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花蓮
沈來儀專訪
那是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一日,氣象局發出強烈颱風即將登陸警告,花蓮的門諾會基督教醫院立刻展開了應變的工作,當時物資困乏,上哪裡去找木板來釘門窗?
狂風自太平洋上呼嘯而來,夾著傾盆大雨,吹倒了樹木,吹倒了民房,即使是這間設備較好的教會醫院對不能倖免。
晚上八時起,來自加拿大從未見過颱風的魏海蓮護士,便開始守在醫院裡。她以為關上門窗就夠了,以為有一兩隻手電筒就夠了,就能住風雨,就能救急應變。夜漸深,忽然窗戶給吹了開來,一扇又一扇。接著,門也像讓人踢了一腳似的敞開,颶風便趁虛而入,連屋頂上的瓦片都給捲了進來,醫院裡一半已經給暴露在風雨中。再過一會,連屋頂也不見了。
魏護士領著大家將病人往乾處挪,又為他們蓋上塑膠布,讓他們至少保持溫暖乾燥。她踩在水中,鞋子濕了,衣服也從裡濕到外。她的髮絲不斷地滴著水,但她卻沒流淚,忙得連眼淚都不見了。
那天夜裡很熱,雖然全身都是濕淋淋的,倒也不覺得冷。何況做到後來,外衣乾了,只是內衣還是濕濡濡的。
清晨兩點回到家中,大門不見了。她在黑暗裡摸索著走到五斗櫃前,想換件乾衣服,便伸手去開抽屜,不料櫃上的手柄竟脫落了下來。大約受了濕,那黏手柄的膠水溶化了。一連幾天都得用根棍子將抽屜撬開,才能拿到換洗的衣物。
天亮了,才發現災情慘重。漂亮的窗簾可憐兮兮地懸在半空中,已變成了爛布塊。而牆上掛著的鏡框,四面只剩下三面,框中的照片早已不知去向。後來清理時,才發現正躺在地面的積水中。
她再回到醫院時,仍舊得站在還沒退去的水中。探望每一位病人和護士,知道大家都平安。她看了看已人翼而飛的屋頂,看了看不見了的窗戶和門扉,突然無限感恩地對自己說,這有什麼關係?每個人都平安了。竟沒人在這麼大的災難中喪生!這就夠了,這就值得慶幸了。其他的損失,又算得了什麼?
她還許願,從此以後,對任何事都不再抱怨了。可是在往後的日子裡,她還是有幾次忘了當年這的願。
這時的她,已能聽懂不少國語了。有時候,甚至能中英語並用地與人談,和她一年多前剛來時已大不相同。
一年前的五月抵達基隆時,還擔心害怕地守在貨輪的一個小客艙裡不肯上岸。語言不通,上了岸怎麼辦?還不如在船上等候朋友來接的好。
不知怎麼的,在貨輪下錨後,曾有幾次向人打聽問有沒有人找她,都說沒有。因此當海關人員上船來檢查行李時,說什麼她都拒絕驗關,當然更不肯離開那小客艙啦!終究這是一個陌生的國家,怎能不謹慎?
見不到來接她的人,頓時感到被人從太平洋的那一邊,遺棄到洋的這邊來。直到來遲了的朋友見不著她,找上了海關人員,那位先生把他們引到她這裡來時,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那官員還告訴友人們說,她是個請都請不下來的人哩!
飄洋過海來台灣
當時除了語言不通外,還是第一次出遠門,要不也不會那麼緊張害怕了。自一九五二年從加拿大一間護校畢業後,又受了幾年公眾保健的訓練。除了到鄰省為印第安人服務外,沒有漂洋過海的經驗。後來的三十幾年中,從台灣去加拿大,又從加拿大來台灣,再也沒有發生過不敢著陸的情形,每次都像走大路一般,來去自如。
當晚朋友們領她去了圓山大飯店。啊!多麼美麗壯觀的飯店!那屋頂及樑木上的雕刻與繪圖,多麼古典,多麼藝術呀!她不斷地驚嘆著,偉大呀!美呀!
