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明月‧溫暖人間
丁玫琦專訪
當人們問薄柔纜醫生(DR. ROLAND BROWN):「您為什麼喜歡幫助人?」時,他的表情,雖然還不至於瞠目以對,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味道。好像,這個問題似乎不應該存在。
薄柔纜認為,助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做為一名極端虔誠的基督信徒,他接受「神」的指引,早就把愛心溶入他的血液之中了,以致他從來不覺得幫助人還要有什麼理由。
他不但是這麼想,也是這麼做的。這種身體力行的精神,在他的第二個故鄉:台灣,發揮了將近四十年。
說起薄柔纜和中國的緣份,可以「兩代情」來形容。
薄柔纜的父親:薄清潔,是一位牧師,隸屬美國「門諾會」。「門諾會」是基督教各宗派裡的一支,為紀念宗教改革家門諾‧西門而命名。「門諾會」的信徒,以耶穌基督為信仰對象,篤信聖經,崇尚和平,過簡樸生活,強調「為主服務」的人生。
一九○九年(清宣統元年),薄清潔帶著新婚妻子馬利亞,回應了上帝的呼召─甘心放棄富裕生活,大好前程,渡過千山萬水,抵達神秘、封閉,動盪不安的中國。對於這片陌生的土地,他們雖然感到惶恐,思鄉之情也不時在胸際起伏;但見到為生活奔波而認命的中國百姓,見到充滿憂患的中國大地,令他們奉獻服務的心意更加堅定。
這般堅強的意志貫徹了四十年。薄清潔夫婦歷經了中華民國成立以來的各種動亂,烽火連天的歲月裡,他們還曾被日本人逮捕。在獄中,他寫了一本見證歷史的書:「在日本人手中」。
關了兩年後,在日軍駛往印度的換俘船上,薄清潔夫婦被釋放。一九四七年再回到中國。一九四九年,中國大陸淪入共產黨手中,夫婦兩人依依不捨地告別中國,退休回到美國與子團聚。
薄清潔夫婦熱愛中國,他們的孩子:薄柔纜民國十五年生於中國河北省,等於也是中國人了。在他童年的記憶裡,中國的政局始終動盪不安,他所居住靠近黃河的地區依然年年氾濫成災,無情的瘟疫總是奪走無數寶貴的生命,但他們一家與中國人的情感在同甘共苦中,走就超越了國籍和種族的界線。
一九二七年,在襁褓中的薄柔纜和母親及兩個姊姊,為了避開戰火,與父親分離,返回美國。經過數年,幾經輾轉,全家終於團聚。
一九四○年,混亂的中國局勢不見好轉,薄柔纜被送往戰火尚未波及的韓國平壤就學。但戰禍很快延及,他只好返回天津附近的通縣就讀。面對越來越緊急的時局,一九四一年,薄柔纜被父母送回美國,直到一九四九年父母回美國才再度相聚。
步父後塵‧獻身人群
薄柔纜一天天長大,高中讀完後,進入「伯利特大學」就讀,同時他結識了同班同學素菲。素菲成長於純樸地堪薩斯鄉間,她是一位才華洋溢,熱愛上帝的女子,兩人愛戀日深,終於在大學畢業後結為夫妻。
在就學期間,薄柔纜做了他一生中第一個重要的選擇。他在年幼的時候,母親常期勉他日後成為一名救世濟人的牧師。但他年事漸長,深決不擅言詞,未必能夠勝任牧師職務。在大學就讀時,便以修讀應用數學為主科。
就在大學就讀期間,薄柔纜被徵召入伍,向來,他堅信殺人是犯罪的行為,深覺自己不該入伍上戰場;因此,轉向美國政府請求以其他方式服役。有關單位指派他參與土壤保持計劃,並在一所州立精神病院裡服務,因而接觸了許多無助的精神病患,心生悲憫,復學之後改讀心理學,希望成為心理學教授。
然而,他在大學畢業後,進入「芝加哥大學醫學院」就讀時,得到上帝的感召,決定成為一名和父親一樣,到異國宣揚上帝大愛的宣教士。
當他自醫學院畢業後,他在住院醫師訓練時再次因奉召入伍,他同時再度請求指派擔任非軍事任務,其中一項選擇就是到台灣為山地原住民從事醫療服務。
