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茂霖小檔案

葉茂霖,民國十一年生,台中縣人。民國三十五年經甄試取得醫師資格,即響應政府號召,前往澎湖防治霍亂,不忍見當居民長年忍受無醫之苦,自願留在白沙鄉吉貝村服務達十二年之久。四十六年奉調到白沙鄉接任衛生所所長,為期十五年。直到民國六十一年升任澎湖縣衛生局局長,任內策劃澎湖醫護人員養成計劃,在各離島設立衛生室,對改善澎湖醫療貢獻卓著;直到民國七十六年退休,仍選擇留守在白沙鄉,主持一家小診所為當地吉貝人服務。近兩年因身體健康退化,診所才告歇業。

這個異鄉人,為了不忍拒絕居民哀苦、渴望的眼神,竟然在澎湖的離島吉貝、白沙,一待就是半世紀。從吉貝唯一的公醫,做到澎湖的衛生局長;從什麼活也做、什麼病都看的醫療荒漠園丁,做到培植離島醫療人力的生根計畫;即使退休後,他仍癡癡地回到白沙,守候著當地的老人健康。這一切他卻自謙,「比起那些外國宣教醫師,我從台中到澎湖,己經算近了!」

七十六歲了,剛剛告別執聽筒的歲月,該是告老還鄉、含貽弄孫的時刻;但是,聽慣了門外海風的呼號,看慣了藍天綠水的視野,在澎湖落地生根五十載的葉茂霖,己經習慣了白沙鄉的一切;甚至老鄉親的陳年病痛,也像他的生活紀事般,是每日必經的思維。甚至念著、念著,他們就出現在眼前了,安慰他們幾句,把個脈、聽聽心跳,有時還得出動到隔壁探視一下;這些由葉大夫做來,就像照顧家人般平常、天經地義。

事實上,葉茂霖連澎湖的鄉親都算不上,他可是道道地地的台中縣人。在那個百物匱乏時,醫療、藥品、醫師樣樣缺,葉茂霖是在民國三十五年取得醫師資格的,於是加入台中縣醫師公會,就打算在這兒懸壺開業了。無意間,他從報紙看到:澎湖爆發霍亂,離島本來就缺醫少藥,生病了,當是命中註定,問問神明、媽祖,一切聽候天意安排;碰到時疫,更常令人有天地不仁之歎。這次政府為了防治霍亂,由衛生所登報召募醫師到澎湖,協助處理霍亂。葉茂霖一方面基於捨我其誰的年輕氣概,一方面也想趁機到澎湖玩玩;便毫無掛礙地放下手邊籌備診所的工作,一路海上顛簸到澎湖。

一上岸,葉茂霖就著醫治霍亂病人,並對村民展開後續的疫苗接種,好不容易疫情防治告一段落,病患不再增加了,縣長為了感謝這些拔刀相助的外地醫師,便慷慨地把自己的座車騰出來,安排支援醫師到處走走、看看;畢竟,來一趟澎湖不容易。就這樣,葉茂霖在島上盡情觀光,來到沙港時,村長陳先生知道招待的是「先生」,便談起村民平日病入膏肓,卻仍得忍受牛車一路顛簸到馬公看病的情形。

村長伯說,這裡的病患往往一載就是滿滿一牛車,到馬公來回、加上等大夫看病的時間,非得花上一整天工夫不可。外表看來粗線條的葉茂霖,其實最心軟,他聽後一陣的心酸和不忍,便一口許諾下來;願來沙港為鄉親服務。葉茂霖還記得,當時縣政府人員感動得說不出話來,高興得當下立刻發出台灣光復以來,當地第一張醫師開業證書給葉茂霖。

原本要在家鄉創業的計畫就此改變,人生也跟著大轉彎,葉茂霖何嘗沒有過掙扎?但說出口了,就得算話,他從澎湖回台稍事休息,又徵了一位助手,便相偕重返澎湖。葉茂霖忘不了:再踏上澎湖時,北風無情呼號,幾乎連立足都有困難,他們無法坐牛車往沙港,只得就近投宿在碼頭附近的旅社暫住。風,不留情地吹著,葉茂霖無事可做,信步來到碼頭,好奇下,便登船逛逛,而船家載了他,便往吉貝駛去。

上船時,照例要檢驗身分,葉茂霖據實告訴船家:自己是醫師。沒想到,船一靠近吉貝碼頭,船家便拉開喉嚨,高聲喊著:「我給大家帶『先生』來了!」葉茂霖心急了,想解釋此行目的,還沒把話說完,村民一傳十、十傳百,都圍聚過來要求看診。葉茂霖只好打開隨身攜帶的急救包,將就著,在碼頭就開起門診來了。碼頭什麼病人都有,一一料理完後,已經天黑,民眾象謝媽姐般,拿出自己僅有的西刀魚招待,並懇求葉大夫務必留下急救包,明天還要把旅社的行李也搬過來,就在這裡落腳,因為吉貝村民不能沒有他。

