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心巧手彌補愛的容顏
薛桂文 專訪
羅慧夫小檔案
羅慧夫(Samuel Noordhoff),美國愛荷華州人,生於西元一九二七年,畢業於愛荷華大學醫學院,民國四十八年來台,曾任馬偕、長庚醫院院長。他在馬偕創設國內第一個加護病房、第一個灼燙傷中心、第一個唇顎裂中心及第一個防治自殺的協談中心─生命,引領醫界風,培育人才,使國內整形外科醫療水準達世界級地位。
近四十年來,他照顧顏面傷殘者、尤其是唇顎裂病,不遺餘力,除以高超醫術彌補患者殘破的容顏,更為減少他們的醫療負擔多方設法,七十六年捐資三百萬元成立顱顏基金會,幫助病患無數,目前仍任長庚醫院顧問醫師。
他不只是國內整形外科醫界的先進,更是國內數十萬顱顏傷殘者共同的大家長;他為台灣醫界開創了無數個第一:第一人個整形外科、第一個加護病房、第一個唇顎裂中心、第一個自殺防治中心……,而他心中永遠的「第一」是:怎麼讓病患得到最好的照顧。
民國四十八年的教師節,美國籍外科醫師羅慧夫帶著妻兒,歷經二十八天的辛苦旅程,來到台北;他就像老天爺送給台灣醫界的教師節禮物,這些年來,他培育人才、創新服務、引領醫療風氣之先,被許多人尊為醫界導師;而他以一雙巧手,幫助數十萬顱顏傷殘患者重獲新生,更是改造他們生命的良師。
篤信基督教的羅慧夫,從小立志要發揚上帝的愛,醫學院畢業後,在密西根的醫院擔任住院醫師,正思考未來去處時,輾轉收到當時馬偕醫院院長夏禮文的一封求才信:「當時,我驚了一下,」操著一口流利閩南語的羅慧夫回憶,他感覺這是上帝要他來台灣服務的意思,沒有多想,便舉家搭上飛機。
初抵馬偕,他才知道夏禮文正打算退休,醫院急徵的,何止是醫師,還需要醫院領導人。然而,當年的馬偕醫院不要說比不上台大等一流的醫院,連省市立醫院也比不上;面對醫院數月來發不出薪水、員工情緒低落、工作缺乏效率、一百張病床竟住不到一半病人等百廢待舉的局面,羅慧夫硬著頭皮,接下了這顆燙手山芋。
學了半年台語,羅慧夫正式接任馬偕醫院院長,開始他在台的懸壺生涯。首先,為提振工作士氣與效率,他以身作則,中午從不午休,全心工作,也要求當時普遍在外兼差的醫師專勤看診,並嚴格禁止收紅包的陋規;還向美國爭取更多的器材、藥品和醫療人員支援,逐步提升醫院服務品質,以吸引病患上門。
由於身兼行政和臨床工作,分身乏術,半年後,羅慧夫找來中國醫藥學院管理研究所教授張錦文協助,兩人有計劃地一個個部門去發現問題。當時馬偕管理根本不上軌道,由一件小事便可見端倪:許多半夜開刀的病患都未付費,原來醫護人員開完刀,太累了,便忘了在病歷上記載,而收費人員是憑病歷計費的;就這樣,一入夜,便成了到馬偕開「霸王刀」的時間。
改造馬偕 為醫管制度樹立典範
羅慧夫便與張錦文聯手,為馬偕醫院各項作業一一建立起標準化流程。一年多以後,醫院運作上了軌道,開始轉虧為盈;而這套開台灣醫界風氣之先的管理制度,也引來許多醫耽仿效,像彰化基督教醫院、公保門診中心都曾派人到馬偕取經。
改革之路阻礙重重,他們的作法雖為醫院建立起聲譽,也提升了醫療品質,但不少員工並不諒解,四處寄發黑函攻擊兩人,還譏笑張錦文當「美國人的走狗」,甚至連醫院董事會有時也不支持他;好幾次,兩個人挫折到極點,便偷偷跑到院外,相對垂淚。
不過,眼淚一乾,羅慧夫幹勁又來了。他在馬偕十七年院長任內,先後創設了台灣一個加護病房、第一個灼燙傷中心、第一個唇顎裂中心,以及防治自殺的生命線協談中心;這些創舉都對台灣的醫療環境具有前瞻性的啟發作用,各醫院也紛紛跟進。
「做這些事,錢,其實不是最重要的。」羅慧夫強調,儀器的花費有限,困難的是觀念的建立、人員的訓練;他篤信,「人」才是決定醫療品質優劣的關鍵。現任台北長庚醫院院長陳昱瑞便指出,羅慧夫格外重視人才培育,從不吝於把所知傳授他人,他甚至希望學生比他更好,因此常送屬下、員工出國進修。
馬偕老員工都記得,在羅慧夫爭取下,早年院內的醫師、護理人員、病理、檢驗人員幾乎都曾出國受訓,甚至當院方經費不足時,他還自掏腰包,提供獎學金;即使他後來轉到長庚醫院服務,仍不改此作風,今天國內整形外科技術在國際享有盛名,連歐美醫師都要來台灣實習,羅慧夫培育人才所費的心血,功不可沒。
