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血和愛都留在這裡
富瑞生小檔案
富瑞生(Alvin T. Friesen),Monitoba七年加入門諾巡迴醫療隊,上山下海為原住民默默付出,並娶門諾護校第一屆畢業生、阿美族的王金蘭為妻。富醫師是一位愛主愛人的醫師,在台灣行醫十八,經常捐血給病患,幫患付醫藥費,曾當選全國好人好事代表,六十五年因雙親年邁返加拿大,後因么兒車禍去世,深受打擊,中風臥床,於八十四年逝世,享年六十六歲。
三十九年前,他到花蓮展開艱苦的奉獻路程,因為擔心山上原住民乏人照顧,他扛負重物,爬山涉水去巡迴醫療;患者急需輸血,他搶著捐;無錢就醫,他掏腰包;對許多病人來說,他就是上帝、銀行和血庫。遺憾的是,返加多年後,中風臥床的他,兩年前撒手人寰。醫療奉獻獎來遲了,他高瘦的身影、靦腆的笑,卻成為花蓮人永不磨滅的記憶。
在第五屆醫療奉獻獎評選時,十九年前即離開台灣的加拿大籍醫師富瑞生,也經國人推介角逐;而他的奉獻事蹟,即使已時隔十九年,仍教曾受他照撫過的人懷念不已。只可惜,得獎名單公佈前不久,他在故鄉走完人生最後一程,國人只能懷著沈重的心情,向他致上這分遲來的感謝。
當富瑞生醫師獲得醫療奉獻獎的消息傳出後,認識他的人無不既欣喜、又感傷。欣喜的是,這位服務台灣「後山」花蓮十八年,把自己能給的都毫不吝惜掏給病人的好醫師,終於獲得肯定;而感傷的是,富瑞生來不及親自感受這遲來的掌聲,讓人不禁興嘆:「造化弄人!」
享年六十六歲的富瑞生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在完成醫學院訓練後,決心濟世救人。當時基督教門諾會已在台灣東部展開醫療宣教的服務,並將本地民眾健康不佳、又缺乏醫師的情形,告訴各地信徒,尋求奧援。年輕的富瑞生對台灣一無所悉,心中卻有個聲音告訴他:「這就是你該去的地方。」
為了來台服務 含淚斬斷情絲
民國四十七年,年方二十五的富瑞生來到花蓮,還未展開艱苦的奉獻路程,卻已付出代價。原來他在加拿大早有論及婚嫁的女友,他本希望女友一同來台服務,但他女友一打開地圖,找了半天,發現台灣竟是如此遙遠的小島,不願冒險將未來投入陌生的國度,不僅回絕他的要求,也斬斷兩人多年的情絲。
感情受挫的富瑞生雖然痛苦,但不忘他醫療救人的使命,堅持以醫治最貧窮、最無助的人為優先;因此,抵達花蓮門諾醫院後,除了在院內看診,也更積極參與院內定期派出的山地巡迴醫療團,足跡遍及花東地區的遍遠山區、離島。
「富瑞生常說,在院內看病是次要,到山地服務才是他最想做的事。」曾任門諾醫院院長的高明仁說,富醫師認為,到醫院看病的人,一定有醫師為其診治,而偏遠山區、離島的居民,除非醫師主動去看他們,否則在重山大海阻隔,他們多半只能把生死交給命運。所以,幾乎每周出發的巡迴醫療隊,富瑞生總是一馬當先,成為門諾醫院最常去山地的醫師。
高明仁回憶,當時東部是台灣最落後的地方,尤其山地交通極不便,巡迴醫療隊雖有醫療車,卻往往無路可,醫療人員必須搬著藥物和器材,涉溪、走山路,才能到達偏遠部落。而且山地生活條件極差,有時無法當天來回,連睡覺的床都沒有,在板凳上過夜、甚至以大地為床,可說家常便飯。
尤其早年山地衛生情況極差,寄生蟲、砂眼、皮膚病;幾乎人人一身毛病,而醫療隊只有一名醫師,每到一個村落,少則看上百來個病人,多則診治兩、三百人,工作負荷沈重,有時巡迴一趟下來,整個人都瘦了一圈,曾參與山地醫療的王金枝說,在這種惡劣情況下,即使是有信仰支持,許多醫護人員每逢山地巡迴醫療,仍不免在心裡叫苦,但富瑞生一聽又要出去了,卻比誰都開心。
不要命的捐血者 越來越蒼白
而富瑞生除了與眾不同、老愛往山地跑外,最教門諾醫院老員工印象深刻方是,富醫師還是個「不要命」的捐血者。
當年捐血風氣未開,多數人惜血如命,醫療用血常鬧荒,只要富醫師一知道病人無血可,便二話不說,挽起袖子,默默捐了血。他捐血次數之頻繁,甚至曾達一個月兩次的記錄,令為他抽血的護理同仁,也為之不忍。但富醫師眼中只有病患,從不聽勸阻,一次又一次讓熱血輸入亟待救治的病患體內,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發現,長得高大英俊的富醫師,越來越蒼白了。
