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愛灌注七美人的健康
林進修 專訪
張蕙蘭小檔案
張蕙蘭,台灣省台中市人,民國二十年生,馬公海軍共濟病院看護婦講習所結業,歷經澎湖縣衛生股護士、澎湖縣衛生局護士、澎湖縣衛生局護理督察員、澎湖縣衛生局第五課課長、澎湖縣衛生局代理局長等職。推薦事蹟為:自日據時代接受看護講習訓練以來,五十年的公職生涯全都奉獻給澎湖鄉親,奉派七美鄉服務期間,更不眠不休地為離島居民的健康把關。
五十年前,為了防疫、接種、衛生宣導家庭訪視等任務,她跑遍澎湖各島;奉派七美八年中,暈船暈怕了的她,一、兩個月才能回家一趟;一對幼子守著碼頭,問才下船的叔叔:「媽媽今天回不回家?」
「時間過得可真快,一轉眼都半世紀了。」佇立在古樸的澎湖縣衛生局大門前,張蕙蘭悠悠地說。
時間倒回民國三十五年的二月十四日:剛過十六歲生日的張蕙蘭,怯生生地踏進澎湖縣衛生股辦公室;放眼望去,這個衛生局前身、主管全縣衛生大政的單位空蕩蕩,加上她,總共不過十名工作人員而已。二月上班,七月就碰上了霍亂流行,足足把一個如花的大姑娘整得七暈八素。
最早的霍亂疫情是從西嶼鄉外垵村傳出的,包括醫師、檢驗、消毒員、義警及護士在內十餘名工作人員,為了控制疫情,在三公里外的內垵村紮營,每天一大早就徒步走到外垵,進行全面性的消毒及預防注射。張蕙蘭主要負責蒐集女性患者的糞便檢體,並為每名患者注射葡萄糖液,補充營養,工作相當繁重。
為了防疫需要,工作人員食、宿只有在內垵解決,光是午、晚兩餐,每天就要來回走上四趟,如果晚上又出現新病號,還需要來回再走一趟。「走得腳都痠了!」張蕙蘭印象最深的是,內、外垵兩村之間還有個陡坡,連男人來回走一趟都嫌累了,何況像她這樣嬌滴滴的大姑娘?
當時的內垵沒有自來水,大夥洗澡全都仰賴一口井水。男人們洗澡倒簡單,脫了衣服就洗起來,可是身為全隊中唯一的女性,張蕙蘭每天想到洗澡就頭痛,只好趁天黑,請同隊的義警站在遠處「把風」,遇有男同事也要洗澡,就一邊出聲示警,一邊說明原委,請他們稍等一下。所幸,相處久了,這些男同事們也學會了體貼,每天都儘可能在天黑前洗好澡,好把淒黑的井邊留給她。
洗澡不方便,睡覺也是一件麻煩事。在那個謹守「男女授受不親」的年代裡,同睡在學校教室的男同事,不僅用醫藥箱把她隔開來,每晚睡覺前,他們更划起拳來,最輸的睡在醫藥箱旁邊,再依次划拳依序往門口睡。「他們認為,誰離我愈近,誰就睡得愈不好;因此,大家想盡辦法要划贏拳,好睡得安穩些。」回想起那群男同事努力維持紳士風度的陳年往事,即使過了快五十年,張蕙蘭仍在莞爾中漾起甜蜜。
控制霍亂疫情 包下全縣接種任務
那場霍亂從外垵、吉貝、風櫃,一路吹到案山才被控制住,再度回到馬公時,已是兩、三個月後的事了。民國三十七年元月 ,澎湖縣衛生股改制為衛生院,擔任衛生院唯一公共衛生護士的張蕙蘭,幾乎包下了全縣預防接種的工作。以卡介苗預防注射為例,每名學童均需試打微量疫苗,若無不良反應,三天後再完整接種;如此一來,一個接種流程少說也要三、四天,多則一周以上,如果是離島地區,一趟下來,非得半個月不可。
民國四十三年,張蕙蘭奉派到望安島為當地學童接種卡介苗,抱著才四個月大、還在喝母奶的小兒子,雖有萬般不捨,她也只能勞煩在公賣局菸酒配銷所上班的丈夫,每天把小兒子帶到工作場所,請後來曾任縣議員的吳紅葉幫忙照顧。所幸,吳小姐當時剛生完產,母奶供應充裕,才勉強扮演好為期一周的「奶媽」。
