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東人的醫療保母
朱美宙 專訪
何谷婷小檔案
何谷婷,一九三五年出生於美國,美國馬里蘭州聖約瑟學院護理系畢業,美國約翰霍浦金斯大學公共衛生碩士,為天主教仁愛修女會修女。大學畢業後,即參加紅十字會難民醫療,前往泰國、衣索匹亞等地賑護難民。四十二歲,獲知台灣地區缺乏護理人員,申請至台灣任護士。至台東聖母醫院以後,不但大力推展預防保健等工作,也為荒蕪的台東地區撒下公共衛生的種子。目前是台東聖母醫院的院長。
胖胖圓圓的何修女,最疼惜孩,看到病兒總是又親又抱;病人不上門,她就找到家裡;缺醫師,她就挨家挨戶地去請求支援,為了不忍人生病受難,她愛的足跡幾乎踏遍半個地球……。
週三的午後,如潮水般湧進的小朋友,把原本寧靜安詳的台東聖母醫院擠得水洩不通;近百名家長各自帶著小朋友,亂烘烘地擠成一團。這是台東聖母醫院每週一次的盛況,也是這所醫院特有的幼兒健檢與預防接種時間。一直在幕後推動幼兒健檢與預防工作的,正是院長何卻婷修女。
國內各醫院的幼兒健檢門診與預防接種服務早已普及,但是遠在台東聖母醫院一隅,這項每週一次的盛會,卻令人印象深刻,不難體會創造這種「保健盛餐」的何谷婷,用心耕耘台東公共衛生所投注的心力。由於台東聖母幼兒健檢愈來愈叫座,遠近的鄉鎮、村落,凡家有小孩的都來了,愈來愈多家長每週三定期帶著小朋友來報到,小小的診間加上家長,常常同時擠上近百人,何谷婷只好在週五再加開門診,以紓解就診人潮,也可見台東地區幼兒對健檢的需求。
何谷婷說,民國七十年左右,她剛抵達台灣時,台灣地區剛爆發一波大規模的小兒麻痺大流行,政府部門大力宣導並推展預防接種;有些地區的預防接種率雖號稱近百分之百,但是,仍免不了爆發地區性的小兒麻痺流行,令人不忍。她至台東聖母醫院後,開始逐步訪查台東的居民,才赫然發現,部分地區的預防接種率根本「灌了水」,並沒有宣稱的那麼高,不少小朋友甚至從未接種過疫苗。何谷婷驚訝之餘,也急切投入預防接種工作,期能找出對,趕快「補漏」。經過一再訪,她才發現,衛生單位的資料全來自戶政機關的記錄,但是,許多父母或未婚媽媽在生下小寶寶後,根本不知道或無暇至戶政單位辦理新生兒登記。於是這些無辜的新生兒全成了預防接種網的「漏網女魚」,這種情形,尤以原住民多的台東地區最為嚴重。
預防接種 絕無「漏網之魚」
在醫院中常可發現,媽媽帶著已滿六足歲卻無戶籍登記,無法入學的小朋友到醫院,苦苦哀求醫師開給出生證明。為彌補這項防疫缺口,何谷婷與院內同仁集思廣益,終於決定成立台東聖母醫院自己的預防保健網。因為所有新生兒不管報不報戶口,都會在醫院中出生。對前來生產的產婦與新生兒,醫院都會留下完整的記錄。有了這些小寶寶的出生資料,再定期發通知給家長,請他們帶孩子前來健檢,藉此機儲,便可以了解這些小寶寶是否接受完整的預防接種。要是家長遲遲不來,她就利用居家護理的家庭訪視機會,挨家挨戶地拜託家長帶小寶寶到醫院接種。這項預防保健工作,在台東聖母醫院推動了十餘年,每談及此,何谷婷總是驕傲地說,在聖母醫院出生的小朋,預防接種率是百分之百,既沒有「漏網之魚」,也絕無虛報灌水情事。
