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們的名字刻在中國人心版上
李淑娟 專訪
蘭大弼小檔案
蘭大弼,籍貫英國,出生於一九一四年十二月十六日。一九三七年倫敦大學醫學院醫學系畢業,一九三九年獲醫學博士,一九四七年榮膺倫敦皇家科學院院士。一九四O年赴福建泉州惠世醫院服務,曾任院長。民國四O年返台任彰化基督教醫院顧問、彰化基督教醫院院長,並獲一九九一年台美獎。目前已退休返英,住在倫敦郊區,住宅對台灣友人開放,成了台灣醫界及教會人士赴英最喜歡的落腳點。
受父母蘭大衛、連瑪玉在台醫療傳道影響,出生、成長於彰化,十七歲返英完成醫學教育,取得行醫執照,成為宣教醫師。來台前,先到福建省泉州惠民醫院服務,民國四十一年偕其夫人高仁愛醫師,加入其父創辦的彰基服務,次年接任院長,直到一九八O年返英,總計在台服務二十八年,不僅身肩醫療及行政重任,其奉獻事蹟、服務病患精神,在在為國內醫療工作者樹立標竿,且將早期宣教醫師醫院帶入區域性現代化醫院時代,彰基遂成為當年台灣中部最大醫院。
另外,蘭醫師亦為國際知名腦神經科專科醫師,國內神經科醫赴英學習者,多由其推薦,他也曾資助不少醫師出國進修;高仁愛醫師則推動社區健康、實施沿海衛教、家庭計劃,造福許多窮困家庭;國內病患受惠於他們夫妻者,不計其數。
蘭大衛、蘭大弼一家四傑,貢獻中國人長達六十八年;他們不僅對台灣醫療發展、醫學教育、公共衛生及醫院步向現代化,影響甚遠;他們也為台灣醫界育過無數人才;受惠於他們的病患、家庭,更是不計其數;而他們的行醫精神,更被奉為醫者最崇高的標竿。
一九九一年在美國台美獎頒獎典禮上,一位瘦高、白髮藍眼的英國老紳士上台領獎,他用道地的台語致詞:「我是一個在彰化長大的英籍台灣人。」在場的每個人、尤其是許多不遠千里來看離開故鄉的蘭醫師的友人,都為之激動莫名。
蘭醫師讓所有認識、不認識他的牽掛的,不止是因為他會說台語,他對台灣完完全全的認同,而是他和他的夫人高仁愛、及他父母蘭大衛、連瑪玉女士一家「醫門四傑」,在台共計為國人奉獻了六十八年的青春歲月;相當於一般人的整整一生。他們對台灣的醫療發展、醫學教育、乃至醫院制度的建立,影響深遠;而受惠於他們的病患、家庭,乃至醫療門生,更是難以計數。有人認為,醫療奉獻獎一成立,他們一家就應是最當之無愧的受獎人。
但是,當醫療奉獻獎進入第六屆,蘭家只剩蘭大弼一人獨自在英,而彰基在慶祝該院創立滿百年之際,才推舉蘭大弼受獎,是為了要讓國人重溫這一段早期宣教醫師來台服務的行腳,希望大家一起感念這一家人對人的奉獻,向「醫門四傑」致上最高的崇敬。
事實上,蘭家兩代在台服務的故事,不僅是醫療發展史上重要的一頁;在台灣現代史上,他們也是中國人難以忘懷的名字,從「老蘭醫生」蘭大衛、「老蘭先生媽」連瑪玉到高仁愛醫師、「蘭醫生」蘭大弼,這些耳熟能詳的稱謂,像彰化人共同的至親,他們為人處世、行醫濟貧的故事,傳奇般地被人傳頌著,就如他們不曾離開過一般。
老蘭醫生 步行到彰化醫病拓荒
