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馬祖人爭醫療權的鬥士
呂秉原 專訪
劉增應小檔案
劉增應,福建省連江縣人,生於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台北醫學院醫學系畢業,曾任連江縣衛生院醫師、院長,現為連江縣衛生局局長。醫學院畢業後隨即返鄉服務,馬祖戰地政務終止後,致力與軍力溝通協調,簽訂醫療支援協定,以及海豚救難直昇機後送支援,使衝擊減至最低;並向衛生署爭取經費,實施馬祖地區醫事人員五年培育計劃,為充實醫療人力作長遠之計。
土生土長的馬祖公費醫生劉增應,他不服輸地想改造馬祖人一生,就像賭俄羅斯輪盤般的宿命;基於對鄉親的使命感,他像拼命三郎般地工作、看病、挨家挨戶地訪。他也為馬祖醫療發展,訂定了近、中、遠程計劃,四處尋求奧援,不讓馬祖人的醫療待遇短一人截。
位居反共最前線的馬祖列島,距離大陸不到一公里的一水之隔,卻是距台灣最遠的離島。在政府還未解除戰地政務及軍事管制之前,只有抽到「金馬獎」的阿兵哥有機會接近這塊反共的最前哨,因此,在民國八十三年五月之前,國人對馬祖的瞭解,也僅止於透過每天電視台氣象報告,得知當地的氣溫變化而已。又有誰會去關心,孤懸海上一角的馬祖民眾,他們的醫療需求及健康狀況?
冬天一到,冷冽的北風挾著風沙,隨著山巒起伏長驅直入。在馬祖土生土長的連江縣衛生局長劉增應,扣除在台求學的日子,已在這塊島上生活了三十多年了,身為離島醫師兼衛生局長,他每天的行程排得滿滿的,除了每周三次門診和忙不完的行政工作、會議外,他還要抽空搭船前往東、西莒及東莒的衛生室,為居民提供診療服務。迎著寒風,他說,身為地方衛生機關首長,就必須關心當地居民的健康,「病痛是不等人的。」
在戒嚴時期,馬祖幾乎與外界完全隔絕,當地醫療資源極度缺乏,大多仰賴軍醫院提供支援,要不就只能坐漁船回台灣治療。許多民眾對於生病、意外、苦痛多抱持宿命觀,醫得好就醫,醫不好就認命,對健康也不太在意。他在這種環境中成長,對醫療水準的好與壞,從無概念;但民國六十六年他在馬祖高中以第一名畢業時,獲得全縣唯一保送到台灣學醫的機會,因而成為台北醫學院公費醫學生。
劉增應說,當初選擇學醫,純粹覺得醫師這一行還不錯,保送就學又可以免繳學費,就此踏上了學醫的路。到台灣求學後,他才見識到:原來醫療技術可以救人,病痛並非無藥可醫;求學期間,他則更深領略到緊急救護的功能;不過,他的心中也開始有了困惑與不解,為什麼馬祖人的醫療待遇,和台灣差距這麼大?同樣一條人命,為何住在台北的民眾呼叫救護車,不到五分鐘就可趕來馳援,而馬祖民眾一旦罹患重症,卻只能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劉增應不服輸的個性,加上對鄉親的使命感,使他在北醫咬緊牙根,拼命學習,果然在校成績優異,到馬偕醫院實習,也獲選為優良實習醫師;而他深知,他的榮耀,只有將這些技術應用於鄉親身上,才能轉為實際的力量。
為求回鄉服務 不惜與女友分手
他坦,台北這個花花世界,資訊充沛,到處都是機會,對學醫的人來說,要更上一層樓,必須先留下來,淬鍊一番,而從世俗眼光來看,待在台北比回馬祖更容易累積財富。「若說從來沒有『不回馬祖』的念頭,那是騙人的。」加上交往三年的女友,她的父親堅決反對把女兒遠嫁到馬祖,讓他不時處於痛苦的掙扎。
不過,身為馬祖子弟,又是馬祖第一位公費醫學生,家鄉還有父母及眾多的親朋好友引領以待,儘管心中交戰甚久,「我知道終究還是要回鄉的!」劉增應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決定忍受和女友說再見的事實,也許是上天的安排,那時女友竟說動了父親,願意讓她隨劉增應到馬祖去「了解環境」。畢業於台大外交系的女友,在馬祖高中擔任一年的英文老師後,有情人終成眷屬,劉增應也放下忐忑的心,更全心地投入家鄉的醫療建設。
