偝著X光的墾荒員
丁素娟專訪
李偉之讀農校的時候,在一堂作文課「我的志願」,他提筆就寫:「我要做一個屯墾員。」,引來老師的側目說:「啊!我們學校有這麼大志願的人!」
李偉之真的再往後以行動實現他的夢想,從自己出生成長的新竹,千里迢迢來到台東縣長濱鄉墾荒;即使因農事經營不易,改行轉至衛生工作,至民國六十六年接任台東縣慢性病防治所X光技術員,以手提X光機追蹤肺結核病人,足跡遍布深山濱海,甚至遠至離島的蘭嶼、綠島。當年?懂、模糊的年少憧憬,仍一步步落實成形。
出生新竹空軍眷村的李偉之,在鄰居、同學保送軍校就讀的時候,就決定選擇唸苗栗高農。畢業後因機緣得知台東縣長濱鄉有一塊梅子園要賣,憑著當時尚未成家,孑然一身,願意闖闖試試,徵求家長意見,遭父親反對。
父親說:「我們雖不富有,在窮我們家都生活在有電的地方,是在都市長大,你要去的地方連電都沒有,你去幹什麼?」
母親卻支持:「沒有關係,讓他去好了。」因他小時後多病荏弱,就學在外住校,身體反而健壯起來,也少生病,母親說:「這種小孩在家裡是長不大的,讓他去無所謂啦!」
他便帶著三萬元於民國五十七年一月十日來到台東,辛苦經營果園,等到梅子成熟之際,便發覺理想和現實有所差距。梅子市價之低,請工人採收後毫無利潤可言。想轉種高經濟作物,又怕市價的波動、資金不足。面臨此種困境,決定往外另找事做,維持生計。
所幸當時以他高中畢業的學歷,要找工作並不困難,「我並沒有說刻意強求,一切就好像隨遇而安。」李偉之娓娓說道,他先找到一份學校代課教員的職位,一年不到轉任保建員,接著進入台東縣衛生局當醫政技佐共八年,最後到慢性病防治所為X光技術員至今,一貫抱持的心態。
開始接觸技術員這項業務,由於台東病患對慢性病防治概念不足,不願主動配合醫療人員照X光、追蹤病情,使得防治所的工作不易展開,工作評比的成績一直不佳;李偉之與當時有心革新的局長田明輝商量:「既然病人不來找我,我去找他吧!」
便先找來手提X光機,是用後覺得效果不差,操作也方便,以後那個鄉鎮衛生所有需要,一通電話打來,便開始他上山下海追蹤肺結核病人的行動。
對於病患的不合作,即使防癆人員親到住所為其服務,也多找藉口迴避,李偉之早已有所見識,他曾隨著巡迴醫療車走訪台東縣十四個鄉鎮,有次到瑞源村,照完片子,還有一為列管追蹤的病人未來,問護士回說:「病人看到我的時候,就下田去了。」
到田裡把病人逮回來照片子
他不願放棄,除親自到病人的家裡找沒人,最後還出動派出所的員警配合,騎摩托車到田裡把人逮回來,照完片子才了結。
經手業務後,達仁鄉另一個案例也一直令他印象深刻,當負責的小姐告知他一位病人不來,李偉之跑到病人的住處一看,大門深鎖,屋前屋後仔細繞了一遍,才發現病人躲在屋內的一角,李偉之發動鄰居硬把他拖出來照X光。
這般辛苦與病患玩起「捉迷藏」,實非防治人員所樂於見到,由此可見一些列管的病人自認身體強健,並未重視醫護人員定期追蹤的苦心。李偉之便曾親眼目睹山地部落的原住民病患,才照完片子,便到小店舖買酒喝,把防治人員規勸他戒酒當耳邊風,店舖也不會給紙杯,二、三好友便共飲一個杯子,其他人也不擔心傳染,反另他在一旁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偏遠部落防治衛生知識須靠平時的宣導教育,但以目前輔導的成效來看,許多人參加會議,所圖是贈送的物品,使得原先為鼓勵民眾出席發贈品的美意,適得其反,惡性循環下來,獎品越送越大,收效卻不彰。
李偉之多年和山地原住民接觸,感慨地說:「酒害了山地人!」,如無酒的荼毒,病人也會和防治人員合作。但現實所見,一早到山地部落,路旁就有醉倒的人。
公賣局製造廉價的米酒,大量傾銷到山地部落,是許多問題叢生的根源,李偉之認為政府應該以價制量,逐步有計劃的減產、甚至停止廉價米酒的銷售,即使人民要喝酒,必須買價錢比較高的稻香酒。以此制衡,可能收取成效較佳。
「如果有一天我不必下鄉,那表示人民的水準已經達到,能接受追蹤療程的概念,今天我還要下鄉,就表示病人對自己還不太認真,是太看輕自己、還是太相信自己?」李偉之有感而發。
執行公務的過程也反映出每個人做事態度的不同,「同樣下鄉,有人去看一遍沒有人就走了,我在那個時候就有點不甘心,奇怪為什麼人還不來,就一直追蹤到底,非要把這個人找出來。」李偉之強調,「當我開始擔任X光技術員之後,就是本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既然做了,就做到徹底。」
為鼓勵最易感染的病患家屬接受檢查,李偉之向上級報告,希望比照病患照X光的價錢,收一片五十元,而非一般規費的兩百五十元。這使得台東首開「五十塊照大片」的先例,並在防癆局開會時引起很大的話題,有人質疑,夠不夠成本?