提到老蘭醫生,他在上一世紀末一八九五年即離鄉背井來到台灣。當時,台灣已割讓給日本,義民紛起反抗,處處風聲鶴唳,蘭大衛抵台灣初始,在台南新樓醫院行醫、學台語,並曾遭瘧疾侵襲。一八九六年,他體初癒,即一路由台南步行到彰化,在這裡展開他艱辛的醫療傳道志業。
當年醫療資源十分匱乏,疫病不斷,老蘭醫生不顧當地居民對「洋鬼子」的好奇與排斥,隨身租用兩間民房,做為禮拜堂和診療所。由於民眾對醫療的需求實在太殷切了,幾乎所有中部、甚至東部、南部的病患都慕名而來,門診、手術早就不堪負荷;據說,當時等待蘭老醫生手術的名單,比今天彰基的還長。而醫療器械、設備也多克難對而成,幾張竹床合併就當成手術台,電力的供應也不普遍,往往手術能藉助煤氣燈進行,消毒則家用煮飯的大鍋成事。老蘭醫生為了因應龐大的臨床需要,只有逐步擴充病床,設立手術室、配藥室、候診室,並在一九O 六年買下彰基現址,醫院雖然仍嫌簡陋,但已粗具規模。
診病、教學、宣教還要兼行政
由於當時醫療人才十分缺乏,老蘭醫生為了照顧病患需要,陸續收了許多學生,充當醫療助理。為了讓這些「臨床速成班」的助手能實際協助醫療作業,老蘭醫生只有在繁重的臨床工作之外,利用晚間,在寓所教導他們解剖學、生理學等醫學知識。已成八旬老人的蘭大弼現在還記得,當時由於沒有人體可供解剖,老蘭醫生還用猴子解剖教學。此外,他訓練這些「見習生」也採用醫學院的臨床教學制,一絲不苟;即先讓們試著對病患進行診斷和檢查,再由醫師檢覆,並進行巡房、床邊討論,如此親身示教的訓練紮實而有成效;老蘭醫生當年很多教學筆記和教材,目前都還保存在彰基,成為珍貴的史料。而當時為了環境需要,助理出身、由老蘭醫生一手訓練的醫療人員,後來還曾成為日本政府允許在無醫村執業的「限地醫」,成為國內醫學教育發展的一段外史。
老蘭醫生不止在彰化街上行醫,他也注意到了鄉村地區民眾的需要,曾深入大社,為當地平地山胞看病。他四處奔波救人,常常要搭火車到外地,有時趕不上火車,據說,站長還會要火車暫時停開,好讓他搭上去救人,但從未因此引來乘客抱怨。
老蘭醫生夜以繼日地為人診病,最多的時候,一天可以看上四、五百名病患,加上教學、宣教和醫院管理、帳目回報英國教等重擔。實在不堪負荷,生活又乏人照料,健康日走下坡。直到一九一二年,才和前來台南女學服務的連瑪玉女士在淡水美國領事館結婚,結束單身生涯,並於一九一四年生下蘭大弼。
「切膚之愛」事蹟 流芳萬世
老蘭醫生和連瑪玉的慈善是出了名的,他們除了熱心地為病患診治外,也常慷慨解囊,救濟貧窮,他們的善德義行曾感動當時的本日皇室,自一九二三年起,由天皇御賜「御下賜金」達十七次之多,裕仁皇太子訪台時,還曾親自召見蘭大衛,賜予褒章。但是,這對傳教夫妻最感人的,莫過於切膚之愛事蹟。約七十年前,彰化伸港鄉一名貧農子弟周金耀,由於右膝傷口糜爛已至大腿上,無法癒合,危及生命。當時這類病患多已為人放棄,但連瑪玉卻自告奮勇,由蘭老醫生親自動手,自他大腿上取下四塊皮膚,將之移植到周金耀身上。雖然此一全球首例皮膚異體移植,最後終因排斥而未成功,但老蘭醫生他們無私的愛及無微不至的照顧,終使周金耀轉危為安;而周金耀為感念老蘭醫生和連瑪玉這段救命之恩,最後甚至在他們夫妻的栽培,也成了宣教師,成為杏林史上最動人的篇章。