與何谷婷共事十幾年的聖母醫院總務室主任劉淑媛說,由這件事可以反映出:何谷婷對人的關懷、對事的認真;而她在公共衛生與衛教宣導上的細心,還可以從醫院貼心的設計中看出來。醫院內的醫護人員有的來自美國、菲律賓、瑞士,病患有外省人、本省人,更多的是原住民;且不同族的原住民,語言也有極大的差異;看診、掛號時,你一言、我一語,嘰哩呱啦,各操著自己的母語,簡直比聯合國還熱鬧。也因為這種語言上的障礙,產生了不少問題。何谷婷家訪時發現,許多原住民看完病後,拿了一大包藥回家,因為聽不懂醫護人員的話,也不知道說怎麼吃藥,治療只做了一半,功虧一簣。後來,醫院在藥袋上仔細寫上服用時間及地點,但是,病患拿回家的藥袋還是原封不動,因為許多原住民根本看不懂藥袋上的說明。何谷婷後來靈機一動,便要求藥劑部在每一個藥袋上畫上太陽、月亮,病患即使看不懂文字,聽不懂醫護人員的解說,也記畫太陽是白天吃的,月亮和星星則是告訴你:記得晚上才吃。
一通電話 各方醫師火速支援
原住民的治療問題解決一半了,但是位於台灣的後山,最嚴重的問題還是醫護人力嚴重缺乏的問題,一碰到緊急大量傷患湧進,可謂窘態畢露,心餘力絀,何谷婷說,有時看到急診突然擠進很多病患,卻常因醫護人員不足,不能給病患及時的救護而心急如焚。於是何谷婷和台東聖母醫院的前任院長,便挨家挨戶地拜訪住在聖母醫院附近診所與醫院的醫師,懇求他們能支援聖母醫院的急診醫療。鄰近醫師都被她們的誠意打動了,何谷婷卻對別人的支持滿懷感激。她說,只要急診室忙不過來,聖母醫院一通電話,附近診所的醫師即使排滿等候的門診病患,也會放下手邊的工作,火速趕到聖母醫院來幫忙,協助急救的進行。
幾十年的修女生涯,何谷婷的足跡幾乎踏遍了半個地球,從美國到泰國、衣索匹亞等地賑濟災民,稍後又到香港服務,隨後得知台灣缺乏護理人,即使已經四十二歲「高齡」,她還是自動請調至台灣來服務。面對當年這片醫療荒土,對頂著約翰霍浦金斯公共衛生碩士學歷的何谷婷來說,確實是委屈了。尤其來台時「年事已高」,因此,語言困難更大,何谷婷說,那段在輔仁大學學中文的時間,回想起來真是苦不堪言,尤其原本三年的語言課程,因東部地區需才孔急,學中文不到一,就被分派至台東聖母醫院來報到了。
疼愛唇顎裂棄嬰 視同己出
何谷婷說,十五年來,她已經深深愛上這塊土地與這一群人了。她尤其喜歡小孩,每每醫院中有新生兒,她總是又愛又抱的,像自己的小孩般。聖母醫院的員工說,醫院曾有一名唇顎裂的棄嬰,何谷婷知道後,視如己出,此後,這名「丁丁」的棄嬰接受過四次整形手術,都是何谷婷獨力張羅經費及醫療安排;看在同事眼,何谷婷疼愛這個小棄嬰的心情,絕不輸給愛骨肉至深的母親。
近幾年來,為了台東聖母醫院的擴建工程,何谷婷幾乎是不眠不休地投入。台東聖母醫院從原先的四十九床擴建至目前的七十床,所需經費新台幣二千萬餘元;對何谷婷來說,已是天文數字。一開始,她們曾試著與國外接觸,但是,外國善心人士一聽到台灣,都認為台灣人已經是有錢人了,不應該再向外募款,久而久之,修女們也不好意思再向名國教會伸手。但是,國內捐款有限,何谷婷和修女們只好把所得、薪資全部捐出來;雖然加上外界的捐款仍遠遠不足所需,不過,「有些壓力總是好的。」算起來何谷婷除了要照料院內小病患外,國內醫院經營管理、健保座談、研討會,她幾乎從不缺席,期望能讓聖母醫院達到自給自足的目標,永續經營。
何谷婷在中年才來到台灣,住了十餘年後,她希望能一直留在這個第二故鄉。去年底,聖母醫院另一名修女,也是上一屆醫療奉獻獎得主的施雅璞,因眼疾回美國休養。離台前,也是六十好幾的施雅璞,依依不捨地對何谷婷說:「我來台灣是為了幫助在台灣的人民,現在年紀大了、視力也衰退了,不希望自己成為台灣人的負擔。我只好選擇回到美國家鄉,這樣還有家人可以照顧我。」何谷婷在轉述施雅璞這段話時,眼眶紅了,姐妹離情固是原因,最重要的是,這段話也觸動她的心弦;未來她多希望也能在台灣這塊傾心力灌溉的東台灣土地上安老。
備註:已返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