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南人心目中的耶穌
張耀懋 專訪
戴德森小檔案
戴德森,美國人,一九一九年出生於中國大陸河南,北平燕京大學歷史研究所史學碩士、美國明尼蘇達大學醫學博士,曾任嘉義基督教醫院創院院長。一九七六年當選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最傑出校友之一,一九七八年台灣地區傷殘青年運動會好人好事代表,台灣區模範父親。妻司榮寶,前嘉基護士,育有五子均為美國明尼蘇達州公立醫院醫師,一女為美國哈佛大學文學博士。
這位大半生與苦難中國歲月緊緊相繫的行醫傳道者,選擇資源缺乏的嘉南地區,作為濟世的起點;他奔走募款,創設嘉基醫院;翻山越嶺,為原住民義診;設立復健中心,照顧小兒麻痺者……,在他身上,耶穌的精神復活了!
三十餘年前,這位身材高瘦、蓄著鬍子的洋人,揹著藥箱、穿梭在阿里山谷,原住民遠遠望見他,以為他就是「耶穌」的化身。這位「耶穌」每個月上山一趟,在各部落間巡迴,就像上帝巡視子民般;而且,他還用聽診器傾聽他們體內的聲音,為他們義診,解除病痛;山上一切克難,但是「上帝」都要眷顧,看完有需要的病人才下山。
漸漸地,原住民知道:眼前的這個洋人不是「耶穌」,他叫「戴德森」,是醫師,也是傳教士,也是上帝派來傳福音的使者。但是,在那個物資普遍缺乏、醫療資源窮困的時代,原住民只要遠遠看到他揹著藥箱上山來,都會爭相走告:「耶穌來了!」
歷經中國戰亂 發奮習醫救人
雖然棕髮碧眼的外表,看來洋模洋樣,戴德森卻說得一口流利的國語,父尊均是美國信義教會派駐中國的海外宣教士,戴德森就是在中國大陸河南出生,國語成了他的母語,他一直在中國唸完高中,才回美國唸大學,與中國結下不解之緣。當他獲准進入美國奧斯堡(Ausgburb)大學就讀時,他就曾在一篇報告中寫道:「在我內心深處有一個強烈的渴望,一個清楚且遠超越一切的召喚,就是『服事主!』我要到中國宣教,我已看到東方人民靈魂上的強烈需要,我已得到基督教的救贖,我也願意把這救主的信息,帶給我中國的朋,但願能滿足他們的需求,一如我得到完全的滿足一樣。」
因,戴德森大學一畢業,隨即返回中國,並進入燕京大學修習史學碩士學位。從此,他竹大半生歲月就流連中國這塊土地與人民身上,開始他苦難與奉獻的一生;這些苦難也正是一部苦難中國與台灣的現代史縮影。
戴德森一回中國,就開始積極屨行他對自己和上帝的承諾,展開佈道與救濟工作,但是中日戰爭爆發,他因外僑身分,而被日軍俘虜,並被關進設在山東省的集中營。在那,他結識了後來的「牽手」,陪他奉獻行腳的另一半,澳洲傳教士的女兒司榮寶。
戰後,他順利取得燕京大學史學碩士學位,就這樣,這對烽火佳人隨即投入聯合國戰後救濟總署在中國北方的醫療服務陣營。戰亂中橫屍遍野,處處災民、傷患呻吟;在集中營二年八個月的慘淡歲月中,戴德森用最簡陋的設備,照料集中營的傷病患;在種種衝擊下,他深深感受到:以行醫傳道,是最適合中國的傳教方式,也最能切合中國人的需要,因此,他立下「醫療濟助中國」的心願。
民國三十七年,他在被共產黨軟禁一個月,當作人質獲釋後,戴德森隨即與妻子束裝返美,重回明尼蘇達大學醫學院攻讀醫學博士學位,他毅然返鄉,是為了再出發,在經過苦讀並完成外科住院醫師訓練後,又舉家橫渡太平洋,只是這次,他的選擇不一樣,他改在自由中國台灣落腳。
抵台後,戴德森先到花蓮門諾醫院,為效法戴德森精神,日前也前往寮國為當地政府建設醫院的嘉義基督教醫院院牧室牧師郭明昌說,戴德森在門諾的時間裡,公暇之餘,騎著摩托車到全省各角落傳教、義診,並獨力完成當時的台灣地區醫療實況調查。在綜合各地醫療資源概況後,戴德森發現,嘉南地區的醫療資源不但極度缺乏,而且可能是全台醫療水準最落後的地區。因此,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他舉家遷至嘉義。
甫抵嘉,戴德森就迫不及待以自宅當診所,為當地居民診治起來。他為了醫療工作,幾乎不眠不休,一個週末下來,看盡了嘉義地區兩百多名已被社會遺棄的痲瘋病患。長久以來,苦於無處、無人、無錢醫治的嘉義病患,街頭巷尾傳遍來了一位待人和善、醫術高明的醫師,便從各角落慕名來診,病患愈來愈多,戴德森的診所已容不下各地擁入的病患,戴德森從不拒絕病患,為了解決需要,只好積極向教會爭取,希望在嘉義地區籌設一家醫院。
但是,教會考量未來中國政府可能反攻大陸,並不贊成在台灣興建醫院。問題是,反攻大陸遙遙無期,卻有愈來愈多的病患等待救治;心急如焚的戴德森夫婦決定,與其坐以待援,不如自行募款蓋醫院;於是夫婦倆寫信的寫信,有時還要到國外奔走募款,一點一滴終於購得嘉義市忠孝路嘉基醫院現址的土地,先成立診所,再逐步擴建為醫院。
