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的守門人
沈來儀專訪
花蓮的秋天很有個秋天的樣子。
天空藍藍的,空氣淨淨的,樹木綠綠的,海風涼涼的。
住在花蓮的人,充滿平心靜氣和穩重;當然,以短時間內我能接觸到的人為主。
這些人,是花蓮「門諾醫院」的醫護和行政人員。
「門諾醫院」是基督教「門諾會」所創辦的醫院。最初發起宗教改革的領袖人物是門諾西門先生;所以,「門諾會」成立以後,就以門諾的名字設立濟助機構,花蓮的「門諾醫院」為其中之一。
曾經在「門諾醫院」裡工作了三十六年之久的高明仁先生,民國七十七年自院長職位退休,對「門諾醫院」依依不捨,卻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回頭,不要回憶;未來才是生活,未來才是前進的力量。
一個人的青春、少年僅有一次。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高明仁奉獻給「門諾醫院」。他喜歡這個工作環境和各項挑戰。雖然離開的時日不短,如今,再帶領陌生訪客去參觀醫院,仍然如數家珍,如一名成員回到他熟悉的團體。
「我最難忘在『門諾』募款蓋新大樓的那一年時間。」高明仁說:「那是民國六十七年的事。我們醫院的存款是二十七萬,蓋大樓要四千萬,這種比例,是不是有小孩要去玩大車的發瘋空想?」
「可是,一年的募款,我們做到了。新大樓在民國六十九年落成。這中間的過程,枝枝節節變化,還有美籍募款專家馬丁先生的募款能力,讓我肯定,也見識到,有頭腦、有策略、有說話技巧的人,絕對比一般人容易成功。」
高明仁極力推崇馬丁先生在「門諾醫院」籌建期間的貢獻,他說:「沒有他的各方面遊說,絕對不會那麼快就募到那麼多錢。」
根據高明仁的描述,民國六十七年以前,台灣捐助風氣和意願都不明顯,沉默的大眾居於多數。也許有人想拿錢出來做好事,但在不敢強出風頭的心態下,踟躕不前。
馬丁先生登高一呼,灌輸台灣同胞新的概念,單單花蓮地區的有錢人,就捐了一千萬的款額。其他不足了,馬丁先生又想辦法去找全省的相關教會捐;於是,六十七年底,「門諾醫院」新大樓動工了。在這中間,一直處於靜觀和行動參與的院長高明仁,學到很多新的作風,也領悟出世界上有更寬闊的知識領域,是他尚未涉獵的。
民國七十七年,高明仁六十歲,他退休!
退休後的生活規劃,高明仁早已許下心願─去讀書,讀神學院,做老學生。
凡事均有既定的安排,這是高明仁院長事後的察覺。
「當年我要去讀書,必須通過三個考驗:首先我太太要同意;第二,不能有外力來引誘;第三,要有決心,不可半途而廢。」
很幸運,這三點輕鬆讓高明仁過關,因為太太全力支持他。他要退休了,沒有任何機構聽聞風聲而來聘請他,他就不需要承受壓力。再一點就是,正在他對自己的決心也不敢作明確保證時,長居日本的一位學長,來信告訴他,他是五十八歲信主,六十二歲到神學院當學生,六十五歲到美國讀神學院,六十八歲到日本傳道。
「人家比我年紀大,卻有恆心讀完神學院的課程,我為什麼猶豫?」
一個活生生的見證,促使高明仁堅定志向。他自費去報考位於陽明山的「台灣神學院」。在那裡,他奠定課本上的基礎,以致學校畢業,擔任講道和向學生講述神學理論時,有紮實的憑據舉證。
「宗教的力量,感化人的內在,我是基督徒,我的信仰是上帝,祂賜給我行事的力量。」高明仁相信,生活的原動力,來自神愛世人。由於上帝犧牲、愛人,使世界有愛在流轉。
當多數人把「神愛世人,甚至將祂的獨生愛子賜給我們,叫一切信祂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掛在嘴邊當口訣朗讀之際,高明仁牢牢將這段經句,當作生活上的守則和信念。他說:追根究底,神愛世人。