這種賭生命的邀請,實在令憨、不擅言詞的葉茂霖難以開口回絕;原來發沙港證書的澎湖縣政府,對葉茂霖改變心意,要去吉貝了,比當初他的決定更高興;立刻重發派令,任命葉茂霖為吉貝村第一位公醫;葉茂霖就這樣老實地吉貝,一待就是十二年。

 

白天看不完 半夜來敲門  他就點蠟燭看診

即使在五十年後今天的吉貝,十月北風一起,在長達半年的觀光淡季節,當地村民想到馬公,非得起個大早,才能搭上每天唯一的交通船。而且一踏上馬公,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辦事,否則趕不上十一點的回程船返回吉貝;一等,又是一天的光陰。今日強調以觀光立縣的澎湖尚且如此,不用提五十年前,葉茂霖選擇以吉貝為事業起點的艱困情形了。葉茂霖說,這種行船、交通不便,都只是「小意思」,沒水、沒電、完全斷訊,與本島發展落後數十年,才真的令葉茂霖無所適從,雖然當地居民早己習慣日落而息,但病患竹白天看不完,晚上來敲門,並不能將之拒於門外。於是點起蠟燭,在微弱、跳動的燭光下,仔細地用心代眼、代耳看診。葉茂霖還記得,當時除了蠟燭外,還燒一種稱為「電土」的東西照明,但光線一樣幽幽邈邈。

除了水電設備不足,行醫最重要的是衛生設施,但平地的水井和海水一樣鹹,經過煮沸、消毒,針筒上居然結起一顆顆鹽巴結晶末。不得已,葉茂霖只好自掏腰包,請人到後山的田裡,去挑淡水井的水。否則,再高明的醫術,器材未消毒,恐怕感染還比原來疾病更致命!

有時行醫也需要支援,或由外地藥品補給,這時唯一的通路就是靠往來的船隻捎個信。一旦北風吹得太忘情,連馬公來的船隻都無法停靠,吉貝人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將信件裝入竹筒,拋入海中,有請潮弄當送信人,順勢飄到南岸的赤崁沙灘上;撿到的好心人,便代送到對方的手中。有時,收信者還會給拾到竹筒者一筆賞金,因此,不少人閒來無事,便等在赤崁沙灘上「賺外快」;這種傳訊方式夠克難了,倒也能達到目的。

 

父親過世 未及「送山頭」永遠的悔恨

不過,多數時候,這種時空和訊息的阻隔,實在令人心慌。本來不菸不酒的葉茂霖,在這裡學會了抽菸,以排遣無聊的時光,喝酒?則是難抵村民一個接一個盛情的邀請。粗茶淡飯下,最豐盛的是大家對這個異鄉人的依賴與熱愛;在這個滄海孤島上,菸酒曾教多少寂莫退心頭?但是,唯獨那次,父親過世,也是因為無情的北風作梗,舅舅通知他惡耗時電報到了馬公,在大風浪下,根本無法送抵吉貝,家人左盼右盼,等不到長子回家「送山頭」,只得無奈地將父親安葬。就在出殯當天,葉茂霖才獲知父親過世,雖然即刻啟程奔喪,再也無緣見父親最後一面,葉茂霖數不清當時在墳頭磕了幾個頭,直到現在,兩鬢花白,都當了祖父了,葉茂霖對當年讓父親抱憾而終,仍有說不出的悔恨。

其實,另一次令葉茂霖痛澈心扉的打擊是,到吉貝一年左右,就接到台中妻子通知:兒子生病、高燒不退,葉茂霖即刻趕回家中,但兒子仍因不明感染併發敗血症,兩天後,在葉茂霖懷中過世,葉茂霖有說不出的痛苦,他想到父親當時曾嚴厲地回他:「要回家?還是再回澎湖?」如果再去澎湖,說什麼也該把妻兒帶在身邊,一家人彼此照顧,苦也苦在一起。

刻苦銘心的喪子之痛讓葉茂霖覺悟到:濟世救人雖無怨無悔,但自己尚有為人父子、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但是,離不開腦海裡吉貝父老們盼醫療若渴的眼神,最後,他只有決定帶家人到吉貝,一起苦、一起做。

那個登陸吉貝的深夜,葉茂霖至今想起來還微顫顫:他挽著「牽手」,兩個人各自揹了一個孩子,沈重地將腳印烙在濕漉漉的沙灘上;「牽手」一路沈默,許久才吐出一句:「你究竟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記憶中,這也是結褵四十多年的她,唯一的一次抱怨。一到吉貝,助產士出身的葉太太看到當地居民對醫療的渴求,和那濃濃郁郁的人情味,自此不僅沈默地支持著先生,也和他胼手胝足,用年輕的生命灌溉這片醫療荒土。直到民國七十六年退休的前兩年,葉茂霖最相知的牽手因罹肝癌,就病逝在白沙鄉。葉茂霖談起妻子,總是一陣無言,對她,有太多的不捨、驕傲、感激和無以名狀的虧欠。

