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想起陳拱北教授,總會聯想到甲狀腺腫的控制、烏腳病以及癌症地圖,事實上,一生為改進公共衛生貢獻?力的陳拱北教授,不但是台灣公共衛生學界從無到有的開拓者,其謀事治學終生不悔的態度,也樹立下了台灣菁英的典範。這次中華民國第三屆醫療奉獻獎,將特殊貢獻獎頒給陳拱北,適逢全國食鹽加碘進行實行二十七年的檢討,而全民健保的規劃執行工作,也幾乎都是由陳教授的學鞥接棒在做,想一想,陳教授雖然已過逝多年,他生前致力推動的事業,一樣也沒有中斷,這股精神力量實在令人感佩。

陳拱北教授生於日據時代台北松山的基督教家庭,一九三二年負笈日本東京,隨後就讀日本慶應義熟大學醫學部。一九四一年東亞戰爭爆發的那一年,陳拱北與陳柯秀貞女士結婚,一九四三年返台後,即任教於台北帝大醫學部衛生學教室(即今日國立台灣大學醫學院工供衛生系的前身)。

陳柯秀貞女士憶起當年的情形指出,陳家原本是大地主,隨著戰事的發生,家境逐漸惡化。兒陳拱北看著日本發動侵華戰爭,心理也起了變化。返台後,為了將來的前途,著實考慮了很久。那時候開醫生館很賺錢,她的公公也不時地催促陳拱北趕快開業,但他的興趣不在這裡,也為此相當煩惱。陳柯秀貞女士看在眼裡,便對陳拱北說:「你對群體醫療、公共衛生有興趣,就放手去做吧。」為了這件事,陳女士的公公還埋怨了好一陣,可是陳拱北已下了決心,家裡也就不再勉強。

那時候,在台大當助教,薪水相當微薄,沒有米糧的配給也沒有錢買肉,可是日子還是照樣地過,陳拱北繼續執教於台大醫學院,五年內從助教到講師到副教授,並於一九五一年二月榮獲日本慶應大學醫學博士,同一年,也獲得美援會資助,成為第一批中華民國派出的赴美留學生。那時候,陳拱北是選擇明尼蘇達大學研究,而專研的科目正是公共衛生。民國四十四年,陳拱北獲聘為台大醫學院教授,並接掌台大醫學院公共衛生科主任及台大公共衛生研究所所長,此後的十七年光景,陳拱北把台灣的公共衛生水準,從無到有,建立了相當的規模。

很多人都說,陳拱北六十一年的生命和台灣公共衛生的進展緊密結合,不但烏腳病流行病等的研究是由他開始,地方性甲狀腺腫的防治計畫,更是台灣公共衛生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一大成就。

當年和陳拱北一起進行研究的台大公共衛生研究所名譽教授吳新英便指出,台灣地區兵九六七年開始實施全國加碘鹽的措施,其後四年間,使全國學童的甲狀腺腫大?行率,由二一‧六%降為四‧三%,是我國慢性病防治極為成功的典範,其中,陳拱北教授便一直扮演最主要的角色。

 

遏止甲狀腺腫大

吳新英教授回憶當年的情形,台灣地方性甲狀腺腫大,部份地區出現高流行狀況,陳拱北是在一九五五年開始投入這項研究。那一兩年間,他和陳拱北常常到新竹地區視察,他還記得每次都住在芎林大旅社,幾個研究員擠六個榻榻米不到的房間。而在這一連串的實地調查,陳拱北發現,新竹六家地區的一般人口甲狀腺腫盛行率在三○‧三%至五六‧七%之間,學童的甲狀腺腫盛行率更高達四五‧一%至八一‧七%;芎林鄉的甲狀腺腫盛行率也很高,一般人口約為三二‧六%至四八‧一%,學童約為二六‧二%至五二‧七%。但與這兩地區僅一水之隔的竹東近郊,盛行率卻只有一○%到二○%左右,證明台灣地方性甲狀腺腫大問題的確存在。

陳拱北教授經過仔細研判後,大膽嘗試在新竹地區居民的食用鹽中加碘。這項計畫獲得農復會支持後,於一九五八年實施,前後歷時三年。結果,在實驗地區的一般民眾甲狀腺腫盛行率,男性由二一‧六%降為五‧一%;女性由四○‧九%降為二一‧二%。學童部份;男性由四四‧八%降為二‧八%;女性則由五八‧六%降為五‧七%,成效顯著。

受此成果鼓舞,在陳拱北教授的建議下,政府於一九六七年一月全省實施食鹽加碘,也有效杜絕了台灣地方性甲狀腺腫的盛行。吳新英教授談起這一段往事,特別表示,從實地研究到一個全國性措施得以展開,其間所經歷的挑戰可想而知,因難度更超越學術研究範圍之上。也因為陳拱北教授的毅力及努力,才使得台灣甲狀腺腫大問題得以控制。就算以現在的眼光來看,這項成就也卓然可觀。

陳拱北教授不但在國內推動公共衛生不遺餘力,在國際上提起KPCHENG,也是豎起大姆指。陳拱北在一九六○年,再度獲得美援會資助,前往美國哈佛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研修十四個月;隨後再由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資助,赴歐洲考察公共衛生教學。以後更擔任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的顧問。

陳拱北的學生們回憶起當年的情形指出,除了公眾事務外,陳拱北對公共衛生教學也很熱心。早年台大醫學院公共衛生科沒有讓學生實習的地方,陳拱北利用台大醫院側邊公園路的台北城中區衛生所設立了「台北公共衛生教學示範中心」,又運用其個人交情,請到魏火曜、高天成、魏炳炎、邱仕榮、陳?霖等醫學界聲望最高的幾位教授任教,一時間風雲際會,躋身世界第一流的教學中心,一年內平均有四百多位外賓遠道前來參觀訪問,盛極一時。