這段「切膚之愛」故事,是捨己救人最高人類愛的表現,撼動了千千萬萬人的心,也成了彰基人最引以為傲的一段史實;不但老畫家李石樵以此為名的本土畫作傳頌一時,彰基為了紀念這一段故事,並成立了「切膚之愛」基金會,致力於教育和社會服務工作。而蘭大弼在自述中也提及,他學醫完全是自小受如「聖者」的父親耳濡目染的影響。他自幼看他巡視病房、動手術,以醫術為患者解除病痛,用仁慈和耐性安慰受苦的心靈,也決心成為宣教醫師,將愛心和智慧奉獻給人群。
蘭大弼溫厚、謙卑的洗腳哲學
卑抑財、服事別人,不論醫療技術如何發展,他以病苦為念的行醫哲學,從未改變:見倒病人,必帶回診治,遇須輸血者,即當場挽袖;八七水災那年,更冒著洶湧激流,為護士送伙食……千般疼、萬般愛,彰基人念茲在,不僅牢記在心,更要子子孫孫傳頌。
在八卦山下長大的蘭大弼,愛看歌仔戲、布袋戲、愛爬樹、打陀螺、吃肉圓,就是不愛穿鞋,赤著腳到處跑,和台灣鄉下的野孩子沒兩樣;玩伴們看到他,總親切地招呼一聲:「大弼仔!」這個大弼仔直到十七歲,才在鄰里依依不捨,返英讀書,此後決定跟隨父親老蘭醫生的腳步,做一名慈世愛人的宣教醫師。
一九四O年,教會因蘭醫師熟諳台語,派遣他前往福建泉州的醫院行醫。當時正處中日戰爭,一切物質奇缺,傳染病卻到處蔓延,永遠有做不完的手術和診療工作在等著他,蘭醫師和中外醫療人員並肩,為了無數生民的病痛作戰,雖然疲累,卻由此他深刻體驗醫療的意義。其間,他在一九四六年曾返英國進修內科一年半,次年偕出身倫敦大學皇家醫學院的新婚夫人高仁愛醫師,同返泉州,投入惠世醫院救治中國人的工作。直到一九四九年大陸易色,身為外國人,行動思想四處受牽制,他們乃於一九五一年離開眷戀的中國。次年蘭氏夫婦來到台灣,加入老蘭醫師的彰基服務陣容。一九五五年被推舉為院長,直到民國六十九年退休返英為止。
檢查病人 一定從頭到腳
蘭醫生再返台灣,發現本地的生活水平遠較大陸為高,醫療補助給品和設備的獲得,也容易得多;戰後年代,這裡如瘧疾、痢疾、登革熱等「熱帶病」也少多了,疾病的類型已和西方相當接近。蘭院長教導此地醫師們,看病最重要的是:「從頭到腳」,不僅檢查從頭到腳,瞭解病患的疾病,也要注意從頭到尾的順序;不僅要看人,更要看他所處的環境,對病患的痛苦要真心的憐憫,對病患的處境要真誠的關懷。蘭醫師最常告訴行醫伙伴們的話是:快樂來自於服務,而非賺錢。
由於蘭院長的身教、言教,重視醫學品質,不吝充實先進設備,彰基很快成為中南部第一流教學醫院,至今中南部許多開業名醫,多係早期出身自彰基。這些彰基人不論走到那裡,都不會忘記蘭院長所導教導的「洗腳精神」。蘭院長為彰基設計的院徽是:正在為門徒洗腳的耶穌;它生動說明了蘭院長的心中的行學哲學;卑抑自己,服事別人;不管醫療技術如何一日千里,他仍然謹守著以病苦為念的古典醫學倫理。
