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膽膿瘍救星
丁素娟專訪
得到第四屆醫療奉獻獎的「諸元內科醫院」院長蔡深河有一本相簿,裡面紀錄了他一生行醫的過程。從台北帝大醫學部畢業紀念照片、醫治肝膽膿瘍患者、與美國醫療機構合作研究、乃至於?鰈情深、教育下一代……等,皆藏於相簿中。每逢友人拜訪,他總會如傳家寶般的取出展示。
相簿裡的照片雖是黑白的,但隱藏在照片後面的故事,卻是蔡深河奉獻的心,同時他也帶給許多肝膽者一片彩繪天地。
媽祖廟前訪「諸元」
走出香火鼎盛的北港媽祖廟,又前方三十公尺不到的巷口,「諸元內科醫院」的招牌映入眼簾。穿過廟門前販賣土產的一群群攤販,踏進這座三層樓高、半舊不新的醫院,從候診室裡病人擁擠的程度來看,不難發現這家醫院卻有其號召力。
提起這座取名有些奇怪的「諸元」內科醫院,可是大大的有名,醫院主人蔡深河醫師,是今年度醫療奉獻獎優良醫師得獎人之一。他在民國五、六十年代,以專治肝膽病症聞名全臺,治癒了無數病患。現在雖將近八十高齡,卻仍每天看診為病患服務。
何以取名「諸元」?今年七十八歲的蔡深河操著流利的閩南語表示,「諸元」是祖先在大陸時的唐號,因而在民國五十五年開業時,直覺地就取用它當醫院名稱。
蔡深河的祖先再一百五十年前由大陸來台,定居北港。祖父和伯公、叔公三兄弟都是秀才,由於是書香世家的關係,他從小就喜歡讀書,有極紮實的文學底子。因為日據時期的政策,台灣人只能學醫,蔡深河長大後自然攻讀醫學課程。
沙漠拓出綠洲來
從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即臺大醫院前身)畢業的蔡深河,放棄了在大都市發展的機會,毅然回到北港家鄉行醫。雖然開業之初,僅有一間小診室和藥局,但對昔日滿落後的北港而言,已算是個極佳的醫療資源。
這為帝大醫科高材生回鄉形醫之事,對當時的北港人而言真是一件大新聞,地方父老莫不競相走告。蔡深河之所以會回鄉行醫,可由他當時自繪的一幅油畫深究其想法。
這幅「沙漠與花」的畫作,是他卅多年前所繪,至今還掛在醫院進門右側。蔡深河解釋道:「主景沙漠就是形容當時北港的醫療、文化資源缺乏,宛如沙漠」,也就是描繪當時他興建這座「諸元」診所時的心情。
「在沙漠裡綻開的各式花朵,則是希望與員工共同將北港這塊沙漠,耕耘成綠洲,然後開出許多鮮豔的花朵,在沙漠中實現理想。」蔡深河補充說明。
朝朝暮暮肝肝膽膽
光復初期的台灣西部沿海地帶,居民多以農漁為主,經濟並不富裕。加上公共衛生教育尚未普及,衛生條件低落;更由於自來水布普及,阿米巴原蟲很容易經由飲水進入體內,輕者會罹患阿米巴腸炎,造成腹瀉;亦有可能經由血液進入肝臟、腎臟,破壞肝腎組織,而造成肝膽化膿症。
由於罹患這兩種重症的病人很多,蔡深河不得不獨厚肝膽膿瘍的研究。
當時多數民眾的經濟情況不是很好,小病能拖就拖,等到沒法拖了才前來求醫。但多數病人前來求診時,多已病入膏肓的橫著進來。蔡深河表示,針對這種病症,若要動大手術,則費用不但昂貴,成功率也僅有五成;雖有一些藥物可用但卻不很靈光,又有副作用,這到底該如何是好?
