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耀眼的寶石
姚孟昌專訪
通通有獎
禮堂內氣氛熾熱喧騰。學生家長頻頻搖舞著扇子驅熱,前面坐著黑壓壓一整片的學生;走道、長廊、窗戶、門口都擠滿了觀禮的人。典禮的場面溫馨而熱鬧。節目繼續進行著,司儀高吭清脆的聲音,從麥克風源源傳出:
「下面頒發各年級成績優等獎。各年級成績優等的同學,唸到名字,請上台頒獎。六年級……謝慶銘。五年級……謝慶宗。四年級……謝慶忠。三年級……謝慶順。二年級……以上唸到名字的同學,請上台頒獎。」
「哇!謝家四兄弟都得獎了。」有眼尖的鄉民,注意到謝家四兄弟都站在講台上。
這是民國五十年南投縣水里鄉郡坑國小校慶典禮進行中的頒獎典禮。
這引人注目的謝家四兄弟,其中排行第三的謝慶忠,也就是八十二年「偏遠地區優良醫事人員獎」的得主。
水里,舊稱「水裡」─一為在水的裡面。為山間的袖珍小盆地。過去曾被滾滾而下的濁水溪橫流氾濫淹沒,故名。後來,居民咸以為「居住在水裡」的地名不吉,始改裡危里;足證水里這一地名是與濁水溪有一衣帶水的關係。此地,濁水溪如白練般自深山蜿蜒而出,沖出了大片的肥沃黑土,也重出了無數次小米款款迎風的豐年。而濁水溪支流阿姆蘭溪迴旋於此,水不但不濁,而且極清。清澈的水流,靈秀的山,無染的空氣,是過去布農族原住民女的長的美麗,男的生的雄壯的豐饒天然因素。台灣寶島的主峰─玉山,就屹立在此域之中。本文要報導的主角謝慶忠,便生於斯、長於斯、服務於斯。
謝慶中說,小時候家裡很窮。因為父親是孤兒,所以只能靠他一個人努力奮鬥。他們小孩自然也不知阿公阿媽是誰?只記得每年逢舊曆年時,父母就為姐弟五人各買一雙布鞋;這雙布鞋須得穿上一整年,穿到明年的新年。
謝慶忠記得再他唸國小三年級時就分配做家事。那時,家裡是大的教小的;做功課也是一樣。等到他會做家務事了,大姊大哥就被調往田裡去幫父母插秧、種田。他們姐弟雖然功課都很好,可是家境實在太窮,大姊大哥唸完初中畢業,就不得不輟學。
謝慶忠說,他們雖有兄弟四人同台頒獎的風光時刻,但是也有過姐弟五人同時被罰的記錄。記者問到怎麼一回事?謝慶忠說,那時候鄉村夜晚沒電燈。大家都點油燈。他父親為了讓孩子能夠在夜晚更加倍努力用功,特地存錢買了一各蓄電池,點電燈照明。蓄電池用了幾天之後,須在充電。充電的工作,則須由他們姐弟上學時輪流背去做。不知是哪一次,五個人為了送電池的事,搞不清楚,吵成一團,被父親聽到了,全體叫來受罰。通通有獎!
記者問他:「怎麼罰?」謝慶忠說:「用藤條。」雖然他們也好像頒獎一樣,姐弟五人排成一排;不過,謝慶忠微笑著說:「記得那次被修理得很慘!」記者問道:「怎麼五個都挨打?」他答道:「因為父親說,大的沒有教好小的─姊姊沒管好弟弟,哥哥沒管好弟弟。」
謝慶忠今年四十二歲,現服務於南投縣信義鄉衛生所,擔任藥劑師。
民國六十年,謝慶忠的小弟因腦病去世。這事刺激到他爾後學習的方向,後來他去唸嘉南藥專肇因於此。
隔壁林家的大男孩
社會建設進步了,物質生活富裕了。可是,人的品質依然落後:人性的弱點依然十分頑強。放眼觀此大千世界,逐色追聲,爭名奪利,依然是我們居家生活耳濡目染的普遍現象。希望希賢,已不可得。十步芳草,或可訪之。
南投縣信義鄉所轄十四個村,總面積加起來比彰化縣還大。有的山村原住民下山往衛生所看病,走路須走一整天!後來衛生單位設立巡迴醫療服務就方便多了。
巡迴醫療服務,就是衛生所派醫療車,巡迴訪視深山偏遠之區的居民。可是,這事件苦差事,沒人想幹。衛生所主任全文章問道有哪位同仁願意去?結果沒人答應。他轉過身問藥劑師謝慶忠:「沒有人願意去,怎麼辦?你去好不好?」謝慶忠卻爽朗的一口答應了,說:「好!我去。」
