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奉獻獎 何錫章

電話中，何錫張醫師的聲音溫和而有禮，他告訴我，那一日去湖西鄉衛生所他都很歡迎。我補了一句，隨時都方便嗎？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帶著惶急的，說：「早上不行，早上不可以！早上要看病。」

後來他曾向我解釋，每天病患都有幾十人，「不能耽誤」。

真是把病患放在第一位的好醫生哩！

湖西鄉位於澎湖島東部，算是澎湖縣的大地方，但是教諸馬公的繁榮，湖西仍是一片寂靜的土地。

在平靜的湖西鄉衛生所，早上是門診時間，下午處理行政事務，由外表看來，或許給人的感覺便是傳統的。衛生所看病比私人診所便宜，衛生所是公家的，比較可以信賴，衛生所中工作人員比較多，藥房比較大，效果會比較好，所以大家都到衛生所看病，衛生所是一個看病診病的地方。何錫張醫師說，實際上，門診、療病是衛生所的必須工作，但卻不是積極的工作，積極工作應是涵蓋面廣的預防醫學。

 

小小衛生所的預防醫學大計畫

預防醫學是社會進步，人民生活穩定後才能顧及的一向醫學工作。以往，何錫章醫師抱持的也是和一般醫師相同的普遍性看法─醫人、救人。但醫療的病患愈多，行醫的時間愈久，他愈發感受到：如果在疾病罹患前即著手預防，使病不生，或疾病初期即將之控制，豈非更佳？

民國七十九年，何錫章初初調職湖西鄉，有機會與流行病學專家，台灣大學公共衛生研究所所長陳健仁教授結識並合作，經由陳教授，何錫章深切地學習並了解了預防醫學的重要性。「湖西鄉社區糖尿病患管理及流行病學資料建立」便是在了解了預防醫學的重要後計畫、施行並完成的。

 

為什麼選擇糖尿病？

因為門診時發現糖尿病、高血壓的病人特別多，但大部分人自己卻渾然不知。何錫章醫師說。

又由於能力、經費、時間的有限，只能漸進地進行計畫。工作的伊始，先是將一切設計好，然後向行政院衛生署申請費用及許可，由設計至施行至完成，需時一年左右，其中的麻煩、紛冗及辛苦當然不在話下。首先，衛生所全所動員，整理、統計了湖西鄉三十歲以上的人口共六千二百六十八人，發出調查訪視問卷後，屏除空戶與不院參加者，實獲回函一千六百九十五份，其中不會一直無回函，但經由護士電話追蹤才應允參與者，幾經周折，最後底定的參與者共一千六百七十三人。而這一千餘人中竟然篩檢初一百八十四人患有糖尿病。在比例上來說，實在是相當偏高！目前，這一百八十四名病患都按時到衛生所來診療、取藥。

糖尿病的資料建立並進行治療之後兩年，湖西鄉衛生所又開始計畫「社區冠狀動脈心臟病及其危險因子之研究」，與糖尿病相同的，也是由調查訪視問卷開始。因為可以依循糖尿病調查的模式，這次做起來就沒有那般吃力了！預計由八十三年九月開始進行工作，如此才能避開澎湖當地的落花生收成時間，人數上仍採前次糖尿病調查的那一千六百七十三人，然後，依據湖西鄉中村莊的大小，一次發出五十至八十份通知，本週發下周要做的篩檢通知。篩檢時，衛生所工作人員會到每一村莊的活動中心去做檢查，儘量地不讓參檢者認為麻煩，嫌厭。早餐，一部分工作人員留守衛生所看門診，一部分工作人員去篩檢。下午，全所人員一同在所中處理，可畏發揮了最佳的工作精神，並且合作無間。

何錫章醫師自糖尿病篩檢調查時即覺相當遺憾，因為肯參與研究工作的居民人數並不理想。究其理由，許多人仍懷抱鄉村中落伍的錯誤觀念，認為血是寶貴的東西，不肯抽血檢查。也有人害怕抽血的行為，也有人擔心萬一查出病來自己承受不起……。

這兩項真是十分麻煩的調查研究工作並不是衛生所職務規定必須做的，完全出自何錫章醫師的自願，而何醫師的目的只有一個：預先篩檢，預先治療，預先控制病情，並預先教導鄉民預防該病的生活方式。如此，可以免除無數的家庭悲劇！

 

讀研究所的「學生」衛生所主任

何錫章不但在工作上專注於預防醫學，他為了使自己更加了解更加充實，還在高雄醫學院苦讀七年得到醫學士學位，取得內科及家庭醫學科地專科醫師資格後，又回到學校。目前，他是台大公共衛生學院公共衛生研究所預防醫學的研究生，每個月都得澎湖、台灣往返數次去上學！可以明顯地知道，何錫章是有決心全身全心投入預防醫學的！