除了捐血,富瑞生為病患出醫藥費的故事,在門諾醫院也廣為傳頌。曾與他共事的門諾資深員工李幸蕙表示,那時許多病人窮得付不出錢,不敢去領藥,富醫師知道後,往往伸手就往口袋裡掏錢;後來,他乾脆把銀行帳號給批價部門,只要有他特別簽名的病人,所有花費便從他帳戶裡扣。
由於慷慨出了名,有些分明有工作能力的年輕人,聽說門諾醫院有個心腸軟的醫師,看病時也故意哭窮,想揩富醫師的油;一旁的護理人員看不過去,常提醒富瑞生小心,以免被利,但他仍是毫無怒氣、不以為意,一句「沒有關係」,照樣掏錢。
李幸蕙說,富醫師替病患出錢,卻從來不希望病人知道,所以嚴禁行政人員透露醫藥費來源,有些病人竟天真地以為,上門諾醫院看病,可以完全免費。後來,富醫師好幫助病人的名聲傳了出去,許多窮苦的病人都爭著來找他看病;對多數窮苦的病人來說,富醫師,無疑就是像血庫、銀行和會治病解痛的「上帝」。
富瑞生為病患毫無保留付出的,不僅是血和金錢,還有他所有的時間和精神。由於早年東部醫師缺乏,雖然富瑞長專長在婦產科,卻必須一人抵數人用,各種病人、各種情況都得處理,經常上午看診,下午進開刀房,晚上還得留在急診值班,工作到半夜兩、三點鐘,第二天早上七點又出現在醫院。
據說,當時門諾醫院員工看到富醫師,「你還沒有走啊?」竟成了習慣的招呼用語,未婚時,他如此,成家後富瑞生仍不改以院為家的作風,經常忙得連見家人的時間都沒有。有一次,他難得早上留在家裡,他兩、三歲的么兒竟問富太太說:「那個叔叔是誰?」
視病如親 愛病患尤勝自己
雖然忙碌異常,但富醫師從未因此稍減對病人的體貼和關心。在他擔任門諾醫院婦產科主任時,曾要求工作人員,有病人住院,除通知負責醫師外,一定得讓他知道,即使半夜三更也不例外,他總要親自看過病人,確知他們得到妥善照顧才放心。有時,一個晚上起來好幾趟,他一句怨言也沒有。
一名曾由富醫師接生的病人記得,她生第一胎時,陣痛持續了整夜,但富瑞生不像許多婦產科醫師,只讓護理人員陪伴產婦,等差不多要生產時才出現。而是親自陪在病患身旁,隨時為她打氣,「那時連我先生都在家睡覺,是富醫師陪我熬過那一夜的。」這分無微不至的照撫,至今仍讓她永誌不忘。
曾在門諾醫院實習的台東和外科醫院院長顏國順也回憶,他第一次隨富醫師進手術房,一切就緒,卻見富醫師忽然閉起眼、垂下頭,以虔誠的聲音禱告:「主啊!我將這名病人託付給你,我會盡心盡力把刀開好,可是求你憐憫與眷顧;求你照顧、祝福開完刀的她,抹去她的痛苦和憂傷,也教導我們如何以耐心和愛心去照顧她,直到她康復。」然後,才慎重畫下第一刀。
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但富醫師悲憫的聲音猶在耳畔;雖然病患已經麻醉,不知道有一位醫師如此誠惶誠恐地在為她祝禱,但這份視病如親、愛病患尤勝自己的情操,卻讓初入醫療殿堂的顏國順為之震撼,也引為一生效法的榜樣。
富瑞生來台後,早把自己溶入這塊土地。他不僅學習國語、台語、日語、山地話,以便不同種族的人找他看病時,他都能用親切的母語問候;他也捨棄教會準備的宿舍,寧願和本地員工一起擠大通鋪。在那保守年代裡,他不顧教會同修反對,娶原住民為妻,毫無外來客的驕氣,讓與他共事、受他照顧的人更感窩心。
返鄉 心裡惦記的還是原住民
民國六十五年,由於父母年老多病,身為獨子的他必須返鄉照顧,富瑞生不得不離開台灣。在惜別的筵席上,一向沈默寡言、不善表露感情的他,致詞時卻不禁數度哽咽,淚水在眼眶不停打轉,雖然「捨不得」三個字未說出口,不捨之情早已溢於言表。
富瑞生人雖回到加拿大,心還留在台灣,七十一年曾再來台一次,服務了兩個月,而且仍不忘最需要照顧的原住民,短暫停留的時間,都放在專為原住民看病的門諾醫院玉里診所。而他的長子富約翰深受父親影響,高中畢業曾到門諾醫院當兩年義工,返國後就讀醫科,並打算效法父親,未來也來台灣服務。
然而,這樣一個公認的好醫師,上天卻未給他應得的庇佑;十年前,富瑞生的么兒車禍驟死,對他造成極大的打擊,但情感向來不外露的他,卻把所有哀傷和憂鬱放在心中,加上年輕時過度辛勞,以致健康漸走下坡,幾年前更罹患腦中風,使身體益加虛弱,終於在八十四年二月十一日告別他熱愛的人生。
二十多年了,富瑞生好像從未離開這片土地,在門諾醫院,在花蓮山區,隨便問個上年紀的人,每個人都可以滔滔不絕講述富醫師的好;他高瘦的身影、靦腆的笑容,早已是許多中國人記憶裡無法抹滅的一部分,就像富醫師的血,仍流在許多人的體內,他的愛,也永遠留在花蓮人的心中。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