,不只支持她的奉獻工作,當她外出巡診時,自行開業的先生,關上診所替她代班,免得民眾撲空。她覺得能得優良醫師獎,先生有一半功勞。
華義順醫師是她不同班的同學,為排灣族人。也因為嫁給華醫師,她才在恆春半島定居。她沒想到在牡丹鄉的夫家,她變成外國人,因為排灣語和泰雅語迥然不同,加上婆婆是閩南人,公婆交談為閩南語,又是她不懂的語言。回憶往事,她笑著說:「婆婆罵我的話,我不懂也不生氣,後來我學會閩南語,才了解意思。」
而恆春半島可怕的落山風和颱風,也讓她吃了不少苦楚,在牡丹鄉的第一年,因水土不合,感冒一年,結膜炎半年。
三十年前後的山地醫療
華神醫師畢業後,第一個工作的地點是牡丹鄉衛生所,她一做就做了十一年,起初兩年住再夫家的四合院,後來因華醫師在恆春分院上班,家搬到恆春街上,於是她為上下班,每天通車要耗掉兩個多小時。
說到了三十多年前的山地醫療情況,華陳醫師不由得說:「當年牡丹鄉衛生所還是茅草屋,設備非常簡陋。鄉民最普通的病都和蟲有關,由於環境衛生欠佳,跳蚤、臭蟲、頭蝨,多得不得了。我上一天班,白袍下擺有一層臭蟲,這不是誇張而是事實。我們常發DDT,讓鄉民眾殺住家內外的跳蚤極臭蟲,同時也發滅頭蝨的藥,讓大小孩使用,那時就發生媽媽拿DDT,為女兒洗頭髮,卻把女兒毒死的悲劇。」
排灣族人喜吃生山豬肉,又不注意衛生習慣,大、小孩的肚子裡,都有不少的蛔蟲、條蟲,打出來的條蟲,長度往往世人的六倍身高,所以打蟲藥是最常使用的內服藥。孩子身上經常生膿瘡,兒童的死亡率特高,多半是急性肺炎和腸炎,一發燒或腹瀉就沒救;成人的死因,以肺病為最多,這是營養與衛生都不足的結果。
泰雅族的華陳秀月,在排灣族部落服務,因為民族的不同,生活習慣差異極大。以女人生產來說,泰雅族和平地相仿,排灣族卻是蹲著生孩子,她們拒絕躺著,覺得使不上力,所以華陳醫師只好跪在地上接生。如今先進國家醫生,也主張蹲式生產,她覺得時光似乎倒流。
由於鄉民多半為接觸現代醫學,那時打各種預防針,都得再三拜託,迴響未必熱烈。家庭計畫的推展,對衛生所又是大挑戰,因為兒童死亡率太高,他們都希望多生孩子,以防萬一,所以勸她們節育很困難。讓他們了解新知更困難,華陳醫師說:「我們教男人使用保險套,將它套在手指上。沒想到使用後,女人依然懷孕,原來他們行房時,把保險套套在手上。」
說到今天的原住民衛生情況,她非常感嘆的說:「現在的原住民女人,和都市人一樣,指生醫或二個小孩;我們不必催促,他們主動帶孩子到衛生所打預防針;山上急性病人少了,多半是慢性病;主要死因從肺病變為車禍、肝硬化等因久喝多的後遺症。」
巡迴醫療到滿州群醫中心
華陳秀月從牡丹鄉衛生所,調到省立屏東醫院恆春分院擔任小兒科主任,每週有一天要上山巡迴醫療。她發現許多醫師視巡迴醫療為苦活,能逃就逃。想到原住民在醫療上的需要,她自願天天做巡迴醫療的工作。
於是恆春地區得滿州鄉、車城鄉、恆春鎮、獅子鄉、牡丹鄉的個村落,成為他服務的據點。通常她上下午各到一各地方看病,說起那段時間的辛勞,華陳醫師說:「那時年輕有體力,今天已做不動。我每天早上從台灣海域出發,中午繞過巴士海峽,傍晚沿著太平洋回家。」天天做在硬板凳的救護車,走在顛簸的山路,下了車立即開始工作,而每個工作站,常是一棵大樹下,小板凳是她的診療椅,如此勞累六年半的紀念品─她的腰受到嚴重傷害,不時抽痛,無法久坐。
六年多的巡迴醫療服務中,她最難忘的是:颱風過夜,雖然山路崩塌,可是偏遠山區更需要醫療,救護車照樣出發。好幾次救護車往後滑,她和護士立即從車上跳下。恆春半島冬季的落山風,也曾將救護車吹翻,醫藥用品撒滿地,她和護士收拾好,在接著上路,因為病患正等待她們。
當時,巡迴車在每一各醫療站,總要為三十至七十名病患服務,大多數民眾看的是慢性病,因為急性病那能等待一星期才出現一次的醫療車。
她在滿州鄉的群醫中心六年的經驗是:癌症病患是死亡率最大的疾病,而滿州鄉的空氣語水都沒有污染,民眾不應該得癌。他後來問病患,是否噴過農藥?答案是肯定的。
她觀察到另一個現象─以前的小孩百分之九十九吃母奶,由媽媽親自帶大;如今,百分之九十九的孩子餵牛奶,在阿公阿媽的照顧下長大。她說:老看熟面孔,可是身分改變了,從前是媽媽,如今是阿媽。
滿州鄉群醫中心的設備相當齊全,華陳秀月得意的說:「都是我爭取來的。也有衛生所主說『滿州主任最會吵』,可是我認為越是偏僻的地方,政府越要關心。」
儘管高醫的山地養成醫師,大多數在期滿後離開山地;許多人甚至改行從事政治。而華陳秀越和她的另一半,雙方家庭都有政治背景,他們捨棄名利的誘惑,至今仍堅持住在恆春半島,不改為原住民服務的初衷,的確是山地醫療的勇者。
近況更新:陳秀月醫師幾十年前在滿州鄉衛生所服務至退休後,便回到屏東牡丹鄉的老家生活。(109.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