最後他想到,何不試試國外抽取肺膿瘍的療法,依樣畫葫蘆來治肝膽膿瘍呢?他先用愛克斯光確定患者病情,再用手觸摸肝、腎化膿腫大的程度,接著對病患施以局部麻醉,用長探針插入抽取膿瘍,最後使用抗阿米巴藥物治療,就算大公告成。
因此,這些重症患者,經常是躺著進來,經過他細心的診治之後,過了一、二個星期,就活活潑潑的走出醫院。多年來建立了口碑,已使他成為治療肝膽膿瘍的權威。更曾再病患家屬已準備辦喪事之時,將病人從鬼門關前救了出來,因而博得了「活閻羅」的稱號。
是肝是膽一霎那
古諺云:「肝膽相照」,是比喻朋友相交以誠;若從醫學的角度來看,是說肝、膽這兩個器官十分相近,只差一點距離。在以前沒有超音波的時候,蔡深河怎能那麼準確地用針刺入抽膿,而不會傷到病患的另一個器官呢?
蔡深河說:「這完全是靠經驗來動針治療,由於當時醫療器材缺乏,沒有超音波設備,只能從病歷中累積經驗。我通常靠手指的寬幅來衡量肝、膽腫大的程度,即可測知下針抽膿瘍的部位」,而這種方式令許多醫師覺得不可思議。
實際上,蔡深河以這種方式治療的病例多達三千人,至今尚無人能出其右,也因此奠定了他在醫學屆的地位。
民國四十九年,蔡深河在日本鹿兒島大學醫學雜誌,發表了一篇治療肝膽膿瘍的研究論文。這篇論文正巧被美國海軍第二研究所(簡稱NO.2)的負責人克勞斯博士看到,他就四處打聽這位肝膽病專家,並且取得連絡,展開長達十八年的醫療合作研究計劃。
肝肝膽膽看不盡
那實在美軍醫療機構中,海軍共有三個研究所,其中第二研究所負責的範圍最廣,包括亞洲、東南亞、印度、巴基斯坦、澳洲和大洋洲等地區,而這個醫療機構在台北市的辦公室就設在公園路。
由於台灣的醫學儀器不夠精密,所有的血液檢體都要送到美國亞特蘭大的疾病防治中心去化驗。只要蔡深河有需要,第二研究所就會派專車到北港,取回病人的血清即檢體,然後送到美國。若有任何與肝膽內科相關的論文及研究資料發表。也都會立即送到北港,當時蔡深河的資訊可說是與國際同步。
隨著經驗的累積及對病歷的深入研究,他先後在國際醫學會議上,共發表過五篇研究論文,各國索取研究資料的信件不曾間斷;連遠在尼泊爾的醫學界,都知道台灣有各「蔡醫師」,是治療肝膽膿瘍的權威。
他在民國六十二年,曾於「美國太平洋醫學衛生期刊」,發表時八年來診療兩千三百多位肝膽膿瘍病歷之臨床分析,為世界各國醫學界引用為文獻,並由美國海軍第二研究所頒發感謝獎牌。
由於長年為病人服務,飲食變得不正常,蔡深河曾罹患十二指腸潰瘍,胃部被迫切除了三分之二。更因替病人照愛克斯光,使自己經常暴露在輻射線下,導致左手受到放射線灼傷。
人盡其才物盡其性
為了造福更多的病人,蔡深河在民國五十年初聚資擴建「諸元內科醫院」,病人獲得更好的照顧。據估計,每天求診的病患約有百餘人,最多的紀錄高達兩百人。
落成後不久,因為當初設計的一點瑕疵,不得不將中庭的廁所拆掉,以免臭味影響到病人。拆掉的碎磚瓦和鋼筋,蔡深河認為「人應盡其才、物應盡其性」,這些廢料可以利用,就模仿羅丹的作品,塑成一對白色男女立像,現在還立在醫院中庭裡,並且題上「碎磚殘礫化玉腿、水泥重疊萬重心;莫道鐵骨無心腸、千古留情世世春。」
為了讓住院病患有個舒鬆身心的地方,他利用醫院頂樓約一百坪的面積,種植了各式爭奇鬥艷的花卉,形成一座屋頂花園,病患可到頂樓看看花草散散心。
