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需要,就去那裡
陳奇昌專訪
得到第四屆醫療奉獻獎,已是無比的榮耀,也顯示以往的奉獻有了回饋。但是行醫五十年的陳炯熙,還有一個生平最大的志願尚未實現,他說:「這一輩子沒去非洲參加,『史懷哲醫療團』,為教落後的非洲病患服務,是我最大的遺憾。」
史懷哲,是陳炯熙醫師最敬佩的人物,也是他之所以能沉穩的在偏遠地區的醫療機構服務,無怨無悔貢獻一生的原動力。
東山農民一救星
東山鄉是台南縣靠山的偏遠地區,鄉內共有六各村,陳炯熙服務的東山鄉農民診所,是在東山鄉的東原村。
要到東原村得費一番周章,需先從台南新營、柳營或白河到東山村。再從東山西向山區前行,沿路兩旁龍眼、柳丁、柑橘果園夾道,十足的農村風光。再走九公里才到東原村,也就是東山鄉農會所在地。
雖說只有九公里的路程,但因中途必須通過腳嶺這個海拔不低的丘陵地,交通不是很方便。可想像當地若是沒有醫療資源,在交通不變的時候,居民必須爬山涉水連患好幾趟車,才能到城裡求醫。
車山鄉農民診所設在農會旁二樓,外表看起來不甚起眼。沿樓梯而上,樓梯邊還推了一些醫療用品,那是因為診所的空間不夠,不得不如此。診所內,醫師看診室裡的陳設和一般教學醫院或都會裡的診所差異甚大。
這裡除了一張醫師用來問診的桌子和旁邊的醫療床之外,在旁邊還用布簾隔出一個簡單的房間權充病房。裡面擺了五張病床,供病人打點滴之用。
和醫師聊天
雖然談不上什麼裝潢,可是投資報酬率卻甚高,因為病人士來求醫而非來觀賞裝潢。只要在診室呆上一會兒,可發現求診的病人幾乎是以「絡繹不絕」的速度進入,陳炯熙忙的連個喘息的時間都沒有。不一會兒,桌上土黃色的病例已經推了一疊。
民國十年二月五日出生的陳炯熙醫師,臉上不時露出溫馨的微笑,親切的問診。可能由於年紀的關係,上排牙齒掉了一顆,卻感覺格外親切。
有一位病人坐下,醫生為他一面把脈一面看著病歷,對病患說:「是不是胃不好?」病患很驚訝的回答:「醫生!你怎麼知道?」醫生半開玩笑的對他說:「我這是『仙手』!一摸就知道你的毛病。」
突然間,一位打過針、拿了藥的病人走道醫師桌前面問醫師說:「要不要絲瓜!」陳炯熙一時沒會意過來,病人又說了一次,他才趕緊說:「不用了,謝謝!」
類似的情景經常在農作物收成時發生,由於當地居民都以農為生,平時麻煩醫師看病,雖是心存感激,農民們比較不會表達情感,只有等到果樹收成時,才提著禮物到醫院向醫師致謝。「人情味濃,不收他們會認為你看不起他們,所以家裡的水果,經常吃都吃不完。」
史懷哲的信徒
陳炯熙一生在偏遠地區服務,金錢上的報酬並不多,倒是經常可感受得到這種人情回饋。他是如何才立志下鄉服務呢?
「在日據時期的帝大醫學部求學時,就讀過史懷哲醫師在非洲行醫的事蹟,所以就立志到偏遠地方服務」,陳炯熙提起他的心路歷程。當時已是赫赫有名的史懷哲,率先進入非洲,替「黑暗大陸」帶來一片光明和希望。陳炯熙決定磨練醫術,希望將來也有機會效法史懷哲,到非洲義務行醫。
除了這個原因之外,由於篤信基督教,也使它在物質之外找到精神方面的寄託。「我這種過程,有點類似宜蘭羅東的陳五福醫師,他也崇敬史懷哲,更用絕佳的眼科醫療技術,造福許多貧苦的人們」,陳炯熙說。
醫學部畢業後,陳炯熙在紅十字醫院(中興醫院的前身)工作三年。三年之中,他學到許多醫療技術,隨即毅然前往偏遠地區嘉義布袋鎮服務。民國卅九年,陳炯熙一人拎著行李,前往布袋擔任首任衛生所主任。
陳炯熙在布袋行醫,一待就是二十二年。他回憶起光復前後那段時期,一般地區的衛生條件都很差,公共衛生教育也還無法落實,多數偏遠地方都有一些傳染病,在布袋地區則有砂眼和烏腳病等兩種極嚴重的病症。
眼的救星
由於布袋地處海邊,風沙強勁,許多人染有砂眼病狀,眼睛看起來就像是「紅目猴」一樣。當他發覺這項病症的嚴重性之後,就幫全部民眾檢查眼睛。在衛生所上班的陳炯熙,將常忙得連晚上都要和工作人員,深入各家戶拜訪民眾,據他當時的統計,當地民眾有高達百分之九十八感染砂眼症狀。