連江縣衛生局內熟知這段愛情故事的人都笑著說,劉增應回鄉服務,是應該的,那談得上醫療奉獻?真正應該獲獎表揚的,「是劉太太才對!」
民國七十三年北醫畢業後,劉增應返回馬祖衛生院擔任醫師。鑑於當地消化道疾病罹患率特別高,於是他利用空檔,主動回台接受超音波、胃鏡檢查的訓練,隔年結訓時,他帶回全馬祖第一部超音波和胃鏡設備,一夜間,衛生院設備竟然凌駕軍醫院之上。
除了擴充醫療硬體設備外,劉增應的診療對象都是熟識的鄉親,加上自己求全的個性,在工作上盡心盡力付出,只要聽到患者需要,半夜三更也趕往病患家中,為其診治;甚至走在路上、開著車子,看到病患或家屬,他都會停上來,問問他們服藥的情形,或者後送台灣治療現況。馬祖教育局王督學說,醫師的醫術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對病人的關懷;在這方面,外表誠樸的劉增應,對病患仔細、親切,所以馬祖鄉親都給劉增應「滿分」的評價。
一雙巧手 為唇顎裂兒換新貌
身為整形外科醫師,一身練就的刀下功夫及對真、善、美的要求,羅慧夫最想盡力的是,以一雙巧手、一份細心,去彌補上帝造人留下的缺憾,讓生命更加完美。幾十年來,羅慧夫一直對顏面畸形傷殘患者,尤其唇顎裂矯治,投注最多的心力。他說,台灣早年顱顏畸形患者眾多,醫療資源又缺乏,加上觀念不正確,多半未獲治療,病人只有躲在畸形的面具背後,悲慘過一生。
許多醫療人員還記得,早年俗稱「缺嘴」的唇顎裂病患,家長往往將病因歸罪於孕婦懷胎時犯了沖,而受到報;就讓這些小孩帶著缺陷、詛咒和自卑感長大,卻不知唇顎裂原來也可矯治。為此,民國五十三年他毅然回美受訓兩年,專攻整形外科。
當時,台灣幾乎還沒有整形外科醫師,顏面傷殘矯治多由一般外科醫師操刀,由技術不夠精細,很容易留下疤痕,因此羅慧夫的精良技術傳開後,許多病患遠從中南部來找他,他常須加班開刀。張錦文說,當時一般醫院一個月下來,頂多開幾個唇顎裂病人,而羅慧夫服務的醫院,往往是一天排上十幾個。
由於許多唇顎裂患者家庭並不富裕,而早期這類矯治手術得分三、四次,才能大功告成,醫療花費動輒數十萬,病家常負擔不起。曾任長庚醫院社工員、現為顱顏基金會執行長的王金英指出,羅慧夫不僅自己掏腰包,幫助病人,也常代病人向社會服務部門求援,甚至抱怨社服補助的金額太少。
在長庚醫院服務時,羅慧夫甚至主動向社會募款、向院方爭取經費,提出清寒病患優惠就醫專案,幫醫院當起「散財童子」,主動發文給全國各鄉鎮,要求轉介病患,許多病人因而受益。雖然,他也因此惹來長庚「獨占」病人之譏,但他只在乎病人是否得到應有的照顧,這些毀譽全不放心上。
捐出三百萬積蓄 成立顱顏基金會
然而,救濟終年長久之計,且除了醫療之外,也須社會教育的配合,才能改變這些病人受歧視的艱苦處境。因此民國七十六年,他捐出三百萬元積蓄,成立羅慧夫顱顏基金會,不僅提供醫療費補助,也以教育病患家庭和一般民眾為己任,宣揚唇顎裂應盡早矯治的觀念,同時呼籲大眾以平常心接納、擁抱顏面傷殘者。
全民健保開辦後,已掃除顏面傷殘病患就醫的經濟障礙,羅慧夫主持下的顱顏基金會,也轉向注重協助患者的心理調適,計劃成立國內第一個顱顏傷殘者心理復健中心,提供唇顎裂和顏面傷殘者一處庇護所,避開外界的歧視眼光,讓他們重整身心、學習適應社會的技巧,以幫助他們重新走入人群。
接近羅慧夫的人都知道,幾十年來,即使貴為院長,他在台卻只有租屋而居,開的是國產車,穿的是一、兩百塊一件的成衣。但只要知道病人需要,拿出半生積蓄,眉頭也不皺一下。許多病患感念他的恩情,送來各種謝禮,他一一退回,這些人有的後來有了能力,便效法他,以他的名義設置獎助金,回餽社會,成就自己與羅慧夫共同的心願。
想當年來台,滿頭金髮的羅慧夫意氣風發,如今已兩鬢霜白,他的台語和他的手術一樣有名;他還沒打算告老還鄉,頤養天年,每天都像在和自己賽跑,挖空心思,甚至比多數病患更早體認到他們的需要。他說,「只要還能開刀,只要我的『同胞』還需要我,我就不打算停止工作。」他的同胞正是台灣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