那天吃的是西餐,友人勸她一定得吃些冰淇淋,因為去了花蓮,在店裡可買不到這種西方食品。雖然平時她並不常吃冰淇淋,那晚她還是吃了,免得將來嘴饞,沒得吃。
往後的幾年中,吃的多是西菜。因為替她們聖工人員主司烹調的中國太太,在她去的時候,早已練就了烹煮西菜的好手藝。
沒來台灣前,很少有機會接觸中國人。在她生長的小鎮裡,雖然有兩間中國餐館,但她接觸日本人的機會較多,當時她真弄不清中國人和日本人究竟有哪些不同,好歹不都是東方人?但現在可不一樣了,常能一眼就指出誰是中國人,誰是日本人。
她聽人說,日本人的頭髮比較黑些,可是她不能確定這個觀察是否正確。她常從別人的舉止言談來判斷那些是中國人,那些是日本人,雖說不出一番大理來,每次倱能讓她猜個正著。
中國人待她情誼深厚,在花蓮的那些日子裡,無論是平地人或原住民,都從沒拿她當外人過。他們的熱情令她難忘。每年過生日,她總會去參加好幾個為她舉辦的生日宴,教會為她慶生,英語班為她慶生,護士們為她慶生,每一個生日,都為她帶來了溫暖的友誼和許多禮物。當初門諾會差遣她來台時,她怎麼也沒料到,世界上竟有這麼多善良慷慨的人。
抵達花蓮的頭一天,醫院就因為流行性感冒,病倒了許多護士,而引起了嚴重的人手缺乏。當晚她便要求值夜班,與一位不會英語的護士合作。兩人雖是語言不通,卻有活要做,哪能就坐在那裡,大眼瞪小眼?於是就比手劃腳起來。
還記得上廁所,卻找不到衛生紙,雖然比劃了老半天,還是沒弄明白,怎麼辦呢?既是內急難忍,不如從頭表演一番吧!就是靠了這實地演習,魏護士才沒出醜。事隔多年,與那位護士講起來時,都還好笑哩!
利用肢體語言與人交談,雖也能作工,卻無法向人解說,為什麼這樣做,有哪些細節得注意,這便是她請了家庭教師教她國語的原因。直到第二年去台北,進了語言學校後,才發現她的家教對她太鬆了,許多咬字的錯誤沒改正,而平上去入四聲的不當,更由她去洋腔洋調。
起初花蓮的中國護士訓練不足,她們只會量體溫,測脈膊,但她們不會量血壓。後來經過訓練,什麼都能作了。
中國護士及西方護士的愛心與奉獻精神,大致沒太多差異,不同的是西方護士不讓家屬在醫院照料病患。她們認為這是專業,得讓醫護人員一手包辦才放得了心。可是中國護士卻教家屬如何照料病患,鼓勵參與。這些年後看來,中國護士是對的,現在連西方也開始歡迎家屬介入了。
當時工作非常忙碌,沒注意到文化上的差異,唯一令她耿耿於懷的,是交通問題。那年頭車輛不多,何況是花蓮,出出入沒有塞車的煩惱。有的卻是她坐在三輪車上的不忍之心,這怎麼可以?叫那可憐的車夫在炎日下,或在雨水中踩著三輪往前走,她從沒比此刻更希望自己能身輕如燕的。終於有了一輛自行車,每天怏怏樂樂地騎著它來來去去,心裡坦蕩蕩的,其樂也融融。
山裡的聖誕夜
第一個聖誕節天氣很暖,與她故鄉冰天雪地的銀色聖誕絕然不同。那年就在教堂及醫院過的節。
第二年,聖誕夜便去了山裡。天氣非常寒冷,又落著大雨,到處候是潮濕的。她與同工們在泥濘中踏著山路,往村莊裡去。好不容易抵達了目的地,待躺下時,已過深夜。
才闔上眼不久,就聽到雞飛狗叫,原來村裡的人已準備殺雞請客了。那ㄧ村的居民都是基督教徒,每年也都慶祝就是救世主的誕生。
雖然西方通常在聖誕大餐時吃的是火雞,可是魏護士ㄧ點也不介意用土雞來取代。因為她來自一個不很富有的家庭,逢年過節時,常用火腿和雞取代火雞。
他們還做了禮拜,原住民更表演了山地舞來慶祝。一天連開了幾次筵席,就怕讓客人餓著。而這些客人由於語言上的困難,只能從旁參與一些儀式,並不多說什麼。可是一些熟悉的聖誕音樂響起時,她也會隨著那曲子清唱起來。
