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奉獻獎 趙榮發

趙榮發小檔案

趙榮發，台灣台南市人，民國十四年生。台大醫學院醫學系畢業後，進入馬階醫院服務迄今逾四十載。其父趙篤生，生前即在樂山療養院服務，受其感召，赴香港大學、東京大學及美國梅約醫學中心研習，進修癩病及其他皮膚病的治療方法，一生以服務痲瘋病患為志業，數十年來堅守崗位，治療癩病患者達四、五千人，國內醫界譽為「痲瘋病終結者」，現為樂山基金會董事長及痲瘋救濟協會理事長。

他選擇了極少人願意從事的痲瘋病防治工作，一做四十餘載。面對患者，他從不戴口罩，覆手，以親手觸摸表達對患者的全心接納；在病患殘缺的外表，他挖掘並欣賞他們如壓傷的蘆葦，心中充滿美善。他曾經撫摸過的四、五千名病患，都成為他無話不談的朋友。

曾經是眾人避之維恐不及、俗稱痲瘋的癩病，近年來在國內快要絕跡，如今年輕的皮膚科醫師，多半只能從教科書中領略。但痲瘋能及時絕跡，除了歸功抗癩藥物問世外，當年獻身於台灣痲瘋病防治的醫護人，功不可沒。國內被醫界譽為「癩病終結者」的趙榮發醫師，默默投入這項工作達四十餘載，經他手中治療的癩病病患，約莫四、五千人了。

七十三歲的趙榮發，一提起痲瘋病，好像見到老朋，他滔滔不絕地敘述當痲瘋病患與惡疾奮鬥的滄桑史。他說：「無知是害怕的真正原因，等摸清了敵人的面貌，就沒什麼可懼怕的。」他也常拿愛滋病和痲瘋病為例，教育年輕醫師及社會大眾，以正確觀念看待這類傳染病。

痲瘋病主要病癥是當病源經由傷口或皮膚黏膜侵入人體後，表皮會出現斑塊繼而開始潰瀾，末稍神經也會神經痲痺，嚴重時肌肉萎縮，不但手指、腳趾會彎曲、變形，未及時治療者，甚至鼻子塌陷，顏面成殘，最後可能缺手殘腳、破相瞎眼，古時因而稱這種疾病為「天刑」；但以「痲瘋」為名，容易讓人誤以為染病除了髒以外，可能也是瘋子，因此他寧以「癩病」稱之。

趙榮發會與癩病病患終身為伍，其實是承繼父親的衣缽。當他還是台大醫學院學生時，由於父親趙篤生剛接掌八里鄉樂山療養院，在前馬階醫院院長、有「台灣癩病之父」之稱的戴仁壽（Dr. Gushe Taylor）耳濡目染下，常常利用週末課餘，騎著腳踏車到淡水，然後坐著渡輪到樂山園，即今日樂山療養院協助醫療工作，從那時候起，他開始接觸癩病患者。

畢業後，趙榮發進入馬階醫院服務，戴仁壽送給他一本癩病防治手冊，要他對這種疾病下苦功。由於當時台灣醫師投入治療癩病的太少，加上國內醫界對癩病的病理、病癥並不十分清楚，他在農復會及美援會獎助學金資助下，民國四十一年前往香港大學及香港痲瘋協會所屬的療養院進修一年，兼為病人治療。

 

打破「天刑」誤解　拋棄「淨身」陋規

他一到香港，適逢大批大陸難民潮湧至，一些感染痲瘋病的內地人民也湧進這個彈丸之地；但是所有醫護人員、甚至是掃地工友，都不會對痲瘋病患心生畏懼，直接以手觸摸病患的身體，這幅景象，令他為之一震。他想起自己還是醫科學生時，前幾次造訪樂山園，一走進門口 就忙著掩鼻，深怕一張口就被傳染，「對於當初的無知，加上目睹外人對病患照顧的情景，想起來自己也感到汗顏！」他說。

學成歸國，他一邊在新莊樂生療養院兼任預防科主任，一邊在馬階醫院開設痲瘋病特別門診。但是，他一掃昔日門診必定戴口罩、手套，甚至身旁還準備一盆消毒水淨身的「陋規」。他知道，痲瘋病並不可怕，它是所有傳染病中最不容易傳染他人的疾病，病原一離開人體，在陽光照射下活力就降低，何況一般人有自然免疫力，除非與具傳染性的病患長期密切接觸，否則，戒慎恐懼也是徒然。

從此，他為癩病病人看診，不與病人刻意保持距離。趙榮發的門生、馬階醫院皮膚科主任蘇信義及自行開業的劉思楨指出，趙老師在門診時，從不戴手套就觸摸病人的身體，有時為病人刮下腳上的厚皮，也未採取任何防護措施；看在學生眼裡，老師對病人毫不畏懼的診療態度，就是最好的身教。此外，趙榮發累積四、五十年的臨床經驗，「病患一上門，他瞥一眼，就可以判斷對方是否感染了痲瘋病。」讓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