 

防治麻疹蔓延 成了孤島英雄

咬著牙根,在澎湖和惡劣的天候、環境、貧窮打,葉茂霖最感慨的是,貧、病似乎是勢利鬼,永遠結伴而至;當地居民長年為了生活,與貧困奮鬥,病魔卻總是無聲無息地偷襲。尤其遇著了疫病大流行,往往台灣本島都會區已可有效控制,到了這裡,卻仍造成死傷無數。以麻疹流行為例,那一次一來,全村不是一倒就是數十上百個?島上少說也有一成的孩子因而喪;因此,時疫一來,全村立陷入恐慌中。葉茂霖記得,有一年,村裡出現幾個「出水珠」的麻疹病兒,大家緊張得不得了,葉茂霖和助手準備了大量的盤反西林,便出門挨家挨戶為全村小孩打針預防。當時的標準療法是每個人打三劑,葉茂霖未等到天亮,一透早就出發,巡迴全村下來,已是晚上十點多了,人也早已累癱了。

不過,這些心血換來的,是「全村沒有死一個人」的空前紀錄,葉茂霖把當成個人行醫最光榮的事蹟,老一輩的吉貝村民,更是至今念念不忘。由於葉茂霖在當地人心目中,像是媽祖婆特地從海上迎回來給大家的,有了各種疑難雜症,村民都找上他;甚至打漁務農的居民,每天盼著長大吃肥的豬公生病了、吃不下了,也要葉醫師過去看看。如此深厚的信任與依賴,讓葉茂霖在當地一待就是十二年。民國四十六,當葉茂霖奉調到白沙鄉升任衛生所主任,他離開吉貝那一天,全體吉貝村民都到碼頭來,含淚送別;第二天還以鑼鼓陣的排場,送了葉大夫一塊匾額,表達對他的由衷感念。

葉大夫升官了,可沒忘記昔日的父老,他到任後首先策畫白沙鄉的巡迴醫療,以解決該鄉四個無醫村離島的根本需求。在葉茂霖爭取,不但澎湖衛生局補助,長年在澎湖服務痲瘋病患的第三屆醫療奉獻將得主白寶珠,也為他向教會爭取經費,這些無醫村從此每個月至少能等到兩次巡回醫療的照顧。

 

「輕屁股」 離島巡迴醫療不停蹄

民國六十一年,葉茂霖再度升任澎湖衛生局局長,他了解:要根本解決離島醫療問題,最終還是要靠在地的醫師,因此,他極力主張實犯離島及山地醫師養成計劃,並爭取政府支持;台灣本島的護校也願招收澎湖子弟入學,將來學成,再返鄉服務。果然,這些澎湖子弟很爭,完成學業後,便回鄉服務。像在鳥嶼二十四小時守候當地居民健康的第三屆醫療奉獻獎得主吳采頻,也是這項養成計劃的生力軍之一。

葉局長不止動腦要改善澎湖的醫療,舉凡遇當地居民有醫療後送、轉診需要,或巡迴醫療欠缺醫師人力,他總是以身作則,親自參與;難怪已退休的澎湖衛生局課長、也是護士的張蕙蘭說,「葉局長可不像一般大牌醫師,請都請不動,他是台語說的『輕屁股』,到處走動,凡事跑第一,馬不停蹄。」

葉茂霖在民國七十六年終於屆齡退休了,交出局長棒子後,他沒有選擇回到台中老家,反而回到白沙鄉,距當初離開白沙己近四十年了,但是居民的醫療待遇依然進步有限。葉茂霖在這裡守著一間小小的診所,看的都是昔日的鄰居故舊。這些他惦念的吉貝老人,一個個到葉大夫跟前報到,向他抱怨老毛病也好,說說思念到台灣發展的孩子們的心情,他們從未讓和他一樣老邁的葉茂霖閒著,有時運用餐都抽不出空。要不是在民國八十三年葉大夫動了一次白內障手術,視力變得差了,葉大夫可是門診結束後,還要騎著摩托車去探望一些行動不便的病人。

這幾年,葉醫師體力大不如前,診所收了,他和女兒們同住,就是離不開澎湖。回首一個外地人五十年來,可以毫無保留地澎湖醫療付出一切,葉茂霖念著的,卻只有人情。他說,這不算什麼,「比起教會裡那些『阿督仔』為我們台灣人所做的,我從台中到澎湖,已經算近了!」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