那時醫院辦了活動診所,經常到山裡各村落去巡迴。魏護士一去便是ㄧ星期。村裡的衛生環境極差,連廁所都沒有,都是就地方便。孩子們又在同樣的地方玩耍,更不知進食前得洗手,因此寄生蟲引起的腸胃病和皮膚病,非常嚴重。她認為當前要務便是介紹他們蓋廁所,便是教他們講求衛生。
原住民友善熱情,老將家中最好的食物拿來待客,連早餐都煎雞蛋及肉給她吃。但她是平日一早只吃兩片土司的人,吃得過於油膩,這一來腸胃反倒不適應了。
沒到台灣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更何況來了忙碌不堪,從沒患過思鄉病。
那段初來的日子,充滿了興奮和新奇。有快樂的時候,也有情緒低落的時候。當她感到失望,或感到被人誤解時,她不禁會懷疑,這真是上帝差遣我來做工的地方嗎?就在她內心產生懷疑的同時,心中又有聲音對她說,沒錯,這便是我為妳預備的工場。就這樣,她又快樂起來。就這樣,她再花蓮一待便是三十四年。
那憂傷的一年
一九六八年,是個充滿憂傷的一年。
一位患半身不遂的小男孩,在醫院住了一年多。每天照料他,已經像她自家人一樣了。有一天,他家接他回去住些時,不料沒去多久,他竟過逝了。
魏護士心中充滿了對那孩子的思念。她想,要是他沒回家,是不是還能多活些日子呢?她忘不了他的乖巧,想念著他的笑容。他雖是那樣無助地癱著,卻毫無怨言地活下去,從不為人添麻煩。他總是那麼安靜地接受著她的關愛,又總是那麼慷慨地用愛心回報;而他竟在這麼年幼的時候便走了,教她怎不傷心?
沒幾天,她接到了一個來自加拿大的長途電話。那是他來台後家人掛來的第一個電話,她知道家中一定出事了,不然不會老遠打長途電話來的。果然,那電話為她帶來了壞消息,原來她弟弟突然去世。
至今回想起來,她那望著窗外的雙眼,還是盈滿了淚水。何況當時隻身在台,對家庭的不幸,有著那麼強烈的無力感。她想著弟弟,想著那小男孩,她心中悲不自勝。但她沒有回去,她藉著忙碌的工作來醫治她心靈的創傷。
幾個月後,一位與她去山裡從事公眾保健的同工忽然病倒。醫生找不出病因,便給她服用盤尼西林,不料她竟對那藥物產生劇烈反應,病得更厲害了,後來逐漸恢復,已經好了很多。誰知幾天後,病情又急轉直下,竟突然去世,那是十月的事。
一個月後,那位同工的家人來醫院。但事不湊巧,院長不在,醫生也不在。她只知依照中國的習俗,人過世後一個月,會有個紀念儀式,卻不知對方到底要什麼?後來她猜是要求院方解釋死因。但這卻沒辦成,因為她不是醫生,沒有足夠的資料去告訴喪家究竟怎麼回事。
當她被他們質問時,她試著告訴他們說,為了她的死亡,我也非常悲哀,我們以前一起去山裡,一起做公眾保健的工作。我也不願見她英年過世,我和你們一樣悲哀。
那家人雖沒得到解答,卻也沒再逗留,又默默地走了。可是她不知道那家人聽沒聽懂她的一番心頭話。
這時的魏護士,已經傷痛到了極點,在她一生中,沒有比這更不幸的一年。她留了許多眼淚,卻還是洗不去內心的憂愁。
在花蓮的這些年中,她擔任過門諾醫院院長的助理,擔任過護理主任,代理過護校校長,教過解剖生理學及其他課程。當時那裡的護士只有初中程度,因此,她必須編些深入淺出的講義,或是寫在黑板上,或是唸給她們聽。除了頭兩年外,後來她已分身乏術,不能常去山裡巡迴了。