擔任切膚之愛基金會總幹事的陳美玲說,蘭醫師的心是只能體會,很難形容的。在冬天裡,他為病患診治時,一定用手先握暖聽診器,以免冰涼的聽筒,讓病患感覺不舒服。蘭院長是一位知名的腦神經科醫師,當有許多病患遠從南部、甚至宜蘭、花蓮等東部來看蘭醫師,他們往往天未亮,就帶著兩個便當出門,經過十餘個小時的火車顛簸,來到彰基。護士手忙腳亂地應付各地湧至的病患,待要檢查腦波時,一撥開髮欉卻發現,病患未事前洗髮,檢查根本無法做。這時,蘭醫師會以絕不容討價還價的口吻,堅定地對護士說:「你替他擦!」護士們知道,蘭醫師是憐憫病患,不忍他們大老遠白跑一趟,只有照做了。
視病猶親 來自父親的身教
這樣的胸懷,蘭院長回憶,來自他一次兒時的深刻記憶。七歲那,他和父親到城外散步,發現一位路倒病人,全身長滿了惡瘡,膿汁流了滿地;年幼的他看了害怕,老蘭醫師卻毫不遲疑走上前去,抱著滿惡臭的病人上了人力車,帶回醫院治療。小蘭醫師對父親視病猶親的這一幕,永難忘懷,他認為這是影響他日後醫療生涯很重要的經驗。
來自加拿大、曾經和蘭院長夫婦共事十餘年的宣教護士、現任彰基護理部主任的藍瑪烈說,蘭院長有一個特別的習慣,只要上街看到路倒病人,一定帶他們回院,有病則為他們治療,或者請護士為他們淨身。一次,高仁愛醫師帶了一位女流浪者回家,不但為她洗澡;還把自己珍藏的衣服都拿了出來,為她換上,她在一旁看了,有說不出的感動。
追隨蘭院長十六年,任他特別助理的郭文隆說,從蘭院長身上不難看到昔日老蘭醫生的形影。他說,這些事說起容易,要處處實踐,卻不是那麼簡單。他和高醫師平日只要有病患亟需輸血,無法找到血源,或無力負擔血漿費,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在檢驗科捲起袖子來,並在事後交:絕不能告訴病家,唯恐他們承受不必要的心理負擔。
讓老彰基人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八七水災那一年,彰化嫖情特別慘重,彰基門前的中華路簡直成了大水溝,激流洶湧;彰基的廚房在本院,護士宿舍卻在對面;蘭院長擔心護士們餓了,堅持把伙食揹在背上,要親自送到對岸去。「我們在二樓窗口,看著院長被激流一次又一次地沖走,他一次又一次泅上來;然後扶著對街走廊的柱,一步步邊走邊游,總算將伙食送到了護士的手中。」幾個彰基的資深護士,想起這驚險的一幕,到今天還會紅了雙眼,蘭院長為他們做的一切,她們說不止要記在心上,也要告訴自己的子子孫孫。
蘭大弼、高仁愛 那裡再去找這樣的形影?
這對寬容慈悲、同心同命的無私奉獻者,一犧牲家庭生活、夜以繼日地為病患守候;一在背後默默打理,溫柔、細心地為患者分憂解勞……。昔日街頭,兩人騎著鐵馬來來去去的形影,深印在彰化人心中。