門諾會
「門諾醫院」的服務宗旨,不分階級,不計身分,不論性別,不管膚色;抱持「為主服務」,「主愛人們」救助病患,也正是依循上帝和愛的大分針。
在「門諾醫院」大門口,有一塊大理石盾牌鑲嵌在牆內,上面刻「為主服務」四個字,用意提醒與點明:這家醫院是在為主做工作,任何相信主的人,可以進去接受服務。
「以前,四十五年前,『門諾會』並不是因為替大眾服務而成立,它是想幫助最窮苦的人而來到花蓮和台東。那時候,居住在山中的原住民最苦,所以『門諾會』決定,一心一意為原住民工作。」
當年,「門諾會」的醫護群體是外國人。他們在花蓮、台東、宜蘭這一帶工作,語言不通,施展不開手腳和赤誠的熱情。
尋找懂得會說中國話、日語和英文的翻譯,成為「門諾會」的當務之急;而高明仁─「師大」英語系畢業的學歷,加上他本身是台東人,就被推薦給「門諾會」的老外們。這平生第一次的推薦,引導了高明仁的大半生旅程。
「我跟著『門諾會』的外國人到山地去做巡迴醫療。山地語言我也不通,當時的確是精神疲憊,體力透支。後來『門諾會』在花蓮美崙區成立定點診所,原住民到診所看病,我才算得到一點喘氣的機會。」
這樣的機會並不長久。原因是,診所建在平地,花蓮一般居民也想到「門諾診所」請外國醫生治療。
「外國醫生是只講規章不看情面的,他們說好只看原住民,就絕不替平地人看病,我這個中間人就難做了。」
兩邊解釋,兩邊吃排頭。高明仁懷疑自己是不是缺乏能力,根本不適合這項工作?
他誠心禱告,祈求上帝給他差遣,羅馬書第八張二十三節段落,適時進入他的眼簾:
「凡事效力,教一切愛上帝的人,得到益處。」
這段話,啟發了高明仁,無論福禍,認真盡本分,其他,交給上帝。
短短三個月內,高明仁失去了哥哥、妹妹。悲哀、傷痛之餘,高明仁警惕自己,隨時隨地做應該做的事,心理想做的事,不要怕,不要推,珍惜今天所擁有的。
「我用心去讀神學刊物,帶領年輕朋友了解神的意旨,傳神的道理給社會大眾。」高明仁家族已有四代為基督教會服事,他的曾祖父高長,是台灣基督教會第一代的傳道人。曾祖父信上帝的心跡,深深承傳高家子孫,以致高明仁用平淡平實的口氣吐露:「我踩祖先的腳步往前走,為主工作。這份信仰的感召,不僅是我個人處事的準則,也要再延續下去,做我們高家的門風。」
玉山神學院
高長先生的信主心跡,究竟是什麼?
是來自於「箴言」作者的禱告:
「上帝啊,求你不要讓我貧窮,免得我起貪念而偷盜。」
「上帝啊,求你不要讓我富有,免得我驕傲而目中沒有上帝。」
不窮、不富,平平安安過日子,高家在寶島已經有六代人口了。
「我現在在『鯉魚潭』的『玉山神學院』圖書館做館長,是半義務性質,教導裡面的學生如何讀神學刊物,也介紹他們怎麼樣去讀神學的原文書。」
「玉山神學院」內的學生,全是原住民。高明仁自二十五歲起就和原住民接觸,統計下來,有四十二年歲月都是和原住民在一起。
「他們單純、虔誠、團結。尤其『彪馬族』聰明、上進,是我這多年累積出來的心得。」高明仁記得剛開始擔任「門諾會」翻譯,到「南澳相」八個村子去工作,山路崎嶇,沒水沒電更沒交通工具,兩條腿一二一往山頂走,身子揹帳棚,鍋碗,乾糧,醫藥用品;如果不是憑藉年輕、熱情、勇氣,和一般對原住民的敬愛,高明仁擔心自己當時會有臨陣逃脫的念頭。
「他們天天山上、山下跑,身上揹的東西比我多,可是沒有一句埋怨,向天地認命,我應該謝恩才對。所以我扛下一切責任,和原住民做朋友,跟他們學毅力,鍛鍊體力。現在的本錢(只體力、耐力)是四十年積存下來的。」
因為有比較,高明仁看今天的原住民境遇,享受大於從前,幾乎這一代的原住民,不記得、不懂得、無從想像他們的長輩所受過的煎熬及困苦。正好像四十年後的「門諾醫院」,誰還管當年建設的一磚一瓦來自不易,誰還珍惜創辦人員的心汗心情呢?