他與另一位醫師搭檔。他自己是藥劑師,兼當開醫療車的司機。巡迴醫療跑的範圍面積很廣,冬天出勤,若帶便當,中午肯定要吃冷飯冷菜。所以後來,他們冷便當吃怕了,乾脆不帶,只帶泡麵;中午用熱水沖泡麵裹腹,感覺差可。
別人不願意去做的事,謝慶忠能去做。他在工作崗位的工作精神已經展現了出色的一面。
有一天夜裡,已經過了十點鐘,山村暮色沉沉,路上絕少人車,路靜人靜;突然,衛生所喧囂吵雜起來,抬進一起車禍的傷患。傷者頭破血流,手腳嚴重骨折。由於小衛生所無法處理,而救護車司機又已經下班了,謝慶忠只得開著自己的車,將傷者連夜送往台中的中國醫藥學院動手術。緊張急促的折騰了一個晚上,人救活了;而他回到自己家裡也已經深夜接近黎明。
謝慶忠是藥劑師,但卻經常自願充當救護車的司機,透支額外的精神、體力與時間。而他竟樂此不疲,他說:「助人為快樂之本,為善最樂!」
有一次,他的衛生所抬進一位布農族少婦,才三十歲,喝農藥自殺。又恰巧遇到下班時間,也是由他開救護車送醫急救。半路上,他問自殺女人的丈夫:「你妻子什麼事想不開,為何要喝農藥自殺?」布農族男的回答說:「我只不過打了她一個耳光,沒想到她就這樣……」原住民有酗酒的毛病,酒後發生的事故就多得不勝枚舉。也有的酒後口渴,把農藥誤當作飲料喝下肚裡去的。有的喝了酒,把車開進河裡去。說著……謝慶忠嘆了一口氣:「我用最快的速度,送她往彰化基督教醫院急救。但中毒太深,還是沒救活。年紀輕輕的,唉!真可憐。」
他為這不幸早逝的生命感到惋惜,也未自己不能挽回少婦的命運感到無力、無奈。
南投縣信義鄉是布農族的故鄉。傳統的布農族採大家長制、大家庭制。一家少則二、三十人,多則六、七十人。喝酒或分山產,年長者享有優先權。小米為農業及祭儀的中心。百步蛇為布農族的圖騰,他們稱百步蛇作Kaviiad,為「朋友」之意,路上遇到百步蛇,習慣須獻上小紅布,請牠讓開,嚴禁打殺。古代布農族婦女編織衣布上的圖案,即模仿自百步蛇身上美麗的花紋。布農族習俗,家中親屬去世,屬於「善死」的,就埋在客廳或床鋪的地底下,說可以保護家人及子孫。至於像自殺之類的「惡死」,則深受大家的排斥;只能將死者的衣服脫除,掩埋在外面,而不能擺在家裡。
衛生單位統計,現代的布農族人的死亡原因以意外死亡所佔比例為最高。而其中又以車禍及自殺二項居首。因此現代的自殺率高,與古代的忌自殺是很有些不同的了。
謝慶忠說,他的人生觀受母親的影響很大;母親信佛,從小就教導子女要「積德行善」、「勿以善小而不為」。他長大以後,這種思想觀念有形無形之間就影響著他。
記得民國八十年十月,中部橫貫公路發生一樁離奇大車禍,地點在玉山國家公園塔塔加附近。一輛滿載阿公阿婆的遊覽車,停靠在懸崖的馬路邊,讓遊客欣賞雲山壯麗之景。那天,該地充滿天陰欲雨而霧氣瀰漫的氣氛。當車上下了部分旅客,突然靜止的車輛竟然緩緩滑動起來。司機見狀衝回車上拉煞車,說時遲,那時快,像鬼使神差一般,車竟自加快了滑速,逼近崖邊。一片恐怖的精呼聲中,車便像倒栽蔥般,跌下山去。「轟!」然一聲巨響,橫躺在山腰的一處平台處林間,四腳朝天!當場壓死七人。
當天下午,好幾輛警車出現在新中橫線的山道上,從衛生所門口「咻!咻!咻!」地疾馳經過,職業的警覺告訴謝慶忠,山裡發生事故了。他告訴衛生所的同仁,準備派救護車。可是有人說,沒接到警察通知,應該沒事。而謝慶忠卻有預感,他主動打電話到派出所,結果證實玉山塔塔加發生大車禍。小衛生所一時慌忙緊張了。救護車司機呢?人一時不知在那兒?沒找著。於是謝慶忠與一位同仁開自己的車,一馬當先,衝出衛生所。半響,衛生所主任也率領一位護士、一位醫生,開救護車尾隨跟上。