深入山區義診 走到皮鞋翻底
醫院的硬體有了著落,戴德森終於可以專心展其所學,救助嘉義的病患,他先深入阿里山區,每個月展開為期一週的義診;一位阿里山的原住民深為戴德森服務、關懷自己同胞的精神所感動,決心追隨他,於是跟著戴德森下山修習護理。這位原住民護士,也就是現任的嘉基護理部主任汪朝麗,她回憶民國四、五十年代,上阿里山雖然有森林小火車可以搭乘,但是,要更深入原住民部落,就只能靠一雙腿。那時,戴德森就與幾名嘉基醫事人員,揹著沈重的藥箱,一天平均走上三至六個小時不喊累。一上到部落裡的巡迴醫療站,立刻展開工作;遇有重症病患,醫療小組人員還要輪流揹著病患下山,回到嘉基接受進一步治療。戴德森兩雙腳走到皮鞋翻了底,也捨不得為自己換一雙鞋。
民國四十八年,爆發有史以來災情最嚴重的「八七水災」;嘉南地區頓成水鄉澤國,大水沖走了家園,留下疫病叢生。原來的山地巡迴醫療工作,已讓戴德森喘不過氣來,但是,目睹災情,戴德森義無反顧地投入救災工作,並在新港、北港等三處成立醫療站,每週定期一次前往駐站,展開巡迴醫療服務。
五十年代,台灣地區小兒麻痺橫行,身為外科醫師的戴德森,既無力預防疾病蔓延,對於小兒麻痺的治療,往往為之束手。眼看著一個個他診治過的小病患,肢體麻痺、不良於行,甚至死亡;於是毅然再回美國專研骨科四年,再轉至彼時小兒麻痺更為猖獗的孟加拉,經實習兩年後,他才抱持精湛的技術回到嘉基。一回到嘉基,戴德森就積極為小兒麻痺兒的療育工作奔走,後來終於得到戴德森在美國一位鄰居木匠的首肯,捐出他的退休金,在台灣成立小兒麻痺復健中心。
與戴德森共事二十餘年的嘉基前副院長林明和說,戴德森的愛心與毅力,不只表現在他為嘉義地區奔走、募集醫療資源上,臨床上,更處處顯露他對病患的關懷。有幾次,遇到緊急手術病患缺血,戴德森就先抽自己的血,稍事休息後,立即再進手術房為這名輸入自己血液的患者施行手術。戴德森的態度一向謙和,凡事為人著想;有一天,開刀時他頻頻向助手抱怨天氣太熱,要他們再把冷氣開強一些,待手術完成後,戴德森一直陪著病患,待病患從麻醉中漸漸甦醒後,即向戴德森表達感激,戴德森也淺露微笑回應,想不到,說時遲、那時快,「撲通!」一聲,戴德森昏倒在地,嘉基的醫護人員趕緊上前救護,才發現戴德森發著高燒,拖著病體開刀,難怪他一直喊熱,抱病上刀,讓嘉基員工與病患又欽佩、又心疼。一次,一名病患死亡,在外面排班的計程車忌諱搭載死者,拒絕病家及屍體上車,一名嘉基工描述,當時醫院正在開聖誕晚會,大家都沈醉在耶誕的歡樂氣氛中,戴德森看到死者及家屬孤立在冰冷街頭,就悄悄拿了醫院救護車的鑰匙,發動車子,親自幫忙家屬抬屍體,送家屬與死者回家。員工知道後深受感動,一位員工說:「那一天,他們在屋裡享受耶誕的氣息,而在戴院長的身上,他們看到耶穌的精神。」
一生奉獻中國 老來兩袖清風
戴德森雖然貴為嘉基的創院院長,難得的是,他幾乎未曾支領過醫院的薪水,遇到窮人沒錢就醫時,就毫不吝惜地把僅有的教會薪水捐出,供作救助用。曾有一名眼科病患到戴德森診所求治,因他不是專攻眼科,戴德森就自掏腰包,將病患送至營民醫院就醫。在病患治療期間,還要求修習護理的司榮寶負責追蹤、治療,並陪伴病人。前幾年,身無長物的戴德森回到美國,醫院董事會看到這一生奉獻給中國人的夫婦,到頭來兩袖清風,就提供新台幣一百萬元養老,以慰他多年來的辛勞,他卻不假思索地將錢悉數捐給醫院。
民國八十五年初,第六屆醫療奉獻獎公布,消息傳來時,戴德森正在病榻上與心肌梗塞搏鬥,嘉基的員工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全院員工都默默為戴德森禱告,希望他能度過此一難關。頒獎前夕,由美國當地醫師陪同,戴德森坐著輪椅,奇蹟式地回到到他的第二故鄉─嘉義,當「老院長」抵達嘉基的那一刻,全院員工都興高采烈地出來迎接,連陪同返台的隨側醫師,都被這種熱烈的場面感動莫名,想不到做一名醫師,可以受到這麼多人的夾道歡迎。
頒獎那天,許多受過老院長照顧的嘉義鄉親醫院員工,包了一部遊覽車北上,趕不上專車的,便包火車、飛機到頒獎會場,為的只是在老院長領獎時,把幾年來無法表達出來的謝意,藉著拍紅的雙手傳達於萬一。那天,在會場上,他虛弱地無力站起,只得坐在輪椅上向台下來賓揮手,一些平時受他照顧的員工與病患早已淚流滿面。許多人擔心,這可能是戴德森最後一次來台了。向「耶穌」告別,曾令他們十分心痛,但是,耶穌的精神卻永遠在他們的心坎和台灣這塊土地上。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