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人、愛人的火永不止熄
楊淑芬 專訪
祁志英小檔案
祁志英,籍貫瀋陽,生於民國五年,日本東方大學醫科大學、瀋陽營口縣立女子師範大學畢業,為天主教聖母聖心會修女。終生從事醫療與教育工作,難台曾創辦六家醫療院所及十六所幼稚園、托兒所,遠及山地村落和偏遠地區,之後並創辦台中曉明護校,作育護理人才。
近幾年,祁志英由於關節受傷,不良於行,已逐漸從醫療崗位退休,但她仍竭盡心力,籌設安養機構,並將數十年在台奉獻的經驗,提供給大陸教會醫院參考。
她一生創辦了六家醫療院所、十六幼稚園、托兒所,育人、救人無數;花蓮部落視她為救星;在育幼院中,這位外科女醫師放下手術刀,就成了為孤兒打毛衣、換溫飽的慈母。雖已高齡八十二,她心中那把熊熊的火仍未熄……。
花蓮田埔、北縣石碇、澎湖馬公……,在三、四十年前多病少藥、瘴癘橫行的年代,祁志英醫療拓荒的腳印,已步行過無數個山地與偏遠地區;她不只以救人為已任,更以育人為志業;在數十年間,她創辦了十六個幼稚園與托兒所,以教育的園丁自許。
八十二歲方祁志英修女,四年多前因不慎跌倒,右膝關節積水,左腳也扭傷了,將台中惠華醫院院長及惠華幼稚園園長的棒子,交給了年輕人,正式退休。但熟知祁修女的人都不會忘記,她在國內創辦二十多個診所、醫院及幼教機構,為醫療、教育耕耘一生的偉大奉獻。
祁志英從小就讀教會學校,自營口縣立女子師範學校畢業後,曾當過一年小學老師,後來加入天主教聖母聖心修女會,立志終身奉獻人群。當時正值中國內憂外患,教會希望有人學醫濟世,由於母親和姨母都是醫師,在教會安排下與興趣趨使下,她遠赴日本東方大學醫科就讀,成為當代少見的外科女醫師。
自日本學成歸國後,祁志英原本寄望回家鄉施展所學,然而,民國三十七年驟然間山河變色,她倉皇地結束了南京慈愛育幼院院務,什麼也來不及帶,和一群修女匆匆來台,不諳台語的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能為台灣人做些什麼?」
由於在大陸有開設醫院和托兒所的經驗,祁志英向國外教會募款,先在高雄成立了惠華診所,眼見當年台灣醫療資源如此貧瘠,老弱病殘常無處、無錢就醫,祁志英心生不忍,再透過教會幫助,同年底,她在台中市再辦惠華醫院,對於付不起錢的窮人家,不但醫藥費分文不收,還贈送他們營養品。
醫術取代巫術 阿美族稱她為救星
民國四十年,祁志英的步伐開始邁向台灣後山,在花蓮縣田埔村設立天主教眉胞診所。她回憶,四十七年前的山地部落,居民窮又若,她剛到當地,每餐進食,只見阿美族人口中的「黑蝴蝶」─黑頭蒼蠅,漫天盤繞,嗡嗡作響,小孩全身光溜溜地,在山野間跑跳,連成年男女也僅著麻裙遮身,阿美族人以土甕烤的地瓜維生,伸手剝了就吃;像這樣的生活,僅及基本的果腹要求,遑論衛生?
由於衛生條件落後,阿美族兒童感染寄生蟲的情形十分普遍,他們多數身形瘦小,卻腹脹如鼓,蛔蟲、蟯蟲滿腹,造成反覆腹痛、胃痛,感染「紅眼睛」的砂眼病人也特別多。在醫療人員還沒入山之前,阿美族人只能依靠部落內的巫醫診治,以樹皮混合草藥等土方治病,多數人因為缺乏正確醫療,而死於傳染病或營養不良。
祁志英到田埔之後,雖然不能以山地話或台灣話和當地病人溝通,但她曾留日,熟諳日本語,迅速和阿美族人建立親切的情感。爽直天真的阿美族人,很快相信她是上帝派來看顧他們的「天使」;她和五名修女在當地買了兩間小房,一間充作眉胞診所,白天義務為原住民診療,晚上五名修就在簡陋的診所內就寢,以診所為家。病人若是還得動,就自個兒步行到診所就醫,不能動的,則由家人用腳踏車、拖著載貨的小拉,充當克難救護車,送他們到診所看病。由於病人絡繹不絕,祁志英常常天明即起,看診到夜,忙得連中飯也忘了吃,有時半夜還得出診,摸黑穿梭在陡峭的山路上。
經由她的治療和正確用藥,原住民病情迅速改善,許多人視她如活菩薩,佩服得五體投地,甚至用山地寫上標語,奔相走告,:「祁志英是阿美族人的救星!」她的醫術取代了巫醫,一傳十、十傳百。一名長年為蟲病所苦的山地老太太經她治療痊癒,帶著家中還沒長大、皮毛剛生成的小雞來答謝她。祁志英至今想來,仍十分感動:「當年連人都吃不飽了,還拿什麼來餵雞?而她,竟然抱著小雞來謝我!」她拒不收禮,老太太執意答謝,否則於心難安,祁志英最後仍破例、欣然收下了。