當時的離島交通不方便,小漁船幾乎是唯一的代步工具。不巧的是,張蕙蘭暈船暈得厲害,往往才上船,一聞陣陣機油味,就吐得東倒西歪,船艙吐不夠,還扶著船舷往海裡吐。
身為全縣最資深的護理人員,七美鄉衛生所於民國五十年成立時,張蕙蘭毫無選擇地接下該所的護理工作;就任時,四個孩子中最大的就讀小學五年級,最小的還沒滿七歲,還在幼稚園上大班。七美路途遙遠,一趟船少說也要四、五個小時,暈船暈怕的她,平均一、兩個月才回家一趟,平時就靠著漁民朋友捎來訊息,一解思子之苦。
那時,馬公老家就在第三漁港不遠的地方,兩個兒子每到媽媽快回家的日子,就手牽著手到港邊等候,不時詢問下船的叔叔、伯伯:「我媽媽今天會回家嗎?」直到漁帆歸盡,夜幕低垂,小兄弟倆才喪氣地回家。張蕙蘭到現在還忘不了,兩名稚齡子女,一人拉一隻手,邊跑邊唱、雀躍返家的畫面。
權充第一線 問診、用藥還接生
在七美服務八年間,張蕙蘭不僅把島上走遍了,對島上居民更是無一不熟。當地民眾看病時,如果發現衛生所主任不在,便要求她代為看病,熬不過民眾的再三拜託,張蕙蘭只好越俎代庖,打起精神問診、用藥。「見笑啦!還是不照主任前次所開的處方箋,依樣畫葫蘆、開藥罷了。」
有一次,說來真離譜,一名孕婦即將臨盆,可是當天是假日,主任及助產士都休假了,張蕙蘭還硬著頭皮上陣,從生產箱中取出鉗子,憑著想像先夾住臍帶的前端,接著用力把臍帶往另一端擠,把血水擠出後,再拿鉗子夾住另一端,最後再剪斷臍帶,完成接生動作。還好,一陣忙亂後,小娃娃爭氣地「哇!」一聲哭了出來,她才放下懸在半空中的心。
島居八年來,最讓張蕙蘭不能適應的是,當地民眾的時間觀念。她說,依規定,公家的衛生所在每天上午八點才開門,可是習慣四、五點就起床到海裡幹活的民眾,根本不理會這一套,往往天還沒亮,就扯著大嗓門在窗邊喊了起來:「蕙蘭啊!起床哦,日頭都已經曬到屁股了!」而且是愈喊愈帶勁、愈喊愈大聲。
為了不讓其他同事也被吵醒,儘管呵欠連連,她還是得起床服務,通常那些喊得比誰都大聲的人,根本不是胃痛、腹痛或感冒等急症,往往只是腳趾頭破了一點皮,只需塗塗藥膏的小毛病,讓她看得又好氣、又好笑。
推廣家庭計劃 挖空心思突破禁忌
對疾病認識不清還不打緊,對家庭計劃全然不接受的死硬態度,才叫張蕙蘭傷透腦筋。她說,七美四周環海,家家戶戶幾乎都以捕魚為生,人丁興旺才是財富的象徵,誰也不相信衛生所的那套「結婚三年才生第一胎,每隔三年再生下一胎;兩個孩子恰恰好,男孩女孩一樣。」的「三、三、二、一」家計口號。一看到她走到村子口,「那個叫人不要生的人又來啦!」呼喊聲此起彼落,好不熱鬧,婆婆們忙著要年輕媳婦走避。
在這種環境下,既不結紮、也不裝樂普的婦女,比比皆是;少數幾個有心節育者,也不敢公然走到衛生所,免得左鄰右舍指指點點:「你看,她要去避孕了。」
為了突破這層瓶頸,張蕙蘭可說絞盡了腦汁,最後才想到一種最笨的方法。她總是事先探查出那一家的婆婆不在,然後再進行家庭訪查,給予年輕媳婦正確的衛教,結果證明這一招還滿管,聽得進去的育齡婦女逐年增加。
民國五十八年調衛生局服務後,張蕙蘭就未再到外島工作了,人雖離開七美島,但她仍視那鹹鹹濕濕的土地為第二故鄉,只要一有機會,她總會重臨斯土,聽聽熟悉的海潮,也順便和老朋友閒話家常。「七美留有我想念家、想念孩子的難忘回憶,想忘也忘不了!」退休一年多來,時間多了,張蕙蘭遙遙西望那個島,「再隔些日子,也該到島上走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