在彰基人眼中的蘭院長,對員工一視同仁,從來不擺架子,做任何決定,也都先徵詢大家的意見。但他也有擇善固執的一面;像開學術會議、做禮拜,有人總會想翹班,這時,蘭院長甚至會到廁所內抓人。而老一代的宣教醫師辦醫院,多是為了救濟窮人,因此,在那個沒有健保、又少社會福利的時,蘭醫師總是交代醫院,儘量減少病人的負擔;他說:「不必要的負擔,即使是一分一毫,也不允許。」為此,他雖從不明說不准醫師拿藥廠回扣,但他認真查詢藥價的結構,醫師們自然了解他的堅持和原則。一次,他為了回扣問題,辭去了好幾位年輕醫師,院裡的牧師謝陽一為了年輕醫師的前途,再三向向蘭院長求情,但是,一向心軟且寬以待人的蘭院長,卻紅著雙眼,執意不肯改變,可見他對醫師道德的要求:他不惜以最嚴格的方法,阻擋醫師為了不當私利,而增加病人的負擔。
拒絕加薪 退休金分文未取
英鎊狂跌,院長的薪俸也跟著嚴重縮水,但他拒絕醫院為他加薪,而且最後連退休時,董事會所給他的近兩百萬元退休金,他也分文不取,全都奉獻了出來。他們夫妻穿著補釘的衣服和襪子,皮鞋常常穿了幫,靠著騎一輛鐵馬,到處往診、到處訪、上街。老彰化人看到騎鐵馬的蘭醫師,都不禁熱情地自大老遠呼喚他:「蘭醫師,來坐!」彰基人為了珍藏這段回憶,在蘭院長退休後,把他的註冊商標鐵馬,當成記念物收藏。沒想到,蘭院長回來看了,同仁對他的懷念並沒有讓他沾沾自喜,他試了試鐵馬,說:「還可以用,為什麼不給需要它的人?」
做為醫師,看盡生生死死,有人認為久了,總有麻痺的時候;但蘭醫師則不然。每每當他盡心盡力為病人診治後,病人仍告不治,對他而言,都有難忍的悲痛。彰基副院長郭文隆看過好幾次,蘭院長紅了眼、垂下雙手的悲傷表情,令他久久無法忘懷。
在六年前一次採訪中,也曾問蘭醫師,他這一生中最難忘的行醫經驗。蘭醫師告訴我,他印象最深刻的懸壺紀事是一九四二年的事。那,他在泉州惠世醫院服務,當地正流行傷寒,一名病患進入第二週危險發作期,雖然當時能做的治療有限,蘭醫師仍依例每天去巡視、查房好幾次。一天夜裡,這名病患起身激動地握著蘭醫師的手,告訴他:「您來,我就歡喜!」隔夜,蘭醫師赴外地往診而遲歸,由於夜深了,蘭醫師也倦了,便未再前往探視。「應該沒問題吧?明天一早再去看看。」他這麼想著。第二天,果然起個大早,一到病房,遠遠就看到那個見著蘭醫師就心生歡喜的病人床空了,蚊帳高高地捲起。
未及見病患最後一面 自責五十年
蘭醫師講到這,在事隔五十年後的今天,依然哽咽著,無法言語。五十年了,就是親人,怕也早已淡然了;蘭醫師卻至今為了一位他未及見最後一面的病患深感不安,縱使從無人責怪。或許,他一直在想:「如果那晚我折回去,做了一些適當的處置,病人或許還可多活一些時間吧?那位令他懸念的病人,臨終一刻,未看到蘭醫師身影,他是這麼想的?」曾和蘭醫師共事過二十三年的前彰基小兒科醫師許文任曾說,或許是這次良心嚴酷的追悔,他和許多追隨蘭醫師的同事終於了解:蘭醫師常因為了放心不下一位病人,不顧自己的疲累,一定要專程前往探視才放心。因為他不願因任一醫者自身的因素,而影響了救治病人的機會。
許文任曾說,蘭醫師這段往事及因之記取的教訓,對以行醫為畢生職志的他而言,是一個深刻而嚴肅的教育。聽過這個故事的人就算不能理解,也很難不為這分真情、這分嚴以待己的精神而悸動吧?