確定病情之後,他就用美授的黃黴素或土黴素等藥品給予持續的治療,終於讓砂眼在布袋地區的感染率逐漸減少,眼睛向「紅目猴」的人也逐漸減少。
至於烏腳病方面,由於布袋、北門、學甲和七股等濱海地區,飲用水中含有大量的重金屬砷(最近由台大生化教授呂鋒洲研究認為,飲用水中含螢光物質,可能是治病的原因),導致許多居民染上烏腳病。
由於烏腳病是一種末梢血管病,會造成血管栓塞,經過漫長的歲月,病人的手指、腳趾會發生嚴重的壞疽,壞死部分脫落後還會往上延伸,有許多病患因而得接受截之手術,甚至還有約兩成的病患要再次截肢,造成個人及家庭的不幸。
整頓新營醫院
當時有人懷疑為什麼陳醫師還願意留在這裡照顧病人,萬一自己也染上烏腳病怎麼辦?陳醫師卻顧不了那麼多,他仍一秉史懷哲的精神繼續為病人服務,即使他的同班同學,也是當時台灣省衛生處長胡惠德請他到省衛生處工作,並給予優厚的條件都沒能打動他。
直到他的友人邱醫師因長久待在當地,也患了烏腳病,病被迫據斷一條腿之後,陳醫師心想,萬一那一天自己也染病,那將來要如何醫治病患呢?於是他才接受省衛生處胡惠德處長的邀請,於民國六十一年春,到省衛生處擔任技術室主任。
不久之後,胡處長請他到績效不彰的省立新營醫院擔任院長,他到任之後發覺,醫院裡的大牌醫師晚上竟不在醫院里輪值,卻留在開業的家裡看病。陳炯熙也不點破,只是每晚打電話到輪值醫師家問安,久而久之,這批醫師終於一個個離職,讓年輕有幹勁的醫師來接任,省立新營醫院的營運和名聲也漸有起色。
之後他又待過台中醫院,然後退休。
退休後再出發
說是退休,其實是退而不休,他閒不住,史懷著情懷未解,「那裡需要,就去那裡」因而應聘到南投縣鹿谷農民診所行醫。
六年前,東山鄉準備成立農民診所,農會幹部前往鹿谷農民醫院考察,發現他們熟識的新營醫院老院長在鹿谷看病,就極力延請他主持台南第一間農民診所的成立事宜,陳炯熙毅然接下這個重擔。
經過這些年來的努力,已經為當地的醫療體系打下深厚的基礎,而且設備齊全,如紅外線風濕器、超音波、頸腰索引機、心電圖自動分析儀等,都已購置齊全。
農民診所是有了農保之後才開辦,也不是每個鄉鎮都會有農民診所。向台南縣只有東山、下營和鹽水三個鄉鎮設立,陳炯熙說:「說真的,農民診所的設立,是對農民最有幫助」。由於醫療資源分配不很平均,偏遠地區的醫療機構,往往沒有醫師願意前往任職。
由於農會並未提供宿舍,陳炯熙只好每天通車。他每天上午從新營搭六點五十的班車,七點半到達診所就開始看病。由於農民起的早,經常清晨就到診所等候醫師,而且中午不休息,持續為病人服務。病患最多的時候,有過一百五十二人的紀錄。
著重肝病防治
和布袋地區民眾的疾病分布情況相似,東山鄉的民眾,也有地域性的疾病,那就是肝病、結石和風濕。其中又已肝病患者最多。
由於居民多數務農,為了希望收成好而經常噴灑農藥,許多農民也就在無意間吸入過多農藥。或農藥從皮膚滲入體內,殘留在體內的農藥餘毒越積越多,導致肝功能失常,這是一種標準的職業病。
當他發現當地狀況後,曾經加強宣導如戴口罩、穿雨鞋、戴帽子等防護措施,但民眾總覺得麻煩,而省略了防備動作,因而病症無法減輕。加上現在人工難請,雖有一天三千元的行情,仍然找不到工人,也就只好自己到園裡工作。
這裡的病人往往喜歡打針,如果沒有打一針就好像沒看過病。所以有時為了迎合病人心理,即使是點滴或維生素,也裝模作樣的下處方給病人打一針,不過護士小姐倒因此而增加不少工作。針對這項偏差心理,他也儘量予以開導,慢慢改為吃藥而不要打針。
農民的史懷哲
經過多年的行醫經驗,陳炯熙認為,政府要照顧農民,農民診所實在是最好的德政,受惠的農民們都由衷地感謝,已東山地區的農民為例,派個醫師在這裡,治病又救急,省掉他們來往奔波的痛苦。
他希望今後能有年輕的醫師能來此接班,因為他很擔心萬一有天他無法再行醫,離開之後,誰會來照顧這些病人呢?身為基督徒的陳炯熙,仍然時刻不忘病人。回過頭來想一想,即使無法去非洲,他這一生的奉獻精神,不也正如史懷哲一樣嗎?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