這各執著的何大夫，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何錫章，澎湖馬公人，民國四十三年生。小學、中學皆在澎湖接受教育，民國六十二年考入高醫就讀，他是行政院衛生署第三屆山地及離島培訓計畫養成醫師。民國六十九年，何錫章高醫畢業，分發回故鄉澎湖服務，他服務的地方─望安鄉的將軍嶼。

將軍嶼又稱將軍澳嶼，明末鄭成功駐守台灣時曾派部將李胤將軍駐守於此，故而得名。將軍嶼與望安島隔著數百公尺海水相對著，在民國六十九年，這個二級離島有水卻不能飲用，有電卻不能盡用。何錫章在將軍嶼白天工作，下班後得趁著天黑前肩挑兩大桶，步行十幾分鐘去島上的一口井汲水。這水是他飲用，炊煮及衛生所的醫療用水。當時，他的同學已有許ˇ多自己開了業，過著相當舒適的大夫生活，相形之下，真是天淵之別！醫師挑水，病患看不過去，常會有人主動代挑，但病患或病患家屬挑水，醫師又認為不好。挑水的問題變成醫療行為之外的一個問題了！卻也可看出民眾對何錫章的尊敬。除了水的問題，限電也增加了生活的諸多不便。每晚例行限電，炎暑有時熱到無以忍受，沒有電扇，沒有任何可供休閒的電化製品，夜來連讀書都不行，躺在床上也溽熱難挨，有時又累又熱，只好以冰診來悄悄取涼，幫助入睡。這樣的日子，何錫章過了七年多！從來沒有一個國內培訓的醫師在二級離島服務過那麼久！七年多的日子裡，也曾有他調的機會，可是他調走了，別的醫師肯委屈地來這個小離島服務嗎？當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何錫章便毅然地留了下來。

何錫章幾乎是到將軍嶼不久便決定了長留，他的女友，曾是他大學同學蔣佩玉，看看這個痴子似乎不可能再到台灣停留、工作，便也毅然決然地到了將軍嶼。她，嫁過去了！她原是高雄長庚醫院地護士呢！嫁到半個小時便可逛完的將軍嶼做先生娘，有了蔣佩玉的照顧和陪伴，何錫章愈發認真、努力起來。

何錫章在將軍嶼的工作，其實並不是安定地在衛生所中坐鎮而已，他得乘著船巡迴於花嶼、東吉、東嶼坪等幾個更小的離島，一個月中往返奔波不知若干次！船，當然只是小型的漁船，還得配合潮汐、船期、天氣。天氣惡劣風浪太大，便不能做這巡迴醫療的工作，但有時也無法顧及。譬如出海時天氣尚好，但路行一半，風雲變化，起了大浪，也或許冬日裡天氣一直不好，再不巡迴諸個小島，小島上的病患無醫可依靠，便只好冒大風浪行船去。此時，危險性是極可怕的！曾經有一次便遇到大風大浪，站立甲板上的何錫章被一個突來的大浪撲倒，幾乎就要滑脫落海，驚險萬分！可視巡迴醫療的工作怎可因危險與勞累便?下不做！何錫章遇到危險也從未考慮「不做」！

以人口計，將軍嶼有居民一千餘人，而東吉島不過二三十人，平日，可採通訊醫療的方式，即：以前以電話聯絡，小島上如有護士駐守，由護士打電話到將軍嶼，向何醫師報告病情，由醫師口授處方，一般普通病症如感冒、腹瀉的藥物，護士處都常備著，護士依處方開藥即可。後來又有了傳真機，免除了電話口述處方的可能誤聽，更方便了，但卻仍需醫師的常時巡迴，才能解決許多其他問題。當然，萬一有需要手術或更進步的治療時，何醫師也無力解決，只能將病患後送至澎湖馬公等地的大醫院，用較科技的儀器去處置。後送病患必須醫師隨行，免不了又是頂著大風大浪行船，心中顧著病患的病情變化，也還得顧著行船的安危，心中的負荷，可想而知！

何錫章以一介二級離島的小醫師，一些也不膽怯地向上級「要東西」，理由是，有了這些儀器才好做事。小離島的人口不多，卻仍是一條條的性命，不應受到疏忽，他在將軍嶼向上級申請到驗血糖的測定器以及心電圖，因為，小離島的人幾乎一輩子不會有機會做糖尿病及心臟病的檢查，即使有病，自己也不知道；等知道，為時又晚了！何錫章很有一些讀書人的天真與固執！樂觀的認定只要去做，就會有成績。事實證明，他想做的幾乎都讓他完成心願。譬如，有一位老祖母病患病危，何錫章正要趕去做救治工作，在準備出發的當兒，有人來報說不必去了，老祖母已過世。何錫章卻仍攜了醫生箱趕去，他一邊急救一邊給老祖母做尿糖試紙檢驗，發現病人血糖過低，於是以糖尿病急救方式急救，此時，家屬卻已在準備後事了。不信邪的何醫師卻一直沒走，一直救治，一直救治，經過一日夜的二十四小時，老祖母竟然醒轉過來！二十四小時耗在一名沒有希望的病患旁施救，這得付出多麼大的耐心與愛心哪！

