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就是我的故鄉
楊淑芬 專訪
畢耀遠小檔案
畢耀遠,荷蘭人,生於一九二三年,早年因讀到一篇有關中國的故事,遂立下長大後到中國服務的志願,高中畢業後赴比利時魯汶大學研習哲學,後又接受三年神學教育,成為耶穌會神父。一九五四年奉派至嘉義教區服務,隔年再參與天主教虎尾若瑟醫院籌設工作,其間多次赴美籌募教會基金,一九七O年再度奉派回該院輔助院長松喬,負責行政管理,並擔任副院長至今。
懷著「全犧牲、真愛人、常喜樂」精神的他,數十年來,成立許多慈善基金會,協助當地貧困病患、殘障病患及早產兒,受益者無數。
他以雲林若瑟醫院為家,在簡陋辦公室睡了十七年,不僅要修屋瓦,甚至「副院長兼司機」,負責接送病患。四十年了,當年的畢叔叔升級為畢公公,走在虎尾街上,到處都是他的鄉親故舊,讓他有踏實的歸屬感。
民國四十三年底,一位剛晉升神父的荷蘭籍年輕人,從義大利米蘭附近海港上船,一路上走走停停,一個多月後,他終於如願自台灣北濱的基隆上岸。從,他把人生最精華的四十光華,全都奉獻給這個海島,「畢耀遠」這三個字,也成為雲林地區四十年來的一則動人傳奇。
提起雲林若瑟醫院,一矮一高、一胖一瘦的院長松喬、副院長畢耀遠,兩位神父,是虎尾、甚至雲林地區無人不曉的人物。巧的是,這兩位遠渡重洋而來的傳教士,先後榮獲了國內醫療奉獻獎的肯定。第五屆得主之一的畢耀遠說,要不是童年時神的召喚,他不會從荷蘭故鄉千里迢迢來到這一個陌生的國度。
畢耀遠說,台灣國小課本裡有這麼一則故事:一名荷蘭小孩為了避免堤防潰決,勇敢地以手指堵住小缺口,直到村人發現後,小男孩才筋疲力竭倒地。他在家鄉唸小學三年級時,則讀到一篇荷籍神父到中國傳教後,向家鄉子姪敘述東方種種趣聞的故事。讀後,這位荷蘭孩子已暗自決定,長大後,他一定要到中國傳教,要親自體驗東方的神秘。
這個志向在他完成神學教育後終於達成,剛抵台灣時,畢耀遠被教會指派到嘉義教區服務,隔年又被派往協助若瑟醫院籌設工作,開始了他和該院及雲林人數十年的深厚情誼。
副院長一人抵數人 什麼活兒他都做
若瑟醫院剛開幕時,人力缺乏,只有兩位內科及婦產科醫師、兩位護士及十位對護理業務半生不熟的修女,負責打點一切。由於當時醫療條件匱乏,身為副院長兼總務主任的畢耀遠,一個人總要當幾個人用,不僅院內損壞的儀器設備由他來修,被颱風吹垮、吹破的房舍及門窗玻璃,也由他負責修繕。
就因事多且雜,一天到晚,畢神父總是忙得團團轉。打從進醫院那天起,他就以院為家,並在辦公室後面擺了一張簡陋床鋪,往往天才濛濛亮,他就起床工作,即使到了夜幕低垂,還不忘到病房繞一圈,和住院病患閒話家常,然後才回到他那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家」,倒頭就睡。這種日子居然持續了十七年,直到年前院方在醫院對街蓋了員工宿舍才告一段落。回想那一段一睜眼看到的是醫院,閉眼想到的也是醫院的日子,苦雖苦,畢耀遠仍甘之如飴。
畢耀遠雖然不是醫護人員,但是醫院裡除了看病之外,沒有人懂得、做得比他多,有一陣子,他客串醫院裡唯一的救護車司機,不管病患出院或碰上交通事故,總是由他這位「副院長兼司機」開車接送。
一待四十餘年了,台灣人的民情與風俗,未必成為畢神父的處世風格,但早已慣了;唯一讓他耿耿於懷的是,國人「壽終正寢」的觀念根深柢固,再痛苦、再危急的病患,依習俗,臨終前仍得留一口氣到老家,這可讓常常肩負送病患返家的畢神父難為極了。為了讓臨終病患回家後才嚥下最後一口氣,他飛車鄉間小路間,飽嘗驚險之旅。記得一回,他送一位重病患者要從虎尾回到台南老家,還未進門,病人就先斷了氣,嚇得畢神父不知如何是好。幸好,一位老婦人摸了摸死者的手脈後,說了一句:「他還沒有死啦!」畢耀遠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樣趕著讓末期患者返家告終的經驗不知多少,家屬堅持院方運送下,畢神父就起身,一路顛簸下來,最累的不是開車、路途遠近,而是聽到耳裡、耳裡,全是患者垂死前不堪疼痛的哀嚎聲,聽得他心都快碎了。在受困於這些傳統的習俗下,畢神父對這些臨終教友常要求,不要守著死後才可由家屬接回家安葬的習俗,對一般民眾,他也一再灌輸:「何處不可為家?」的豁達,為的就是避免臨終者往生路上再添苦痛。
