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奉獻無怨無悔 愛心澆渥我國土五十五年
姚孟昌專訪
必須先整理出黎修女的「小檔案」,描繪出她行誼輪廓。
黎安德,美籍,本名Antonia Maria。一九○七年出生於美國麻薩諸塞州,一九三四年獲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醫學院醫學博士學位。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向教會請求前往中國大陸,先在香港學習中文兩年,一九四一年進入廣西桂林作醫療服務及傳教。後來由於戰亂,輾轉道過貴州、貴陽、雲南、越南等地。民國四十二年來台,落腳彰化縣員林鎮一年,在員林開設一小診所,讓貧苦病患能夠適時得到醫療,並每週兩趟往返彰化、南投、台中等地郊區巡迴義診。一年後遷居彰化大埔路附近,民國五十一年於彰化市創立「馬利諾聖母診療所」,主要從事小兒先天性心臟病、小兒麻痺及智障兒童之醫療。民國七十九年,因為年事已高,來到台中馬利諾修女院,卻退而不休,目前仍在從事醫療奉獻工作。
都怪自己孤陋寡聞,對「黎安德」的認知僅止於「視各在台灣服務的外國醫生、中華民國第三屆醫療奉獻獎得主」而已。電話約晤時,正是她本人接,我問:「請問黎安德醫生在嗎?」她答:「我就是黎安德修女。」
微覺錯愕,因為我不知道她是個修女。對我的約期拜訪,她欣然答應,但說:「你如果確定,我一定等你。」如果熱心服務的人都很忙,哪能因自己不確定而誤人誤己,我肯定禮拜三下午必到。
按址找到台中市貴和街的「天主教馬利諾修女院」。大門雖然覺老舊,但不掩其莊嚴神聖氣氛。有人引我入會客室。會客室簡雅潔?,纖塵不染!
正感受這靜雅空間給予的心平氣和,黎安德修女從二樓快步而下,祥和愉快的笑容,雖快卻從容的步態,令人很難相信他是個年登至耄耋的老人。
握手見禮之後,我必須先確定彼此交談的語言,黎修女用國語說:「國語台語英語都可以。」接著以純正台語發音:「講什麼化請裁啦,阮嘛是黑白講。」好可愛的修女!關於稱呼,她也「請裁」,稱呼她黎醫生、黎醫師、黎博士、黎女士、黎修女都可以。不過我聽佣婦叫她「黎修女」,她總也如此自稱,為取得同調,我以「黎修女」稱之。
「哪裡需要我,我就往哪裡去」
在世道紛擾,人慾橫流的今天,很難想像竟有人願意放棄大好「錢」途,而又隻身異國,不止息的從事毫無利益收入的醫療服務工作,這個人就是黎安德。她如果開診所開醫院,不會財源滾滾嗎?至不濟在醫院作個住院醫師,也不失為一種高所得職業,但黎安德放棄了那些唾手可得之利,以醫療奉獻為職志、為生命樂趣。
黎安德在威斯康辛大學醫學院修業五年,後以一年時間取得醫學博士學位,然後在該一學院附屬醫院服務一年。同屆畢業醫學士才五十位,彼時醫生,尤其醫學博士稀貴得很,她若職業,不是有「唾手可得」之利嗎?
黎安德從小及立下二志:一為當個傳播福音的修女,一為作個醫生。她滿懷感恩的說:「幸蒙上帝厚愛,使我兩個願望都得到!」她在附醫服務滿一年後及正式成為修女,三年半後(一九三九年)派往中國,從此展開她草根醫療的一生。
請問黎修女,在醫學院修習哪一科?
似乎鮮有人詢及這個問題,她興致盎然地說明當時的學制,當時醫學院尚未分科,她從醫學士修到醫學博士,都是全科修習,舉凡內科、外科、婦產科、小兒科、皮膚科,甚至骨科都有涉獵。她畢業後在附屬醫院服務時,心電圖剛剛發明進入實用階段,那是她大學裡沒學到的,強烈求知慾以及責任心的驅使,她用心去學,憑她的聰明智慧與謙虛,很快便使用自如了。
民國二十八年,正值對日抗戰,當黎安德第一腳踏進烽火漫天的中國大陸,另位先期到來的修女驚訝地問;「這時候你還來中國做什麼?」黎安德引用聖經上一句話,微笑道:「哪裡需要我,我就往哪裡去。」
抗戰期間我物資極度缺乏,又欠缺良好醫療設備,以至疫病不斷,很難控制。黎修女身處廣西,雖因戰火尚未波及而偏安,然卻一點也不輕鬆,她每天都在全力抗戰─和疫癘病菌打仗。彼時,瘦小的黎安德經常扛著一口大大的木製藥箱,到需要她醫療的地方去,不論在桂林、貴州、雲南……她總是這樣不辭勞苦地為異國貧苦病患作醫療服務。
大陸淪陷後的頭兩年民國三十八、九年,黎安德還時常由桂林出入雲南、越南等地,以僅存兩平的金雞鈉霜(奎寧)救治了許多的瘧疾患者。民國四十年,黎安德「逃難」至香港,猶在難民營裡為一群弱勢團體默默奉獻。不論身處環境如何惡劣,黎修女絕不折其服務犧牲之初衷。她是上帝最博愛聖美的使者!