 

借超音波來抓離島居民的病

基於愛心，何醫師還做過一件天真事，澎湖本島一位醫師出差三個月，他所管理的超音波機器留置不用，何錫章竟然開口去借，也竟然被他借來了！借到將軍嶼後便大大的使用起來。當然，被他檢出了一些居民的病症，如攝護腺肥大，腎臟傷害，有一位居民腹中有巨大水瘤，也用超音波檢出，那水瘤之大，一天導引三千CC，導了四天才將瘤水導完。這些事，全是何醫師「自己找來的」！何錫章有這種精神，也才會做出後來的那些不畏麻煩的「社區糖尿病患管理及流行病學資料建立」、「社區冠狀動脈心臟病及其危險因子之研究」。這些，也全不是規定中他的工作，上級也未要求他做，完全是他「自己找來的」！這樣的醫師怎麼可能不受到民眾的愛戴與尊敬呢？

民國七十九年，何錫章在將軍嶼有新任醫師來接任後，才調到澎湖本島，先在省立澎湖醫院任精神科培訓醫師。不久，又自願請調到湖西鄉衛生所，因為：「這樣才能著刀於預防醫學」。

確實，普遍地接近一般大眾才能普遍地關照一般大眾，與民眾在一起，小小地醫療他們的感冒、腹瀉；大處，卻著眼在一切慢性病的預防及提早治療，何錫章真的是用眼用心在掃描著湖西鄉的民眾！譬如，在台灣鄉村隱隱躲藏肆虐的類固醇，原先只以黑藥丸的形態出現，被人們當作「美國仙丹」來對待，但因政府注意了，惡藥商們便將之改頭換面。澎湖地區知識水準較低的地方，人們更是趨之若鶩。很快地，何錫章注意到，小藥房甚或雜貨店甚或個人，都在推銷黑藥丸狀的，玻璃紙包裹的，彩色紙捲裝的，像各式糖果般的美國仙丹。論斤賣售！一斤一千八百元！簡直駭人聽聞！然後，衛生所開始有病人來看診，看他們的月亮臉、水牛肩等美國仙丹的後遺症，以及更嚴重的內在後遺！何錫章除了像到衛生所看病的病患解說、勸告，又深入家庭，並且往鄉村僻地行去，演講、宣傳，他幾乎要覺得力不從心了！這也更使他了解越是不進步的地方，人們越需要醫生的照拂了！當然！預防醫學也越重要！

曾經，何錫章在讀報的時候發現台大醫學院將展開偏遠地區癌症盛行率調查，他便主動與衛生署、台大醫學院聯繫，爭取將湖西鄉列入調查，並且請衛生所同事將全鄉民眾進行調查後之檢驗資料鍵入電腦，如此，每一位參與了調查的民眾都有了健檢的資料，以做後來民眾們的健康管理依據。試問，全台灣省，有這般幸運的鄉民有多少呢？

 

為海島小醫生讚嘆鼓掌

何錫章的「視病如親」，不論大病小病全都一視同仁，而且生活中，行事中永遠是醫療行為優先。曾經有一位澎湖人出國旅遊，旅遊途中在異國暈倒，回澎湖後又暈倒發病，這位澎湖人在異國及在澎湖的醫院都檢查不出毛病何在，結果他來找何醫師，何醫師為他檢查，又尋文獻記載，每天每天的鍥而不捨地研究，最後，竟在衛生所醫療設備極端缺乏的情形下，診斷出那病患罹的是「原發性皮質醛酮過高症」，衛生基層單位幾乎是不可能發現這樣稀少的重病！又何錫章也曾發現一名十九歲的少年罹患了腎上腺的「嗜鉻細胞瘤」！這種種疾病大醫院也不一定能減查驗出來！真是讓所有人都對這海島小醫生讚嘆鼓掌！

何錫章醫師，一心一意地，只想為澎湖的地方民眾做健康的守護神，他做為醫界痴子的行為說也說不盡，公費學生的服務年限雖早已過了，何錫章卻穩穩的站立在基層上，因為，「只有基層才能夠真正地劍及履及地照看著澎湖的鄉親，澎湖的民眾！」

何錫章醫師民國八十二年獲頒行政院服務楷模獎章，民國八十三年獲頒行政院醫療奉獻獎，這些獎項是國家對他的肯定，國家對他的獎謝，旦細細地思索，當會發現，何錫章對民眾的愛與奉獻，恐怕是千百個獎已無以表達無以言謝的。

何錫章，他不只是醫病的醫生，他是一個偏疆離島的健康守護神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