蘭醫師不止對病患如此,對同僚也十分憐惜。過年值班,他深知中國人團圓的習俗,總是二話不說,拎著枕頭,就到急診室「一夫當關」。如此無私的人,必然得犧牲相當的家庭生活;巧的是,在背後一直支撐蘭醫師無怨無悔地工作的,正是和他同心同命的高仁愛醫師。
高仁愛雖然在中部是極富盛名的婦產科醫師,仍遠不及她是蘭醫師娘出名。她總是默默地在蘭醫師背後打理一切,看病人卻不向醫院、教會支薪,她說:「我是院長聘請來的,由院長給我吧!」她寬容、慈悲、不記惡、不誇口,任人和她相處,都能自在而快樂。在臨床上,她對病患總是溫柔、細心的診治,病人要開刀,她默默進開刀房,做好一切準備,再安排由其他醫師接手。雖然出身英國皇家醫學院,她卻寧可自己退一步當助理,不和同僚搶刀,好培育更多的本土醫師。儘管如,仍有無數病人指定要高醫師接生,她一定在旁耐心勸慰呼天搶地的產婦,如何安然度過當母親前最大的考驗。有時,她為了哄產婦,煞有介事地敘述著:當初自己如何、如何生下一對雙胞胎的;等大功告成,大家不覺莞爾。這就是高醫師的幽默,她並沒有生育,一對認養的雙胞胎和一個女兒,她視如己出。
遇產後大出血 義無反顧地為病人捐輸
婦產科最常碰到的產後大出血,O型血的高醫師總是說:「我的血剛好可以捐給她。」但是就是不准告訴患者,是誰在產檯旁義無反顧地捐輸?身為醫師,高仁愛並不贊成國人為產婦進補麻油雞,但一位家境拮据的鄰居生產,她卻主動要廚房為她做了麻油雞,在夜裡端過去,為這位產婦進。由此也可看出,她除了體貼、憫人外,更懂得尊重本土的習俗。
此外,高醫師生動的教學方式,至今仍是門生最津津樂道的。她自己動手做教材。用不同顏色的絲絨布,分別代表卵子、精子和子宮壁,來教導受精的過程,她會做各種布娃娃擬人化教學,也經常前貼各種魚、肉、蔬菜、水果,讓孕婦了解營養的重要;她也畫畫,讓大家對肥胖症問題一目了然。她的課沒有人願意遲到,不是怕她,而是怕錯過了她所提供的可貴資訊。
不過,讓切膚之愛基金會總幹事陳美鈴最感念的,莫過於追隨高醫師上山下海,去做衛教宣導。高醫師眼見許多原住民家庭生育子女數過多,貧窮、健康問題接踵而至,她便隨教會計畫安排「山地年」、「沿海年」,到山地、沿海漁村用演講、演戲、演布袋戲的方式,深入淺出的教導大家家庭計劃。高仁愛深知,中國人婆媳問題很麻煩,還自己學用粗糠混泥土做布袋戲的布偶,和美玲一人演婆婆、一人演媳婦,像一回事地,由海邊、山上、演到街頭,就在娛樂及生活化的表達中,將衛教的觀念注入民眾心。有時,到偏遠的山區得走上好幾里路,又得在外面過夜,十分辛苦,但這些,現在都成了美玲記憶中最甘美的回憶。陳美玲說:「不管高醫師在不在我身邊,她是我永遠的老師。」
高醫師的鄰居中,有位女精神病患,高醫師一點也不像別人般排斥她,還和她做朋友;每星期六請她到自己的家中洗澡,她要求高醫師幫她洗髮,高醫師也不以為忤,還拿了自己的衣服給她穿。此外,她還定期去為一個沒有人照顧、癱瘓在床的老人家洗澡,從不為人知。直到她要離開台灣,安排別人接手,手被宣揚開來。
如此熱愛別人、熱愛生命的高醫師,除了她的仁愛和慧心外,她教的主日學、英文會話、做的蛋糕,也無一不令人懷念。連小朋友都喜歡她,路上看到了都會喊:「醫生娘好!」高醫師和蘭醫師也十分陶醉在這種被完全接納的快樂中,在她的自述裡寫道:「台灣人對我真好,當我照鏡子時才發現:天呀,我竟然還是個道地的洋鬼子呢!」
對老蘭醫生媽的孝心 傳為美談
昔日的彰化街頭,蘭院長和高醫師騎著鐵馬來來去去的形影,彰化人怎麼也無法忘懷:「老蘭醫生媽」連瑪玉偶爾從英倫來台度假,行動不便,高醫師就親自抱進抱出,陪她聊天,常可看到兩個白髮皤皤的老人,推著更老的老人家去散步的情景。後來,連瑪玉女士以一百零一高齡過世,多得自這個媳婦的細心照料,他們對老蘭生媽的孝心,在彰化也被引為美談。