除了雕塑、花卉之外,蔡深河也極愛繪畫,國學底子極佳。他曾自題:「先思後景、化景為圖、化圖為詩、詩中必有其意。」素描、水彩、油畫樣樣都來。主題方面,除了風景、動物之外,他最常畫的就是太太的插花。由於太太頗諳插花藝術精髓,常有傑作;但花一凋謝,為了永久保存,他就將這些花藝傑作,以繪畫的形式保存下來。
前一陣子到旅居美國紐約長島大兒子蔡爾平(曾得美國藝術名人獎,獲美國總統柯林頓頒獎)處渡假,他只帶了畫筆和紙筆前往。回來時,帶了將近五十幅作品。
由於身兼醫學和藝術之長,教育出的下一代,在這兩方面都有傑出的成就。
親近大自然
平日忙於照顧病患的蔡深河,少有時間進行休閒活動,他最大的嗜好就是到自家的「後花園」裡除草、餵食動物。
這個「後花園」並非真的在住宅後院,而是位於北港鎮郊。約在卅年前,蔡深河買了三甲地,這塊地上有個大水池,周圍都是他親手栽植的花草樹木,有茄冬、芭蕉、南洋櫻花、番石榴、荔枝等,對於每一種植物,他都能如數家珍的敘述不同特性。
在這裡也養了不少家禽、家畜,像鴨、鵝、豬、雞等。每天清晨上班之前約六點左右,下班之後約五點,蔡深河都定時來此餵食,動物們只要見到他,都會搖搖擺擺上前要食物。水池裡的魚既肥又大,池畔樹叢裡,更有許多水鳥和候鳥在此棲息,其中體型最大的是夜鷺。
對於這些動物,蔡深河禁止任何人捕殺,所以這裡的動物不太怕人。
雖然「後花園」的周圍外就是交通頻繁的馬路;但只要一進入圍牆內,一切塵囂即被隔絕在外,頗有世外桃源之感。
除了平日有這個桃花源可供休閒之外,蔡深河一家人都很嚮往大自然。由於工作的關係,每年只在春節有三天全家團圓的機會,所以每年春節都會安排到山裡去渡假,例如宜蘭的鴛鴦湖,嘉義山美村的達娜依谷溪等。
人之初救人善
除了醫術之外,蔡深河的醫德也常為人所樂道。沿海地區居民以捕魚為生,經常無法籌措醫療費,針對這些人的費用,他經常是用「隨便算」來解決。
有時騎腳踏車到外出診,發現為了病人的醫藥費,家人省吃減用的以地瓜裹腹,實在不忍心再拿他們的醫療費。有時甚至偷偷的塞錢給病患家屬,作為生活費。
蔡深河回憶起一個使他記憶深刻的病例:有個小孩肝化膿,頗腳的母親一拐一拐的背他來醫院。小孩因化膿,肚子膿脹的像個籃球大,簡直無法開刀,他立刻為小孩麻醉、抽膿、然後打抗生素,最後終於痊癒了。當然,這個小孩的醫藥費當然是全免了。
出院後的一週,正逢中秋節,那位母親又一拐一拐的走了好遠的路,送了七粒柚子來,令他十分感動。
對現在人太依賴藥物的觀念,蔡深河認為「用藥如用兵,求精不求多」,最好能用最少劑量的藥品,達到最大效果,而最理想的處方是不要超過三種藥品,否則會相互排斥。
「院訓」傳醫德
現在北港的「諸元」內科醫院,仍有不少肝膽病患,不過疾病的型態已有轉變。由於衛生環境改善,營養增加,自來水普及,已經少有肝膽膿瘍患者;但目前多的是肝硬化、肝炎、肝癌等病症,幾乎每天都有一例。
雖已將近八十高齡,有著一副菩薩心腸的蔡深河,仍繼續努力求取醫學新知,每天也到院看診,以期能嘉惠更多病患。
蔡深河的種種作為,或許可從他以英文為「諸元內科醫院」所提的「院訓」中看出端倪:「這家醫院是以智慧和相互信認為基礎、以哲學為骨架、科學為肌膚、讓悲憫流貫其中,並且藝術美化她。」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