高明仁在「門諾醫院」肩負的項目很廣泛。最初做醫生和病人間的「橋」─翻譯。接著做總務,就是醫院的大小雜務由他包辦。在接下來,他做副院長和院長。「門諾醫院」於西元一九五五年在花蓮民權路正式建立,高明仁是一九八八年退休,人生中最寶貴的三十三年在「門諾」渡過;加上前面「門諾會」的山地醫療與「門諾診所」,一共三十六年。高明仁和「門諾」劃上等號。
「印象永遠洗不掉的是去埋葬屍體,替死人量墳坑。我先跳到土坑裡躺一躺,認為長短差不多了,就把屍體放下去。」
「很多人不知道,原住民的風俗習慣是不接近屍體的。人死了放在醫院誰管?當然是我管。我就和工友一起用木板車推屍體到墓地去埋。」
事隔多年,高明仁對往日行為,是覺得好笑?還是畏懼?
「都沒有!凡事該做的,什麼都不想。有人問我,你不學醫,跑去開刀房當助手,心理不怕嗎?」
我說:「第一次看病人的血像水柱一樣沖出來,我差點暈倒,快要吐了。可是才一次而已,下一次就很理所當然。因為我知道那是我該做的,心理障礙必須馬上克服。」
做事容易,管人難
高明仁認為在醫院一做三十多年,行政管理輕而易舉,較為頭疼的是人的管理。
「幸虧有薄柔纜醫生的全力支持,否則我也稱不了這個職位。」高明仁認為,醫生是非常特立獨行,我行我素的角色。他們靠技術走天下,不太接受制度。沒有特殊的才能去領導他們,使他們甘心情願,醫院會搞得天下大亂。
本來做「門諾」院長的是美國籍的薄柔纜醫生(Mr. Brown Roland),他是外科名醫,精通開刀。但整天處理醫院行政事務,使他喪失看病的時間和行醫的抱負,所以他調動行政副院長高明仁升級。
「我做行政,他做醫務,『門諾醫院』順順利利的長大,現在要蓋更高更精密的醫學大樓了。」
雖然薄柔纜已回國,高明仁也退休,但「門諾醫院」走得更穩健。這是「開天闢地」元老們所樂見。
高明仁說:「一家醫院的成功和地位,靠自己的實力,病人的廣告。『門諾醫院』在花蓮,兩者都具備。」
有兩件事,至今困擾高明仁。
一件是病患的個人迷信,影響病患的治療時效,往往賠上性命在所不惜。
一件是原住民的風俗傳統,他們的語言中沒有「謝」這個字,讓與他們交涉的人無法諒解。
「站在我個人立場,我只能運用我的智慧去開導病患的家屬,走進醫院,就該把決定權交給醫生,不要被迷信纏住思想。但是,效果不理想。」而其次的一件,高明仁教導原住民要向人說「謝謝」當得到贈予和協助時。
「結果非常的好笑。有一位學生來拿我的衛生紙,他說,借兩張去用。借的下場是一去不回。我說,給兩張才是不用還的意思,人家給了就要說謝。只說『借』,就有義務要還。到下一回,學生又來了,一開口,非常禮貌又客氣的說,借兩張。」
積習難改,高明仁為這兩件事,好笑,苦惱,想不出良計。也因此,他更體會出一個真理:「做事容易,管人難。」
往後的日子是自己不能掌控的。
往後的方向,自己可以擬定指標。
高明仁自「門諾醫院」退休,醫院同仁送給他一段互相勉勵的話:
弟兄們:
我不是以為自己已經得著了。
我只有一件事就是忘記背後,努力向前。
向著標竿直跑。
「從不享受超過本分的奢侈,從不留戀過去的榮耀和成績。」高明仁說:「傳教,愛人,是我努力向前要去做得更好的事。」
台灣醫學史上,第一位不是行醫出身的院長─高明仁,他開朗、勤奮地即將走過屬於他個人里程中的秋天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