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新生命的雙手
楊予欽專訪
古老的神木林,在潤濕的空氣中綠葉吐翠;如一面鏡子般的小湖,橫擺在山與山之間。寧靜的小山城,傳來陣陣嘹亮響脆的音符:「雅~ㄨㄞ」……「雅~ㄨㄞ」……聲音縈繞在山與水之間。
角板山的小姑娘
在小學教國文卅多年的資深教師黃秀冬,問著併肩走路的一位中年女士說:「雅ㄨㄞ?是什麼意思,在喊誰啊?」女士說:「雅ㄨㄞ,是原住民泰雅族語,為達觀樂天之意。」接著笑著說:「這是原住民朋友,給我的封號,他們在喊我!」
「雅ㄨㄞ」,是桃園縣復興香三民村泰雅族的原住民給在本地服務超過廿年的助產士賴月琴親暱的稱呼。
賴月琴說,泰雅族,就是臉上有刺青的原住民,古代漢人稱之為黥面番。男性刺前額及下頤,女性刺前額及兩頰。黥面,是泰雅族人的成年禮。小孩的臉上就沒有。過去泰雅族人,過著與世無爭、無憂無慮的生活。後來因為環境改變了,傳統部落的民俗文化受到衝擊,衍生出許多轉行不良及適應不良的問題。比方說,我們從農業社會進入工商業社會衍生的問題,類似的情況,在泰雅族裡也很普遍。而護理工作與區域文化背景,有著密切的關係。
賴月琴說,她是護理人員,也是助產士,對復興鄉,她有一份濃郁的感情,不只因為她在當地親手為居民接生過的小生命,許多已經長大成人,而且她自己的青春歲月及心血,都已託付此間。她今年四十二歲,距民國六十一年,她剛自稻江家職畢業來此服務,迄今已經整整廿二個年頭。
護理工作除了耐心與愛心之外,還須要有一顆冷靜的心。遇到問題,先把自己先冷靜下來;把問題弄清楚,想想如何去做比較妥當。
有一位原住民女性,打電話向她要安眠藥。她沒給,她邀那位已極熟稔的山地朋友到衛生所來談話。賴月琴說,護理工作須要的是耐心與愛心。友人找到了她,一則表示有了問題、有困難、或有某種需求。一則表示人家對她的信任。因為信任,才會來找她。
賴月琴先傾聽對方說,經過溝通、分析之後,把對方的問題及需求弄清楚了,才進一步決定怎樣去做,如何去幫助對方。
護理工作室涓涓滴滴、細水長流、日積月累而構築出人與人彼此之間的感情與信任的。讓她打過針的、量過血壓的、訪談過的、親手接生的人及家屬們,幾乎遍及山地村聚的每一個角落。她走到哪裡,遠遠就傳來親切的招呼聲。爽朗的賴月琴說:「我感覺活的很高興!」
不過,賴月琴說,護理工作是無休止歇,而且又辛苦的。而現在工商業變化太快,心理輔導的問題及個案,也相對地增多了。以她為例,最近就困擾著一件事。一位她親手接生的女孩,現在已經成年了,最近,因工作適應不良,卻得了精神病。她想要如何協助她、醫治她?這事,著實令賴月琴心煩了好一陣子,難過了好一陣子。
新生命的人生觀
達觀、健康、開朗,外型給人家「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性格的賴月琴,卻說:
「我本來也是很消極的,心事誰能知?」後來在長時間的服務人群之後,體驗到人生的意義,活出了自己寬敞的天地。她所陳述的人生歷練,是一段很坦承而真實的紀錄,不加油添醋,很足以令我們很安靜地在一旁觀看,而為她喝采!
桃園石門水庫的上游是大嵙崁溪。
大嵙崁溪流域的角板山到復興鄉一帶,都是山區。是泰雅族原住民居住的地方。賴月琴說,與現在的情況正好相反,過去是貧窮人才搬到山裡來住。她是客家人,當時的父親在林務局上班,為了測量山地保留地,常常須徒步沿著北衡山道,經過原始部落去宜蘭。日據時代,父親那一代許多人還是打赤腳的。到了她時,雖不打赤腳,不過記得不時抱著木材去學校燒營養午餐,賺零錢。連書包都沒有,書是用大布巾來包!
賴月琴說:「小時候讀書,成績很好。國文課本雖也讀到南丁格爾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故事。但只是心生崇拜,當時並沒有想到自己後來會走上這條道路。」那時候想出勞力賺錢養生活,機會都很少。而她是長女,下有三位正在求學的弟弟。就在她學成返鄉工作的第二年(民國六十二年)父親肝癌去世了。全家經濟來源都落在她一弱女子的肩上,心裡感到很沉重!