由於人手極為缺乏,醫院裡不僅將一人當兩人用。連她這只懂理論,從未替人施過麻醉的護士,都不得不打鴨子上架,充當手術室裡的麻醉師。當時她心慌慌的,只有努力將她在護校學來的理論,一板一眼地用在病人身上。感謝上帝,居然一切順利,沒出差池。
善良的花蓮人
很多時候,當她情緒低落時,她總是走去兒童病房。看到那些天真可愛的孩子們,她就會快樂起來。他們是她的開心果。由於特別喜愛孩子,在物質極度貧乏下,她還是盡力充實育嬰室,使初生的嬰兒們能有一個理想的環境,來慶賀他們的誕生。
許多年來,病人痊癒後,都回來看她。有多還帶著禮物來道謝。而中華民國政府頒發的醫療服務獎,更讓她感到這三分之一世紀的奉獻,是多麼值得。
去台灣頒獎時,她再回到了台北和花蓮。沒人不當她是自己人,都對她說,這是妳的娘家,不要忘了常回來。朋友們熱情洋溢,知道她剛訂婚,特地打了一對金戒指送給他倆,還叫她帶了夫婿回來走娘家。每天戴著金戒指,經常不自覺地撫弄著它,而它竟與天方夜譚故事中的神燈一樣,為她帶來許多回憶。
小時候,她就有個願望,將來一定要為兒童服務。要為世界任何一個有需要的地方服務。來到台灣,這個夢想便實現了。
有幾次,魏護士病了,大家都搶著照顧她,為她燉湯弄吃的,只盼她早點好起來。甚至有位護士朋友,在家中留了一個房間,說將來給她養老。
是她自小的心願,也是善良的花蓮人,將她繫留在寶島上。一?就溜走了半生歲月。至今回顧,仍是無怨無悔。
她說台灣已經變了!醫療制度愈來愈完善,醫護人員的素質愈提愈高,貧窮的人也能看病。以前病人常被其他醫院拒收,但門諾會醫院卻從不拒絕病人。相反的,總是為病人或一般民眾的保健設想。
有一次,一位即將臨盆的婦人,因為貧,被其他醫院拒收,當她來到門諾醫院時,已因大量失血而奄奄一息了。幸好搶救及時,救活了那婦人,卻沒救活孩子。
還有幾次,車禍受傷的人被別家醫院拒收,若不是這家教會醫院,大約他們也會失去性命。
也有些江湖醫生利用病家求癒的心理與斂財的。
有一位男孩的膝蓋患了癌症,需要鋸腿,但有位江湖郎中卻說能保證醫癒,不必開刀。那家人傾家蕩產地將錢給了出去,那郎中在男孩的腿中注射了一些東西,而使那膝蓋,比正常的膝蓋大了幾倍,結果男孩痛不欲生。後來他家的人後悔地將孩子再抬回醫院求治,這時已無能力再支付任何醫藥費用了。
開完刀的第二天晚上,值班的護士竟沒給那男孩止痛劑,魏護士生氣地要處罰她們時,她們竟告訴她,那小病人不痛。剛開完刀傷口會不痛?她不信。親自去病房查看,果然,她見那男孩面容平靜地正在沉睡,沒有一絲痛苦的表情。她這才恍然大悟,當初沒開刀前,他受了多大的罪。
記得為了替幼兒注射破傷風疫苗的事,她找了政府官員,請他們同意給幼兒注射這種預防針。起初官員們不同意,說怕會有劇烈反應,反倒引起不良效果。但這麼多年下來,醫護人員還是接納了這建議。
她說,雖然花蓮的醫療界已經有了許多改變,不變的是病人仍需許多愛心及照顧。現在醫學進步了,常常使人容易忘記對病人的同情與關懷。
若不是已到了退休年齡,她還不會離開台灣的。
離開了,雖不常做夢,但她經常想念那裡,想念她的朋友們,想念那已去得很遠的歲月。連那些驚心動魄的地震都沒忘懷,她將心留在那裡了。
回到加拿大,反倒像去了外國一般,魏護士覺得沒有了安全感,覺得自己失落在這一片廣大的平原裡了。她努力地在適應、適應著重新去接受她的出生地,適應著將她奉獻給了花蓮的三分之一世紀緊緊地鎖在記憶裡。
花蓮,永遠的花蓮!是她的回憶,是她永遠的家鄉。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