民國四十二年,黎安德在教會安排下,由港入台。她說,在中共統治下,連基本的人權自由都難保,跟某人說說非關政治的話,共幹也要追問詰難,疑東疑西,自覺大陸已不是可以久留之地,來到台灣是來對了。問她可想回美國?
她雙眼圓睜放光:「台灣就是我的家啊!」
掛號費五角,後來「漲」到一塊錢
民國四○年代,台灣上處於民生凋敝階段,黎安德說:「那時候海峽兩岸都差不多,一樣落後。」在那落後時代,鄉下少有醫院診所,庄腳人根本生不起病。小病除了服草藥,就是拖,一拖在拖,拖成大病或急症才雇車送台北大醫院。那時交通不便,不少人就在送醫中不幸去世。剛來台灣的黎修女有鑒於此,即在員林鎮開設一間診所,讓貧窮的病患有個就地醫療所在。
民國五十一年(一九六二年),黎修女在彰化大埔路創辦「馬利諾聖母診療所」,嘉惠了許許多多病患。她主要為小兒麻痺及腦性麻痺患童診療,當時國人哪有「復健」這種先進的醫療觀念,而醫學博士黎安德不但具備復健知識,更知道肌癱患者用「水療復健法」,以水壓作肌肉按摩最合適,這就需要有一個溫水游泳池了。池不必大,建在診療所內即可,但作溫水設備費用就大了,所幸不久即募集到四千元美金,可那還是不夠。好人是不會寂寞的,黎修女無私的愛心傳到某日本耳裡,她捐贈一套太陽能設備,溫水復健池才得建成。醫療奉獻憑的是專業知能、慈悲、愛心與金錢,前三者黎修女黎修女具備了,金錢,則靠善心人士主動捐助。言談中,黎修女說了好幾次「全靠很多很多人幫忙啦。」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既稱醫療服務,那是免費囉?不全是,有些項目必須象徵性收費。黎修女怕我不了解,盯著我緩緩解釋:「完全免費,會浮濫看病,而且有些人認為免費的要一定不好,所以我掛號費定五角,後來五角硬幣沒有了才改收一元。至於藥費也盡量壓低,像五○、六○年代,台灣鄉下患蛔蟲、蟯蟲的人特別多,進口驅蟲藥每份成本三十二元,我只收八元;貧苦的免收,就連開刀都不必付一毛錢……」
的確,無數的受惠者至今猶念念不忘黎修女的恩德,他們樂於對你說,哪些個兔唇兒童經由黎修女介紹去大醫院免費手術;哪些個小兒麻痺患者……現在,八七高齡的黎修女仍然退而不休,想見她不預約往往會撲空。她不是遊山玩水去,她當「義工」,到彰化基督教醫院、台中中山醫院、惠華醫院,幫助病患作心裡及生理復健,以她的博愛光輝激發病患求生意志。她又是「中華民國先天性小兒心臟病基金會」董事,她的醫療奉獻工作超過半世紀了,不曾停歇,現在還在為診治病童奔勞。
說到兒童,說到早期台灣農村普遍的營養不良,黎修女忽然想起什麼,叫我稍坐,她快速上樓去了。八十七歲人上下樓梯還能有穩健輕快的步履。為她的健康由衷高興,她說是上帝保佑,我說另外還因為助人樂、為善樂、樂而不優,仁者無懼,心自然健康。
原來黎修女上樓翻尋一份老畫頁,畫頁兩面共十幀相片,她特別指點其中兩幀說明:上幀的孩童病懨瘦弱,就跟現在盧安達難民差不多;下正有個「正常」兒童,不易看出來兩張相片是同一個孩童,而且只間隔兩週。一個皮包骨頭的病童,經過黎修女二星期調治,居然判若兩人,說是奇蹟也無訪,但絕對是愛心加上專業才能造就的奇蹟。
愛不止息,只有捨己的人才不會被遺忘
看我對陳年照片興致頗高,黎修女又上樓兩趟,起出她珍藏的照片,大都為黑白兆,一張張照片串連出黎安德半生行誼,她邊翻相片邊調理清晰的翻動記憶─
民國四十六年前後,台灣爆發小兒麻痺流行潮,每天都有新增病例。黎醫師請求國際婦女會支援,取得五千份小兒麻痺疫苗。換句話說,台灣兒童有五千名從殘魔手中搶回健康。獲得健康的,可能有許多人不知道疫苗由何而來,道是那些來不及服用疫苗及染患小兒麻痺,受到黎修女治療、復健的患者,她們感恩載德,有多人目前仍和黎修女保持密切聯繫的。筆者拜訪的三個多小時當中,有五、六通電話指名請黎修女聽的,每次接完電話她會說是誰打的,全是昔日她悉心照顧過的病童,當然今日都已長大成社會有用人,如其中一位女孩經治療復健後,竟能倚仗行路,復經黎修女鼓勵上進,現在具碩士學位,任教於靜宜大學。