一名年近七旬的楊姓病患，當他還是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小伙子時，突然發現自己感染痲瘋病，由於當年對這種疾病認識不多，加上當時許多人都以有色眼光看待，他除了極度沮喪外，差點沒有生存下去的勇氣。幸運的是，他輾轉找到了趙醫師，不時安慰他，才讓他有重拾活下去的信心。

雖然有良醫相扶持，但是，痲瘋病患的苦痛，只有病患自己承受。樂生療養院院長陳京川指出，在治療痲瘋病藥物尚未問世前，這種疾病的切膚之痛形同螞蟻啃蝕，再勇敢的病人也為之呼天搶地，一位病人曾向他形容：「左手 一痛起來，如果右手有把利斧，會毫不考慮地把手砍斷。」有的病人忍不住長期神經痛，加上家庭變故的刺激，常因而自尋短路。

 

無知歧視與患者尋短　最令他心痛

有一次門診，一名正值事業起步的公司職，一經診斷為痲瘋病，當場嚎啕大哭，趙榮發目堵一名大男人痛哭失聲，當場令他為之震驚，也心生不忍。另一名荳蔻年華的少女也感染了痲瘋，下次門診追蹤時卻不見其人，經由公衛護士家訪才得知，這名少女竟在前一天自殺了。對於癩病病患的種種不幸，趙榮發常感黯然，無法以對。

由於當年社會對這種體膚殘缺，甚至帶著一張破碎的臉的病患，不僅投以異樣眼光，病患所揹負的道德「原罪」，也常遭外來人的嘲諷與岐視。趙榮發為證明痲瘋病患並非毒蛇猛獸，經常當眾接過病人送給他的水果，當場就大啖起來；而且他常說，自己要睡在病人隔床，反倒是病人唯恐傳染給他，忙著拒絕。

一名患者指出，痲瘋病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大家都躲避它，他曾目睹過去樂生療養院去世的院民，有的醫師在死因上註明是痲瘋病，連殯儀館人員都因而排斥收屍；更令人憤慨的是，當年由樂生飄出的炊，附近的居民也擔心會造成傳染。因此，趙榮發遂與一群教會人士籌組台灣痲瘋救濟協會，提供病人醫療補助，並以癩病防治手冊進行民眾教育。他強調，患者被隔離的原因不是他們的疾病，也不是不雅的外觀，而是人們心中無謂的恐懼與岐視的態度，「要消滅癩病，必須先進行民眾教育。」

 

重視心理復健　並予患者經濟支援

值得一提的是，趙榮發特別重視痲瘋病人的心理復健。馬階醫院社會服務室主任陳景松指出，趙醫師有感於病人長久以來自我封閉，將是生命最大的致命傷，因此早年在門診即請求社服員及院牧人員，對病患進行個案輔導，適時解除病人肉體與精神上的痛苦，若病人有經濟困難，他也會協助張羅。如今，在馬階醫院定期接受追蹤門診的兩百人，數十年來，都和他成為無所不談的老朋友。

近年來抗癩藥物不斷研發上市，多數痲瘋病患在服藥後即無傳染性，政府的強制隔離病患的政策，也改為完全開放措施，病人只需接受門診追蹤即可。痲瘋救濟協會總幹事蕭東浩指出，趙榮發從小接受日式教育，對待病人恩威並濟，常常 苦口婆心地勸勉，一旦發現病人未遵照醫囑吃藥，他即疾言厲色以對，但出發點都是為了病人好，不希望停藥造成他們病情復發；久了，病患也知道怒目金剛原是菩薩心腸。

馬階醫院安寧醫療病房主任賴允亮也強調，老師雖然外表嚴肅，但是有一顆溫暖及執著的心，他對後進的提攜盡心盡力，甚至寧願讓出國外醫學會所提供的住宿優待，供年輕醫生出國使用，自己則自掏腰包。蘇信義也表示，趙老師行事守正不阿，從不徇私使用公家物品，讓後輩引為榜樣。

近兩年來，台灣地區新發現的癩病個案只有個位數，但是他的腳步並未因此停歇；自馬階醫院辦理退休後，仍擔任痲瘋救濟協會理事長的趙榮發，轉而積極推動援助大陸西南地區的抗癩計劃。

對抗癩病近半世紀了，趙榮發說，在他與數千痲瘋病人接觸的經驗中，最讓他感動的是，在痲瘋病患令人退避三舍的殘缺外表下，病人心中的美善並未減損，他們就如聖經以賽亞書所說：「壓傷的蘆葦，它不折斷。」趙榮發說，其實他從病人身上學習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