祁志英又將診所旁的另一間房,拿來收養山地兒童的幼稚園,因為她深信,治療遠如預防來得重要,惟有提升教育水準,山地生活和衛生情況才可能改善。在修女們的帶領下,山地孩子慢慢學漢字,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對祁志英來說,這些孩子才是創造美好未來的最大希望。
早晚吃稀飯 中餐菜湯拌飯
和祁志英一同渡海來台,在惠華服務數十年的夏振英修女說,祁院長對病人實在好得沒話說。當年她募款創立了惠華醫院,和另一名姓母的內科醫師修女共掌院務,兩人合作無間,使得惠華醫院成為當時台中人心目中婦產科醫院的首選,每個月光接生的人數即達兩百人。但祁院長不論院務再繁忙,早晚巡視病房,她常緊緊握著病人雙手,誠心為他們祁禱,要他們寬心,並為熟睡的病人輕輕抬起滑落的被子,即使自己病了,也撐著病體,為他們打氣。
民國五十年初,她再赴澎湖馬公開辦天主教瑪利診所(即今惠民醫院的前身)和福華幼稚園,在北縣石碇辦石碇診所、石碇幼稚園,並在基隆、中縣大甲、嘉義朴子、中市水湳、雲林土庫等,創辦十餘所幼稚園和托兒所。五十五年再辦台中曉明女中,投身青少年教育,並開辦曉明護校,為培育護理人才挹注心力。
雖然頂了無數個院長、校長的榮銜,祁志英可沒有坐享其成。醫院賺了錢,她總是將之投入醫療品質的改善,每天早、,自己只吃稀飯果腹,中餐吃菜湯拌飯,主菜就是自個兒加鹽醃製的包心菜或黃瓜。
為了幫助當年許多由大陸逃難來台、孤苦無依的孩,一辭空,她在忙碌的醫療工作之餘,還和其他修女以打毛線衣換取微薄工資,每件才五元,對為了奉獻而一無所有的她來說,仍不無小補。她表示,當時尚未推行家庭計劃,許多人生了一家子的兒女,根本養不起,祁志英有幫忙張羅奶粉等育兒用品,並安排母親就業,讓新生兒免於被棄的命運。
老太太為報恩 眾裡尋她四十年
這些助人、救人、育人的工作,別人不是挑不起,要不就是滿腹怨言,但祁志英卻從不放在心上。她幾年前回大陸探望,一位教會的修女告訴她,多年來有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到修會來找她多次,這次得知她回來,執意要見她。老太太哽咽著:「我找您找得好苦,一直想找您報恩。四十年前,我帶著生病的兒子四處投醫,沒錢又沒有食物,是您給我藥和毯子,讓我們母子倆挨過了那個寒冬,活到今日。」老太太從褲腰袋掏出十元人民幣,說:「四十年來,我一直不敢忘記您,不報恩,我於心不安。」祁志英摸著髒髒黑黑、被老人家視為至寶的十元人幣。不曉得竟有人四十年念念不忘,要向她報恩。
而當年她在花蓮田埔創立的眉胞診所,至今已為他人接手經營,改名為明德診所,但老一輩的阿美族婦人都還記得祁修女,有時帶著孫兒、孫女,來探望這位當年「阿美族的救星」。走在台中街頭,常常會聽到以前在她呵護下成長的孩,熟悉地叫聲「院長,還記得我嗎?我是小X啦!」老園長努力搜尋腦海裡的童顏,那麼多、那麻久、那麼深的回憶,都是一張張天真、純良的笑靨,她很難一一熟記,卻也難遺忘,回報的是慈祥又滿足的笑。
祁志英修女退休後,仍住在惠華醫院的員工宿舍內,但她可沒閒著,即使行動不便,仍不忘偶爾探望一下園童,此外,位於老家瀋陽的惠華醫院,三年前重新成立,她也透過書信,與當年共事的同修聯絡,並常寄書去,以分享靈修的樂趣。
另一方面,為配合老年化社會的來臨,國內的惠華醫院則在前年停業,目前正在整修,擬改為照護老年人的護理之家,而祁志英幾年前修女會一群修女規劃在台中縣頭汴坑一塊近二十公頃的山坡地,準備興建一座七百床的老人安養院;興建進度雖因前年賀伯颱風來襲而耽擱,但那裡有需要,祁修女都不吝提供意見和必要的協助。
祁修女退休了,心中那把熊熊的火還沒有滅,她還想傳光、傳熱,給在黑暗角落瑟縮著的人們。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