堅持把有限資源 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由於早年台灣的醫療資源困乏,民眾的生活條件普遍不佳,一人生病住院,往往一家人都陪著受苦、受餓。為了減輕貧困者的醫療負擔,二十年前,畢耀遠在若瑟醫院率先成立了南台灣少見的社會服務室,主動訪查患者的家庭狀況,必要時並予協助。
為了將有限的資源用在最需幫助者的身上,畢神父十分重視病患家庭訪查方虛實。他的訪查方法很簡單,通常只要到患者家裡看看其煮飯的方式,就能看出這戶人家過得好不好。要是仍以撿拾自田裡的甘蔗葉、樹枝為柴火者,大半是窮人,他一定提供補助、毫不吝嗇;要是以瓦斯煮炊,通常家境還不錯,畢神父的荷包就要留給別人了。
基於此一原則,畢耀遠曾拒絕過特等病房患者提出的補助案,也曾狠心駁回一名穿戴金項鍊的媽媽,為兒子提出的住院補助要求。他解釋,住得起特等病房,一定付得起醫療費,那位媽媽要求院方伸出援手前,至少應先變賣頸間的那條項鍊,這就是畢神父的堅持;鄉下人處久了,對他有較深的了解,也就更尊敬他。
畢耀遠說,若瑟醫院的社會救助除了救窮外,也不忘對一些緊急病患施以援手。他記得剛成立社會服務室時,一名產婦生下才七個月大的早產兒,當時護理人員因乏護理經驗,認為活不了,而想放棄救治,只有他和該院護理部副主任、比利時籍護士方秀仁堅持再試試。他們合力從倉庫找來一具老型德製保溫箱,兩端接上燈泡後,將就著用。結,經醫護人員兩個多月來不眠不休地照顧,原本被宣告放棄的男嬰被救活了,現在已是健康活潑的小大人。這些年來,這位年輕人總不忘每年回醫院探望畢神父、方阿姨,畢神父笑得眼都開,感到特別窩心,也有一分自得。
和其他神父不同的是,畢耀遠不會說閩南話,即使國語,也講得不很標準,然而,這些語言上的限制,並未減損他對這片土地的熱愛。天天以院為家的他,總把一天的時間分成三段,清晨起床到教堂做彌撒這一小段,他是神父,是上帝的子民;接下來,近十二個小時裡,他把全部的精神放在醫院和病患上,是個不折不扣的副院長;等下了班走過天橋、回到對街的宿舍,他則回到一個凡人的世界,看看書、聽聽音樂,讓自己的心靈沈靜下來;不過,只要一得閒,他還是不時回到病房看看臥床的病患,給他們一些鼓勵。
虎尾多鄉親 「畢公公」的故鄉在台灣
就因為天天向病患噓寒問暖,不僅病患對他的關懷銘感於心,他們的子女也對這位高高的、鼻子尖尖的、眼睛藍藍的「阿督仔」,心生敬愛。隨著時光流轉,四十年來,他已由「畢叔叔」、「畢爺爺」,一路高升到「畢公公」了。不久前,因結婚、工作而移居台北的老同事,包輛遊覽車南下旅遊,途中還特地繞到虎尾來探望他,讓這位七十四歲的老神父深受感動。
七十四歲了,也該是落葉歸根的時候了,難道畢神父不想回故鄉安享晚年?「回荷蘭?台灣就是我的故鄉啊!」早年離家的畢耀遠,四十年來,曾回荷蘭三、四次,除了幾位兄姐及其姪孫輩外,家鄉已少有人認得這位鄉親了。反倒是虎尾地區,街頭巷尾到處都是他的好朋友,人人看到他,都不忘招呼,讓畢神父有種踏實的歸屬感。
抱著崇敬耶穌會神父雷鳴遠畢生奉獻中國人的情懷,畢耀遠來到了雷神父埋骨的台灣,並打算把餘生也奉獻給這片土地。望著窗外飄過的白雲,他悠悠地說:「雷聲既能鳴得很遠,我就不能把耶穌基督的光華展耀得更遠嗎?」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