一九五三年,在美國「門諾會救濟總會」的支持及美國政府的認可之下,薄柔纜夫婦來到台灣。他們抵達之前,美國「門諾會海外救濟總會」派遣來台的專業醫護人員,早就已在花蓮東部地區成立了「山地巡迴醫療工作隊」,位原住民及平地的貧民展開醫療服務。
回憶起剛到花蓮的日子,薄柔纜低婉輕緩的語音裡,充滿了感情。他以流利的國語說:「那時候,全台灣都很窮,但是,大家的心靈很接近,很樸實,和花蓮那未經雕琢的山木一樣。」
他看到了原住民等接受醫療的迫切需要,於是將人手有限的「工作隊」分成東、西兩支。「工作隊」只有十位工作人員,分別翻山越嶺,餐風露宿,在中央山脈兩側為原住民服務。兩年後,再花蓮診所他們服務的對象已擴及一般人。
在台灣工作了三年,薄柔纜夫婦反美。然而,他的內心始終捨棄不了那些在東台灣需要援助的貧苦民眾。回到美國的幾年中,以他那學有專精的胸腔外科醫療技術,他開展了前途似錦的事業,但他卻覺得這不是他的使命。
當他被人問起,「如果沒有上帝,你也會有助人的信念嗎?」薄柔纜認為這不是問題。他始終認為,自己部會相信沒有上帝和耶穌,信仰對他而言是與生俱來很自然的事情。
正因為信念是如此的堅定不移,一九六○年,他毅然捨棄行醫賺錢,可以過叫富裕生活的機會,也捨下親情、友情,回到了當時物質極度缺乏的台灣。
花蓮生涯‧創辦「門諾」
早在薄柔纜第一次到台灣時,他便將當時的「門諾醫療工作隊」擴大成為「基督教門諾會醫院」。這所醫院初創的前半年,對原住民均採「一人一元」政策,即只要一塊錢,便可以看病,也可以開刀。
有些手頭部很寬裕的病人,若堅持要付一切錢,醫院也會收下,薄柔纜說:「這樣,病人才會覺得有面子,下次還會再來。」
一直到今天,「門諾醫院」的收費政策也許不同於往日,但他從不拒絕任何一位求助的病患,卻是永遠不變的;它們只知道服務,卻不會拒絕。
在貧窮落後的地區服務,有太多吃盡苦頭的經歷。
譬如:交通不便,背著沉重的醫療器材、用品等等開山闢路,走得精疲力竭,工作人員往往走得雙腳磨起了水泡,雙肩也磨破了皮。
譬如:山地的地形陡峭,拔山涉水,常有驚險狀況,甚至有生命危險的可能;物質缺乏,想買一些生活上的日用必需品,常常都買不到。
譬如:因為是外國人,使有些民眾排斥,不願接受他們的醫療,或是受到刁難,使醫療工作不能順利進行。
可是,薄柔纜和他那批同甘共苦的夥伴們,一點也不在乎,他們的眼裡,只有工作,工作,再工作!認識薄柔纜的人,都知道他是工作狂。當年跟過他的醫學生們,常在背後叫他「赤牛」,意指刻苦耐勞,賣力固執的黃牛。
薄柔纜自律甚嚴,對部署的工作要求也決不苟且,每個與他共事過的人都對他又敬又愛,不時提醒自己要和薄醫生一樣的認真努力。
擔任「門諾醫院」院長多年來,薄柔纜醫療、行政兩種工作一肩挑。一九六一年起,他為營養不良的民眾設置了「牛奶站」。在往後數年間,約有一萬一千名學童每日上學途中,可領取一杯牛奶。
為了肺結核患者,他返美鑽研胸腔外科,還在秀林鄉的肺病療養院,負責醫療工作,讓患者安心療養。
在薄柔纜的領導之下,「門諾醫院」對患者的醫治是「全人」─包括深、心、靈的治療,使得患者在肉體和精神都得以平衡恢復。
「門諾醫院」還為病患組織了:「推輪俱樂部」、「洗腎俱樂部」、「開心俱樂部」(「心臟病友俱樂部」),讓他們有機會互勵戶勉。
另外還設有:「早產兒基金」、「洗腎基金」、「血癌基金」;薄太太則協助「美崙教會」創設幼稚園;興辦美國小學,讓宣教士們的子女有就學的地方;還在「花蓮未婚媽媽之家」協助未婚媽媽們重建身心;另更幫助「黎明啟智中心」的智障兒童。
「門諾醫院」由早年的三十五張病床,到今日的二百三十張病床,工作人員也由往年的十人左右增至目前的三百五十人以上,比過去壯大了許多。
然而,薄柔纜仍然澤貧如昔。他雖然擔任醫院院長,卻從來沒有支領醫院的薪水。他的房子是租的,生活費由美國教會奉獻,三個子女美國的教育費,由貸款而來。