更教人感動的是,他要求醫療人員不僅技術要好,更要有醫德;他總是告誡他的屬下,要提供病患身、心、靈的全方位醫療,醫師不是只把病治好了,就算盡到責任,更要關心病患,甚至重視家屬的感受,不要讓他們在病痛之外,還得承受不必要的折磨。
陳昱瑞記得,一次,他因開刀延遲了門診時間,讓二十多名病患枯候兩個小時,羅慧夫知道後,即不假辭色地責罵他,手術雖然也是救人,但若非十分緊急的情況,怎可為了一名病人,而讓二十幾個同樣需要照顧的病人空等?陳昱瑞從此以此自惕。
還有一次,在開刀房中,一名醫師縫合傷口稍有瑕疕,羅慧夫堅持要他拆線、重縫,因為這條線一上了病人的臉,就跟定了他一輩子,絕不能馬虎行事。久了,大家都知道,這就是羅慧夫,堅持讓病人接受最好的照顧,即使得罪人也在所不惜。
這種處處以病人為重的行事作風,早年在台灣醫界並不多見;一次,他為一名腦畸形兼唇顎裂的幼兒動手術,小病患情況很不穩定,術後當天半夜病情即轉危,而值班醫師卻怕吵醒了院長,會受責罵,不敢叫他處理,病人不久去世了。這次經驗成為羅慧夫行醫生涯最深的痛,從此,他總一用殷殷告誡醫療人員,把病人安危擺在第一,醫師本就該隨時應病人的召喚,不能因時間、對象而有差別。
一雙巧手 為唇顎裂兒換新貌
身為整形外科醫師,一身練就的刀下功夫及對真、善、美的要求,羅慧夫最想盡力的是,以一雙巧手、一份細心,去彌補上帝造人留下的缺憾,讓生命更加完美。幾十年來,羅慧夫一直對顏面畸形傷殘患者,尤其唇顎裂矯治,投注最多的心力。他說,台灣早年顱顏畸形患者眾多,醫療資源又缺乏,加上觀念不正確,多半未獲治療,病人只有躲在畸形的面具背後,悲慘過一生。
許多醫療人員還記得,早年俗稱「缺嘴」的唇顎裂病患,家長往往將病因歸罪於孕婦懷胎時犯了沖,而受到報;就讓這些小孩帶著缺陷、詛咒和自卑感長大,卻不知唇顎裂原來也可矯治。為此,民國五十三年他毅然回美受訓兩年,專攻整形外科。
當時,台灣幾乎還沒有整形外科醫師,顏面傷殘矯治多由一般外科醫師操刀,由技術不夠精細,很容易留下疤痕,因此羅慧夫的精良技術傳開後,許多病患遠從中南部來找他,他常須加班開刀。張錦文說,當時一般醫院一個月下來,頂多開幾個唇顎裂病人,而羅慧夫服務的醫院,往往是一天排上十幾個。
由於許多唇顎裂患者家庭並不富裕,而早期這類矯治手術得分三、四次,才能大功告成,醫療花費動輒數十萬,病家常負擔不起。曾任長庚醫院社工員、現為顱顏基金會執行長的王金英指出,羅慧夫不僅自己掏腰包,幫助病人,也常代病人向社會服務部門求援,甚至抱怨社服補助的金額太少。
在長庚醫院服務時,羅慧夫甚至主動向社會募款、向院方爭取經費,提出清寒病患優惠就醫專案,幫醫院當起「散財童子」,主動發文給全國各鄉鎮,要求轉介病患,許多病人因而受益。雖然,他也因此惹來長庚「獨占」病人之譏,但他只在乎病人是否得到應有的照顧,這些毀譽全不放心上。
捐出三百萬積蓄 成立顱顏基金會
然而,救濟終年長久之計,且除了醫療之外,也須社會教育的配合,才能改變這些病人受歧視的艱苦處境。因此民國七十六年,他捐出三百萬元積蓄,成立羅慧夫顱顏基金會,不僅提供醫療費補助,也以教育病患家庭和一般民眾為己任,宣揚唇顎裂應盡早矯治的觀念,同時呼籲大眾以平常心接納、擁抱顏面傷殘者。
全民健保開辦後,已掃除顏面傷殘病患就醫的經濟障礙,羅慧夫主持下的顱顏基金會,也轉向注重協助患者的心理調適,計劃成立國內第一個顱顏傷殘者心理復健中心,提供唇顎裂和顏面傷殘者一處庇護所,避開外界的歧視眼光,讓他們重整身心、學習適應社會的技巧,以幫助他們重新走入人群。
接近羅慧夫的人都知道,幾十年來,即使貴為院長,他在台卻只有租屋而居,開的是國產車,穿的是一、兩百塊一件的成衣。但只要知道病人需要,拿出半生積蓄,眉頭也不皺一下。許多病患感念他的恩情,送來各種謝禮,他一一退回,這些人有的後來有了能力,便效法他,以他的名義設置獎助金,回餽社會,成就自己與羅慧夫共同的心願。
想當年來台,滿頭金髮的羅慧夫意氣風發,如今已兩鬢霜白,他的台語和他的手術一樣有名;他還沒打算告老還鄉,頤養天年,每天都像在和自己賽跑,挖空心思,甚至比多數病患更早體認到他們的需要。他說,「只要還能開刀,只要我的『同胞』還需要我,我就不打算停止工作。」他的同胞正是台灣人啊!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