陳拱北的得意學生,也是現任衛生署副署長葉金穿便表示,陳教授治學嚴謹,對外關係也好,他生性是和別人吵不起架的,做人又周到,所以大家有麻煩事都找他協調,一人身兼衛生署、勞保局、教育部、公共衛生學會、醫學會等各式各樣機構的委員、理事或幹事,又是高雄醫學院的董事、台大醫學院的訓導主任,大小事一身擔。他的外國朋友也特別多,對於這些朋友的要求,陳教授也是有求必應。像美國海軍第二醫學研究所研究台灣地區的砂眼、德國麻疹,都是透過他們安排,擔任世界衛生組織顧問期間,更到韓國做過公共衛生教學及衛生行政的調查及建議。

 

自己的國家第一優先

陳柯秀貞女士更表示,陳拱北不論做什麼事,都是全心投入,在擔任連合國世界衛生組織顧問期間,只要是台大教學的寒暑時間,都協助做各項研究,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到翌年的四月,在越戰打得正熾熱中,陳拱北也應世界衛生組織之邀,派駐越南指導改革公共衛生行政及調查改善鄉村衛生工作。

陳柯秀貞女士說,在陳拱北多年從事公共衛生教學及研究的過程中,他特別感受到醫事人力及群體醫學的重要,也在這方面多所盡力。一九七○年的春天,陳拱北教授更獲美國哈佛大學邀請,在著名的CUTER演講會中以「Health Man Power」為題,舉行一場特別演講,獲得相當大的轟動及榮譽。世界衛生組織更希望聘陳教授為專員。陳柯秀貞女士回憶起這一段,她說「陳教授一向很有愛國心,她在國外的時候,常跟我說自己的國家都還沒有完全上軌道,怎麼幫別人」。

我國退出聯合國後,陳拱北教授詞卻了世界衛生組織顧問,專心整頓台灣的公共衛生工作。更針對台灣各地的空氣污染、水質進行全面調查。直到他住進台大依運檢查身體之前,還再進行三重市的空氣污染調查工作。

陳柯秀貞女士回憶起陳拱北教授醫生最後的歲月,感傷地指出,陳教授晚年,對台灣逐漸發展成工業社會,其衍生的空氣污染及水污染問題相當關心。他晚年和行政運衛生署合作的研究課題,主要集中在環境衛生問題(以哈佛大學的演講論文為基礎,獲農復會之贊助,在貢寮、澳底地區建立示範保健站,作為社區醫學發展的第一站。這各社區醫學站後來由葉金川繼續進行,也成為全民保險的實施雛形)、台灣老人問題及制度的研究為四大項研究。而台灣老人問題也成為陳拱北教授過世前一年,赴東京參加第十屆亞太地區醫學聯盟會議特別專題演講的題目。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陳拱北教授頗覺身體不太舒服,到臺大醫院檢查,不料竟是最難纏的胰臟癌,事態嚴重立即住院,由當時的外科主任許書創為其開刀診治,但已無能為力。陳拱北市台大醫學院癌症預防中心的總幹事,入院的前一天,還恰好做了一場防癌的演講,造化弄人,最後竟還是癌症奪走了陳拱北的生命,陳柯秀貞女士談到這裡,也不禁黯然。

在陳拱北臥病的最後幾天,他一直在病榻上吐大氣,陳柯秀貞女士便對他說「你嘆氣什麼、艱苦什麼,我知道;你在掛念什麼,我也知道。我不是醫生,沒有辦法挑起你的志氣,但是,我一定會鼓勵你的學生來完成你的心願,這些研究依定會繼續做下去。」

 

遺愛

一九七八年二月的那天晚上,陳拱北閤起眼睛,很安心地走了。陳柯秀貞女士談起這段往事,含的淚說,後來陳拱北預防醫學基金會的奔走成立。各項研究工作的繼續推動,是她對先生的一個承諾。

後來,在台大醫學院的圓形教室,舉行基金會的籌備會,現任行政院長連戰的父親連震東(與陳拱北同為日本慶應大學校友)第一個站起來發言,肯定陳拱北的成就,暢談成立陳拱北基金會,當下募得一百六十萬元基金,作為日後預防醫學研究、公共衛生人才培育及社區醫療服務工作的基金。而陳拱北生前已完成八○%的「台灣地區鄉鎮市區別及其他分類地區別各種癌症死亡率彩色地圖」最後著作,也在老友吳新英及學生葉金川、鄭玉娟的持續努力下完成。

前台大醫學院院長魏火曜從陳拱北預防醫學基金成立到現在,都依直擔任基金會董事長,不時幫助這個基金會。他談及陳拱北,不時表示陳拱北是愛研究,能做事的人,所以他從心理疼他,幫忙他。民國六十四年,魏火曜院長便推薦陳拱北為中央研究院院士,但最後投票時,有人持反對意見而做罷,第二年,有些人暢誠再提名陳拱北為院士,陳拱北只是淡淡地說「基督徒不追求名義上的事情,要的只是默默研究」再過世前,台大以內定陳拱北出任醫學院院長,陳拱北還向妻子陳柯秀貞表示「不一定接受,政府勉強他做,他才做」這樣一個只做事不問名的醫學界前輩,這一次獲頒特殊貢獻獎,不足以為他在公共衛生界燃燒的光芒再添多少光環,但足以提出一個典範,告訴大家為理念奮力投入,終生不悔的生命態度,是何等的光榮燦爛。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