另一位男孩,異患小兒麻痺,經治療得差不多接近正常了。離開診所後,她每個月來探望一次黎修女,電話更經常聯絡。數年後某一天,男孩一臉不高興來見黎修女,就像稚童受到委屈要向祖母申訴的樣子(許多受過黎修女幫助的人,日後攜帶小子女來見,總要孩子叫她「阿祖」),黎修女關懷問他:「你怎麼啦?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原來,他認為自己雙腳行動無礙,正常男孩享負的權利義務,他也應該有,因此她想當兵,體檢結果認為她的腳與正常仍有差異,不予過關。據理力爭無效,所以他生氣。惹得黎修女哈哈大笑。這男孩畢業於逢甲大學,目前事業有成。
黎修女的博愛光芒不止揮照中部縣市,我翻到一張雙腳萎縮女童照片。這又是一個故事,女孩是屏東山地門原住民,她不但患嚴重的小兒麻痺症,脊椎也彎曲脆弱,黎修女為她就地找一家小醫院治療,在病房一住三年。黎修女並送她輪椅、交涉讓她上小學……可謂備極辛苦與麻煩,但黎修女樂此不疲。似乎,她血液裡流的是博愛悲敏和服務奉獻的血球。
有一通電話,黎修女接聽後與筆者對坐時沉默了一會兒,看不出是感動還是激動,但應屬欣喜心情。人家的電話內容,客人當然不能主動表示「關心」,好在黎修女還是將欣喜共我分享:數年前的一天,修女院門鈴響,正好是黎修女開的門。門外站著一名大男孩(黎修女謂基於當事人隱私權,不能透露姓名),問明開門人就是他要見的黎修女後,即說他要自殺,因為他學業愛情事業沒一樣得意的。黎修女由他沮喪頹戚面榮中窺知他厭世不是說著玩的,便延入會客室。苦口婆心從掃馬路工人其實跟總統一樣崇高,一樣是社會中不可或缺的人物開始勸慰,誨人不倦地開導、開導、開導,終於導正了大男孩絕望、逃避、怯懦地人生觀,他明白了生命的意義與生而為人的價值。他行將燼冷的希望之火被黎修女給點燃地爝火,如今事業安定,心境常保愉悅。現在他不時以電話問候黎修女,平均大約一個月登門拜訪一次。
再台灣長達四十一年的醫療服務奉獻,加以親切熱誠幽默隨和的個性,感恩載德的人多不勝數,因此定期或不定期來修女院探望小聚的人其實很多,這點人間溫馨,是黎安德最窩心的安慰。他奉獻一無望求回報之心,而許許多多情誼的維繫不斷,卻是她一路行來喜悅的收穫!譬如在彰化「馬利諾聖母診療所」那段期間,他為孕婦們做定期檢查、產前產後育兒教育、接生,這些由黎醫師照顧出來的媽媽,竟一批一批自動組成聯誼隊,相約每個月帶著寶寶來院聚會一次。「那些小孩都叫我『阿祖』」,黎修女愉快地重複這句話。顯見他有一顆天真活潑,時時充滿喜悅的心。
黎修女的心,博愛涵容如海,但特別關愛孩童。她一時想不起哪一年,但確定是民國六十幾年的事:一個貧戶小兒罹患腦炎,必須開刀,手術費要六萬元。六萬!對那貧戶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看來除了放棄愛兒生命之外,別無良策。黎修女知道了,她想幫助,但她平常總是一手接過善款,另手就用到需要的人身上去了,哪來鉅款應急?不過事不宜遲,她跟患童家長商量:「你去找兩萬元,我來找四萬元。」然後分頭去努力。黎修女因時間急湊,只籌到三萬四千元,萬分抱歉地問:「不知這樣夠不夠?」對方說小差額能夠籌到。小孩迅速轉送高雄大醫院開刀、康復。
黎安德的馨香故事還很多,相信她不記得的更多更多,只比短絀,而愛心無際無涯,僅能誌其二三而已。
後記
說黎修女天真無機鋒,一點不錯。臨別時,我說筆記資料如有未盡清楚的還得再請教。她說歡迎,但九月四日禮拜天那天她不在,因為總統邀請她參加音樂會。她又興沖沖上樓去,拿來李總統登輝先生的請帖讓我瞧,直誇著請帖好漂亮!那是邀她參加介壽館音樂會,她興奮極了!但又耽心地方那麼大,人那麼多,到那時座位如何找。好可愛的黎修女!
訪問黎修女時,她正有微恙未痊;前些時候兩眼動過手術,左眼視網膜剝離,右眼白內障。看她視力恢復得滿不錯的;衷心祈祝她此時已完完全全康復。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