一九八O,蘭大弼帶著妻子和當年高齡九十五歲的連瑪玉退休返英。在台行醫二十八年的他,行李只有兩只老舊的皮箱,連董事會給他的退休金,他也全留給了這裡需要的人;除了人情和記憶,他們什麼也不帶。那天,追隨他們送行的人潮成千成萬,擠滿了彰化街頭,以舞龍舞獅的鑼鼓陣,來歡送「上帝的使者」歸故里。鑼鼓陣一直送到中下機場,由於航空站管制,不允許在機場舞龍舞獅,故鄉人抱著特地帶去的獅隊、龍隊行頭,紅了眼眶,無法揮別這段沈甸甸、厚厚實實、再也法複製的情感。
懷念蘭氏家族 「凡事施予、凡事愛人」的典範
社會常以史懷哲為醫者的標竿,或許台灣不是非洲的「蘭巴倫」,但蘭氏家族一切願意施給、甚至他的皮膚、他的鮮血也不吝惜,何嘗不比史懷哲?我們只有將他們的名字牢牢刻記在心版上,紀念這一頁恆久動人的典範。
一九九六,蘭院長回台兩次,一次是為了領醫療奉獻獎,一次則是為了彰基的百週年慶。一九九六年二月春猶寒的二月初,當彰基副院長郭文隆告訴蘭院長,他獲選為第六屆醫療奉獻獎得主時,本來蘭院長執意不肯,後來院方一再勸勉他,他可以拒絕,卻無權代他的父母老蘭醫生、老蘭醫生媽和高醫師拒絕,蘭院長才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大家盼著、盼著,蘭院長終於回來了!前一年暑假因退化性關節炎而置換了兩個膝關節的他,強作精神地告訴故友,他要帶「新的兩條腿」來和大家見面。但是,這一次、也是第一次,大家熟悉的蘭院長身邊,少了大家最敬重的高仁愛醫師,那時蘭院長都已八十二高齡了,形孤影單,讓人見了格外不忍。
其實,蘭院長自返英後,就從沒有和台灣人斷過線。他和高醫師在倫敦近郊的寓所完全對外開放,成為台灣人旅英常歇腳的「中途之家」。他的家裡一派台灣式的佈置,臥房裡高懸著他和高醫師牽手上玉山的背影;他們每天晨起第一件事是:用北京話大聲地唸著聖經。許多台灣人赴英,在這裡還可以吃到炒米粉;到醫學院進修,推薦函是蘭醫師寫的,甚至,許多英國醫學界人士都是看在蘭醫師面子上,對台灣去的學生關愛有加。
善待國人 卻不願接受任何好處
他們如此善待台灣人,卻不願接受任何人的好處。一九九五年,蘭醫師住院換關節,彰基人對蘭院長的心情,就像子女想回報父母一樣,尤其是在高醫師兩年前過世以後,他們總希望多盡點「孝道」,所以地派人前往,協助他改裝居家設施,或聘請特別護士;但是,這些貼心的安排,都被蘭醫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彰基心臟科醫師蔡正道特別寫了一封信給同仁傳閱,昔日曾與蘭院長共事的同仁們,因而籌組了「蘭大弼之友會」,每人一萬元,買了一部易於駕駛的新車的他。這位老醫師清晨醒來,看到門口停了一部新車,知道自己被「設計」,熬不過大家對他的溫情與「好心腸」,他總算接受了,而且致函「親愛的彰化朋友」道謝。現在在彰基定期與他通話的越洋電話中,這部「夢幻騎士」成了蘭醫師主要的話題,可見他多麼陶醉在這件彰基人的「機密檔案」裡。
但是,很快地,彰基發現老院長「又來了!」他把原來的手排老車賣了一千兩百英鎊,還是執意要捐給彰基,一點也不願佔人便宜。當彰基院長黃昭聲在接過這張支票時,低頭一看,蘭院長的襪子破洞處處,自己縫縫補補後還是穿著,捨不得丟,讓黃昭聲拿起支票的手分外沈重。而以他為名的友人會,蘭院長當然還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直到最後,在他堅持下,「蘭大弼之友會」不只關注他,而且必須幫助所有和他一樣需要幫助的人,他才同意他們的存在。