日據時代,保健與醫藥常識缺乏,只在警察派出所放一些藥品。原住民生病,大多求神問卜,所以死亡率高。光復之後,政府才在山地鄉設衛生所,設主任及醫生各一人、公共衛生及助產士二人。她新進時,每月的薪水才一千二百元,比工友還低,也沒有摩托車。當時誰家若有輛摩托車,算時髦極了。腳踏車也是服務幾年之後,才有的。開始時多半走路!賴月琴說:「我想想我自己的家庭,再觀察觀察別人的遭遇,工作中慢慢就領悟出一些人生的道理!」
她幫人家接生,時間常常是在三更半夜,地點常在山地的部落。山上有蛇─眼鏡蛇、雨傘節、龜殼花,走路須處處提防著。又沒燈亮,工作很辛苦。不過,順利地將待產的母親接生下小孩,全家都籠罩著歡愉。辛苦的代價,就是分享這種新生命誕生帶來的喜悅!賴月琴說:「有些原住民孕婦產子後,全家煮雞酒請客,深夜我急著要回家。他們就把我的醫療箱藏起來,不讓我走。非得吃飽了雞酒才放人。」
有一次一位平地高齡產婦請她去。孩子胎位不正,已經窒息了!而且臍帶繞頭。好不容易幫她接生下來,嬰兒沒有呼吸,大家都說:「死了!」賴月琴摸了摸嬰兒仍有體溫,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口對口鼻,做起人工呼吸。足足做了二十多分鐘,嬰兒竟奇蹟是轉活過來。
記者問賴月琴:「為什麼人家都說沒救了,妳還那麼堅持,不放棄呢?」賴月琴回答了一句話:「我希望我接生的是個活胎!」
她極有為新生命去冒險犯難的勇氣。她也很敢為了迎接新生命,有勇氣去跟閻王進行拔河!那個臍帶纏頭窒息又救活的嬰兒,父親綽號叫「豬公良」─閩南語發音是「ㄉ一 ─ ㄍㄨㄥ ─ ㄌㄩㄥˊ」,專門養豬公販賣。因為救活了他的孩子,以後做生意逢人更替她吹噓,於是找賴月琴接生的人就更多了。
幫孕婦接生小孩,是件喜事。依習俗對方會包一個紅包酬謝「接生娘」。有一回,一位貧窮產婦的先生,用十元十元的零錢,包了一百八十元,她也欣然接受。不過,這錢,繳回去的公費還不夠,自己還要貼錢。
她說,她從不計較紅包金額的多少,也不能因此而有差別待遇。
記者問她,有沒有什麼因素,使她養成這種對人處事的態度?是不是有什麼原因?
賴月琴並沒有用一些感人肺腑的故事或偉大的道德哲理來回應,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個小故事:
小時後為了讀書,父親將她的戶籍遷去大溪,結果遇到辦理戶籍的小姐態度十分惡劣,令她很生氣,映像深刻。她告訴自己:「我長大一定不能這麼做!」
她從人家對她的態度之中體會出她自己應該如何待人接物!她說,護理是一見須要耐心與愛心的工作,她要人家喜歡她、歡迎她。她說,她不可因為自己的做法,讓人家一直記著妳、討厭妳!這種積極而健康的人生態度,使她生活在光明之中,而且逐漸地絢爛開來。
勇敢地活下去
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經道路,也是人生最實際的部分。而賴月琴的工作,每天都接觸這些,面臨這些。
古人說:人之大患,已吾有身。生老病死也因此而來。存在,本身就是一件人生深邃的課題;要活下去,更是人生實際的挑戰。人生的道路曲曲折折,高低起伏不定。賴月琴說,她遇見的事情多了,常令她陷入人生哲理的沉思。她也不諱言,她並非哲學家或思想家,對許多人生問題,並未全然得到解答。可是在她工作與生活上的體驗,讓她承認,這類問題實在無法避免。
記得是六○年代,當時從農業進入工商業社會的階段,許多山地青年面臨文化轉型,及就業、調適等問題。而復興鄉有一個特殊現象,那就是年輕人的自殺率偏高。
有一位泰雅族青年早婚生子,當完兵回來,竟懸樑上吊自殺了。當時衛生所的老主任帶著她去驗屍。老主任一邊量尺寸,翻動屍體,要她在一旁做紀錄。那青年死狀很恐怖。賴月琴說:「我那時才廿歲出頭,嚇了整整一個多月。」半夜人家通知要她去接生,她也不敢出門。
這些塵封在記憶之中的回味往事,賴月琴娓娓道來,依然逼真!後來她為人接生的次數多了,無數的可愛小生命從她的手中呱呱墜地。她對生命的問題,有了更多思考的機會。
可是她說,當時山地的居民,一般比較貧窮,小孩一生下來,她就可以馬上感受到新生兒家庭面臨柴米油鹽上的壓力。而那個時代,賺錢並不容易,工作也不容易找。每一個新到的生命,對家庭都是多一分負擔;生養孩子發生困難,家庭就會發生問題。上面提到自殺的泰雅族青年,就是一例。
賴月琴說,遇到這種情況,她經常苦口婆心勸那些子女成群的媽媽不要再生了。只是,沒過多久,又通知請她去接生。賴月琴說:「有一段時間,我心裡覺得很辛苦……命不好!」
因為子女多的家庭,貧窮、疾病、家庭糾紛,一直像惡性循環般,緊緊圍繞;而她又不能幫她們解決,有時令她覺得很無奈、很灰心。年青時甚至不想結婚。賴月琴在豆蔻年華、青春爛慢的年紀投入護理工作,外型積極而健康,但是她的內心世界,卻無人知曉。
她每天依然帶著開朗的笑容、堅定的步伐,踏訪山村聚落的人家。須要幫助的人,見到了她,感覺到遇到一盞黑夜裡的燭火,是希望、是光明。她自己也覺得,這是她的職責。
賴月琴內心世界的問題,雖然仍是懸著,可是,她卻從一個小小的助產士做起,背負著需求者的渴望,去滿足他們、幫助他們。從實踐中,使自己內心世界的問題,敢勇於去面對人生舞台的挑戰及鍛鍊。生命力量終於堅實起來。後來原住民的朋友稱呼她「雅ㄨㄞ」─樂天派,賴月琴聽了心裡感覺很受用。賴月琴說:
「人有了生命,就要勇敢地活下去。」
能夠背負人家痛苦及苦難的人,在她(他)的內心世界及人格中,必定具有一些人的美好的價值部分,是一種珍貴的美德!
近況更新:賴月琴女士一路服務至民國94、95年後,便回到大溪生活,過著含飴弄孫的日子。(109.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