很多人不知道,幾年前,薄氏夫婦在美國的女兒動腦部手術,他們兩人回美國探親的機票錢,都得先支領教會付給的生活費。
清貧如昔‧清淡如水
行醫四十年的薄柔纜,絕大多數時間,都騎著摩托車代步。一九八五年,為了到鄉下訪問出院的病人及關心他們的信徒,才買了國產小汽車,只有使用五年,一直到一九九○年退休。
不僅如此,終其半輩子,他們沒有自己的房子。在兩人退休時,當年曾受會於薄氏夫婦的朋友們及學生們,及滋味他們在堪薩斯州買了住宅,供兩位終生為他人奉獻的老人有了自己落腳的地方。
退休四年,博覽本來打算寫些東西,尤其是「門諾醫院」的歷史,他想以自己的見證忠實的紀錄下來;另外並多讀一些歷史書籍。他一直喜歡研讀古代史。
可是,這些心願,到如今都還沒有實現。他還是在為「門諾醫院」忙碌。一九九○年退休返美後,薄氏夫婦先是到全美教會有關機構報告在台灣花蓮行醫傳道的經過。一九九三年回台灣幫忙「門諾醫院」八個月;一九九四年又去了四個月。
薄氏夫婦不辭勞苦的兩度回去幫助,最主要是為了「門諾醫院」募款。
薄柔纜說,已經使用三十多年的院舍,不但老舊不堪,也早就不敷使用,興建新大樓勢在必行,他退休回美後,日夜懸念這件事,也為募款四處奔波。
「門諾醫院」擴建工程,共需六億元新台幣,總共六層樓的建築,現在已蓋到第四層,經費還需要四億元新台幣。政府為他們找到低利貸款的機構;不過,該院還沒有去借錢,他們希望盡量湊足錢,而不必藉錢付利息。
已經白髮蒼蒼,一向寡言的薄柔纜忍不住在離台返美前懇切地說:「臨別前,我有一個請求,我為中國人擺上一生,我的父親也為中國人獻上四十年光陰,你肯不肯為自己的兄弟捐獻一點點錢,讓這個慈善醫院能夠繼續幫助貧困的病患?」
「門諾醫院」成立了「薄柔纜之友」會,它們呼籲:
「當大多數的人都被金錢和物質奴役的匍匐餘地的時候,你我更需要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一個值得效法的榜樣,一處值得投助熱情的所在。」
「薄醫師再次誠懇的邀請您成為長期贊助「門諾醫院」的『薄柔纜之友』。即使您每月捐的只是一塊錢(二百元),而未來的醫療大樓若少了您的任何一塊磚,都將黯然失色。」
「請加入『薄柔纜之友』會!與薄醫師共度一種因分享而蒙福的生活。」
說自己是一個沉默的人的薄柔纜,從來不為自己說什麼,也不為自己求什麼的他,為了幫助更多的人得到平安,一次又一次的,不厭其煩的解說病患們的重要。
人們形容,「薄氏父子把自己毫無保留給了中國人。『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給東西,給錢還容易,最不容易的是給自己。」
薄柔纜不但給出了自己,更是一份超支的自己。父子兩代,兩對夫婦,持續的給,給出了八十年的參與,也一直體認與上帝同在。
對上帝的堅定信心與愛心,始終是薄柔纜得到力量的泉源。另一方面來說,對於上帝的信念,同時也是一種崇尚理想的追求。
但,連薄柔纜都忍不住指出,現代人奉獻的熱心似不如前了,理想也在低落了,儘管如此,它卻始終信守自己對上次的諾言,每一天都要堅持下去。
請問薄柔纜,當所有和他接觸過的人,幾乎都讚美他,尊敬他,他覺得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不擅言詞的他,停了半晌,只簡單的說「我是一個安靜而內向的人」。
的確,在荒蕪貧困的東台灣,四十年來,薄柔纜以「行動」代替了言語,以「心靈」訴說著心意。他,卻讓人親眼目睹,活生生地一個將神的美意傳釋、執行、發揚的最為透徹地真人真事,如此的感人,也如此的永恆!
後記,薄醫師於八十四年一月九日又來台灣接受李登輝總統特別頒贈之「紫色大綬景星勳章。」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