飛馳一個多鐘頭的行程,到了那兒,雲霧瀰漫,天飄著濛濛細雨,感覺陰濕而冷清。他們連走帶爬,穿過山青臨時砍出的小徑才抵達現場。見那兒,一片哀號呻吟之聲。幾個早到的義消、軍警、及大醫院的救護單位,正著手搶救著傷患。而謝慶忠他們代表的小衛生所也救活了一位倖存者。
記者問道救人的感覺如何?他答道:「跑那麼遠的路去,救一個算一個。只要能救到一個,就很值得;跑路的辛苦就有代價。」
在長官眼中,謝慶忠勇於任事、熱心公益;他的性格又有點像隔壁鄰家的大男孩。張媽媽喊道:「小弟來!幫我一下忙。」他會毫不猶豫,馬上跑過去說「好!」他若在屋內聽到外頭有人喊:「小偷,小偷!」他會馬上自動跑上街去捉賊。
他,道道地地是位純樸的小鄉城裡是非善惡分明的人,首本份而有正義感。
花蓮生涯‧創辦「門諾」
早在薄柔纜第一次到台灣時,他便將當時的「門諾醫療工作隊」擴大成為「基督教門諾會醫院」。這所醫院初創的前半年,對原住民均採「一人一元」政策,即只要一塊錢,便可以看病,也可以開刀。
有些手頭部很寬裕的病人,若堅持要付一切錢,醫院也會收下,薄柔纜說:「這樣,病人才會覺得有面子,下次還會再來。」
一直到今天,「門諾醫院」的收費政策也許不同於往日,但他從不拒絕任何一位求助的病患,卻是永遠不變的;它們只知道服務,卻不會拒絕。
在貧窮落後的地區服務,有太多吃盡苦頭的經歷。
譬如:交通不便,背著沉重的醫療器材、用品等等開山闢路,走得精疲力竭,工作人員往往走得雙腳磨起了水泡,雙肩也磨破了皮。
譬如:山地的地形陡峭,拔山涉水,常有驚險狀況,甚至有生命危險的可能;物質缺乏,想買一些生活上的日用必需品,常常都買不到。
譬如:因為是外國人,使有些民眾排斥,不願接受他們的醫療,或是受到刁難,使醫療工作不能順利進行。
可是,薄柔纜和他那批同甘共苦的夥伴們,一點也不在乎,他們的眼裡,只有工作,工作,再工作!認識薄柔纜的人,都知道他是工作狂。當年跟過他的醫學生們,常在背後叫他「赤牛」,意指刻苦耐勞,賣力固執的黃牛。
薄柔纜自律甚嚴,對部署的工作要求也決不苟且,每個與他共事過的人都對他又敬又愛,不時提醒自己要和薄醫生一樣的認真努力。
擔任「門諾醫院」院長多年來,薄柔纜醫療、行政兩種工作一肩挑。一九六一年起,他為營養不良的民眾設置了「牛奶站」。在往後數年間,約有一萬一千名學童每日上學途中,可領取一杯牛奶。
為了肺結核患者,他返美鑽研胸腔外科,還在秀林鄉的肺病療養院,負責醫療工作,讓患者安心療養。
在薄柔纜的領導之下,「門諾醫院」對患者的醫治是「全人」─包括深、心、靈的治療,使得患者在肉體和精神都得以平衡恢復。
「門諾醫院」還為病患組織了:「推輪俱樂部」、「洗腎俱樂部」、「開心俱樂部」(「心臟病友俱樂部」),讓他們有機會互勵戶勉。
另外還設有:「早產兒基金」、「洗腎基金」、「血癌基金」;薄太太則協助「美崙教會」創設幼稚園;興辦美國小學,讓宣教士們的子女有就學的地方;還在「花蓮未婚媽媽之家」協助未婚媽媽們重建身心;另更幫助「黎明啟智中心」的智障兒童。
「門諾醫院」由早年的三十五張病床,到今日的二百三十張病床,工作人員也由往年的十人左右增至目前的三百五十人以上,比過去壯大了許多。
然而,薄柔纜仍然澤貧如昔。他雖然擔任醫院院長,卻從來沒有支領醫院的薪水。他的房子是租的,生活費由美國教會奉獻,三個子女美國的教育費,由貸款而來。
很多人不知道,幾年前,薄氏夫婦在美國的女兒動腦部手術,他們兩人回美國探親的機票錢,都得先支領教會付給的生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