蘭院長固然感人,彰基人對蘭院長的盡心和深情,在這個世代裡,似乎也不多見。蔡正道說:「我們常常在某人過世了以後,才想起他種種的好處,才成立某一基金會紀念,為什麼我們不趁著他們還在的時候,對他們好一些?」這就是他發起蘭大弼之友會的動機。
在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彰基百週年慶之際,蘭院長已成「蘭老爺」,他重返熟悉的童年生長地彰化,大家圍著老爺爺愛聽他講古、憶往。
但是,據說以前的「蘭院長」時代,可不全然是這樣:慈祥、親切,他全部留給了病患,對待醫護同仁,他可是一絲不苟,甚至過於嚴肅的。
老彰基人說,蘭院長習慣拎著一只出診皮包,常到醫師休息室或護理站出巡,藉口「如廁」,一來就是好一陣子。後來,終於有人發現:蘭院長是來查勤的,他要看那些醫護人員在偷懶。果真如此?從來沒有人敢問。現在,後生小輩終於敢循前輩傳言,當面向蘭爺爺求證。
一向博聞善記的蘭醫師,那怕是闊別數十年的老員工,昔日同事時仍是美少女,轉眼間已成老婦來到眼前;他仍能一眼認出,並精確說出她們當年服務的年限。現在,對這些當年查勤事件的查證,蘭院長卻除了莫測高深的一笑外,竟然就以「忘了!」一語帶過,使這些蘭院長外一章,成了彰基的「懸案」。
也有人問蘭爺爺、在台奉獻一生,告老返鄉時,除拎了兩個舊皮箱外,什麼也不帶,甚至教會提撥給他的退休金,也由彰基副院長郭文隆代管,成了他接濟全台貧困老同僚、舊識的基金。回英國,見昔日倫敦醫學院同窗,個個錦衣玉食,豪宅轎車不乏,是否也曾有過一絲憾恨?
一腳在台 一腳在英 告別故人兩為難
不少彰基人、老友舊識一再蘭院長:「您願不願回台灣定居?讓我來侍候您!」
老蘭醫師聽著、聽著,竟然沈默了。良久,他才說:「過去我在個所在,也曾遇到許多困難,都是高醫師幫助我度過難關……。」大家知道:他在想念牽手─高仁愛醫師,她的熱忱、包容、謙遜、樂觀、深深感染周遭每一個人,也為所有和她曾共處的人所懷念。她總是願意自居幕後,默默地支持蘭醫師。在蘭醫師沈甸甸的台灣回憶中,高醫師是無法或缺的一頁。看著蘭醫師孤獨的身影,尤令人不忍。
他不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淡淡地說:「我一腳在台灣,一腳在英國。要回英國,真艱苦離開。」蘭醫師,你可知道:我們要告別您,也一樣地艱苦。
懷念蘭醫師,懷念八十五高齡、卻孑然一身在英倫的蘭爺爺,我不斷在想:他用一生寫下來的史歌是什麼?
是的,我們每每一提起醫者的典範,想的只有「史懷哲」,做為行醫精神標竿的,也以史懷哲為憑;或許我們不願承認我們是非洲的蘭巴倫,但是,我們的身邊曾出現過多少位史懷哲?我們卻任憑他們被時代的巨輪淹沒了。
誠如史懷哲所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他的蘭巴倫」,蘭巴倫不必在非洲,而醫療奉獻將的意義,便在於發掘這些固守自己的「蘭巴倫」、一心奉獻的無名英雄。蘭氏家族的故事,很難以一座醫療奉獻獎說得盡,一家四傑,對於不同語言、不同種的異鄉人,什麼都願給,他們的金錢、他們的歲月、他們的學問、技術與智慧,甚至他們的鮮血、他們的皮膚;比起什麼都要、什麼都爭、什麼都強出頭的現代人邏輯,或許已嫌古典而過時,但是我們多願:這樣的典範,不是社會的絕版。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