李偉之回答:「今天如果是民營的單位,會把器材的成本、水電的開銷等費用,分攤在病人身上。我們吃的是公家飯,器材又不算是成本,真正要算的是買底片、洗片子藥水的錢,一張底片卅十多、四十塊錢,照一張片子用電也不要一塊錢,多收十塊錢已經很好賺。」
為何會有此種想法,李偉之自謙地說:「比起外國傳教士來台犧牲奉獻的精神,自己算得了什麼。從人家推想自己,一毛錢也不要花,照一照X光就功德圓滿,很快一天就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了。」
偝X光機像偝相機
他雖嘴裡說得輕鬆,但實際技術員的艱辛他也不敢向媒體透露,怕說出去後,更沒有人會投入技術員的行列,李偉之說:「技術員每天生活在輻射線、肺結核病媒、X光洗片毒劑的威脅中,再加上病人的體臭、狐臭,來這裡照X光擦香水的人實在有限,我們也不敢戴口罩,怕病人反彈:『你把我當作什麼,這裡是隔離病房嗎!』」
最先開始偝著十八公斤重的手提X光機、下鄉追蹤病人時,輻射線問題他並不是不怕,而是考慮到自己已有一男一女,輻射影響生殖、遺傳因子的隱憂便不成威脅。他第一次用手提X光機拍照,因病人腳不方便無法出門,他便把X光機偝在身上,就像偝台相機拍照,完成第一張片子。
李偉之說,如果顧慮太多,許多事情便無法完成。有時下鄉侷限於場所的簡陋、設備的不足,便須隨機應變。多次就在露天廣場。多次就在露天廣場照X光片、商借民營的照像館暗房換底片,常令隨行來自大都會的醫師咋舌不已,認為這在別的城市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十七年來因他對台東鎮偏遠地區肺結核病防治的貢獻,曾獲省府頒「服務楷模獎」、行政院「二等服務獎章」,並於今年第四屆醫療奉獻獎,經選拔成為優良醫事人員獎的得主。雖是如此,李偉之常感覺台灣長久以來只重醫護人員,而忽略培訓技術人員,造成人才短缺,尤其偏遠地區更沒有人要來。
李偉之曾在總統李登輝先生接見奉獻獎得主之際,提到目前政府鼓勵人才下鄉,但如果再不就地培養人才如技術人員等,十年後偏遠地區缺乏醫事人員的情形仍然依舊。
「目前台東還是肺結核高發病區,衛生署計劃盡量購買X光機,以台東縣十六鄉鎮來講,X光機已經超過八台,但只有二、三個地方有檢驗員,願意操作X光機,其他都找不到人,這樣看來購買機器根本不算是大問題。」李偉之諍言道。
他接受電視訪問時,也建議政府可以考慮將高中畢業生,納入培訓醫事技術人才範圍,依各地技術員空缺的人數,招考高中、高職的畢業生集中受訓,不僅解決技術人員不足的問題,並輔導不願升學、又無一技之長的高中生就業管道,如此一來,投入辛苦的醫事工作意願將可提高。
電視播出後,幾個朋友聚會交換意見,向李偉之打趣道:「你就講對一件事,就是將高中生納入受訓,其他都是狗屁,手提X光機十八公斤,做水泥工的搬一包水泥也不只二個十八公斤,還表揚,總統還要接見,真是的!」
李偉之在離台東市五公里處,買了三百坪的地,自己設計房子,四周環繞如茵的草地、規劃井然的花圃、菜園,他仍未忘記自己早年在農校寫下的夢想。
東遊子結緣台東
新居取名「津東屯」,他並提筆為文:「津天津東廣東津。東遊子結緣台東。屯墾人汗築新屯。」其意取他和太太黃春芳兩人的籍貫─天津和廣東,有緣在台東相識結為夫婦,多年努力終於有自己一片天空。
李偉之的家門隨時敞開,鄰居的小孩都喜歡在他的草地上打滾、玩球,李偉之不以為忤,反而高興有同好者喜歡看花踩草,共享自然。他說,一般人習於看緊門禁,有錢人又多築高牆重門自限,他既不富有,不怕有所失,所以不拒來者。
環顧自己從西部獨自前往東部墾荒,人生的際遇也捉摸不定,起起落落、峰迴路轉,到眼前擁有築夢踏實的土地,並獲得左右鄰居的接納,令他感覺了無遺憾。鄉下人情之美,一有多餘的農作物,樂於施予。一起床,常在門口意外發現被擺上絲瓜、蔬菜,也不知是誰放的,要在日後和鄰居閒聊,才聽其不經意提起。
就是這樣安份、認命,「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做到徹底」的原則,李偉之投身肺結核病防治的工作崗位,一如防治所列檔管理十年內追蹤病患病情所照的X光片,從編號10001到34128,其中多少流年暗房中渡過,而李偉之的辛勤努力,也在台東的防治工作上留下一頁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