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血絲蟲症的終結者
薛桂文 專訪
范秉真小檔案
范秉真,河北贊皇人,民國十一年三月二十日生,國防醫學院畢業,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研究員,韓國延世大學醫學博士,曾任國防醫學院、陽明醫學院教授,榮民總醫院研究員,現為陽明大學寄生蟲學榮譽教授。民國四十年,他發現台灣居民及來台國軍有血絲蟲病流行,五十九年起,在金門從事防治工作,並成功使之絕跡。四十三年到七十一年間,他篩檢、治療學童寄生蟲病達四萬餘人,以維護兒童健康。另外,他致力研究絛蟲,調查台灣七族原住民三萬多人,為患者驅蟲治療,並證明亞洲絛蟲為新亞種,成就為國際所推崇。
窮苦農家出身的他,原立志當醫師,卻因緣際會投身寄生蟲研究五十年而不悔;不但創下金門血絲蟲病款球首先根治的成功經驗,也改寫了台灣絛蟲百年來的醫學理論。他的青春在與無數看得見、看不見的蟲體搏鬥中消逝,卻從井停下腳步,他說:「我的時間不多了,得一天當兩天用。」
作家汪湘琦的小說「無卵頭家」中,描寫澎湖流行一種怪病,患者的陰囊腫大達數十倍,不僅影響外觀,也妨礙行動,許多人只好忍痛割陰囊,成了「無卵頭家」,斷了香火,也因而衍生許多人倫悲劇。事實上,這不只是小說情節,而是早年台灣寄生蟲猖獗,難以計數的黎民百姓真實的人生寫照。
這種名為「血絲蟲病」的怪病,在中國已流行上百年;血絲蟲經蚊子媒介進入人體後,不僅在血管裡寄生,還可能跑到淋巴系統,堵塞淋巴管,使淋巴循環受阻,造成身體的臉、耳、手、腳、女性乳房、乃至男性陰囊等各部位腫脹變形。其致死率雖不高,患者卻常生不如死,而范秉真,正是台灣血絲蟲病的終結者。
范秉真自國防醫學院畢業後,即投入寄生蟲研究,當時他便注意到,根據國外研究,台灣的血絲蟲病相當普遍,卻缺乏本土調查。因此,從民國四十四年起,他先後走訪雲林、嘉義、台南、高雄、屏東,以及金門、馬祖、澎湖等離島,花了五年時間,完成大規模的國內血絲蟲病流行調查,發現部分地區如金門,竟有高達五分之一的民眾染病,問題十分嚴重。
坐在堆滿實驗器材的研究室裡,與血絲蟲病奮戰四十載的「終結者」范秉真,說起血絲蟲就像談起一個十分清楚「底細」的老友;血絲蟲有種特殊習性,只有晚上才會跑到末稍血管來活動,因此,一定得在夜間抽血檢驗才看得到。他通常在吃完晚飯後,便馬不停蹄地挨家挨戶去敲門,當時的人睡得早,如此吵人清眠,遭人白眼、吃閉門羹是常有的事,他往往費盡唇舌解釋,也不見得能獲民眾配合。
當時,流行血絲病的多是鄉村地區,交通十分不便,范秉真提著油燈,穿梭鄉間小路上,由一個村落到另一個村落,往往一走就是兩小時,等到午夜一、兩點工作結束,才拖著疲累的身子,再走一、兩小時路程,回到住處。第二天他又得早起,趕著看昨夜蒐集來的檢體,等檢體看完,差不多又是該出門的時候,日子就在這種與看不見的蟲體搏鬥中渡過。
身體疲累,咬咬牙就撐過來了,研究經費不多,才最叫范秉真頭痛。他還記得,當時政府提供的經費僅一萬五千元,得分八年,光是購買器材,就已叫人捉襟見肘了,那還夠支付四處調查的開銷?幸好他是軍人,有軍用糧票、車票,藉此到各地軍醫院、軍營借宿搭伙,非不得已不住旅社,省吃儉用,才完成這些調查。
如此經年累月地工作,終於建立起台灣地區血絲蟲病流行病學的基本資料;而他不僅作調查,也順便為患者投藥治療,只可惜當時公共衛生情況不佳,蚊蟲隨處孳生,傳染源難以斷根,且血絲蟲病療程長達半,患者缺乏追蹤,效果並不理想。
頂著彼岸砲火 夜夜外出採血
民國五十九年,當時任行政院長的故總統蔣經國,知道金門也是血絲蟲病流行地區,由於兩岸關係仍緊張對峙,台灣三分之一的軍隊都駐防在金門,為免影響國軍戰力,政府下令要求根除金門的血絲蟲病,這項任務不久即交給了對血絲蟲病最有研究的范秉真。
接下重任後,范秉真重臨戰地金門,首要工作便是確定當地居民血絲蟲病罹患率,以研擬防治方針。於是,他頂著中共「單打雙不打」的砲火,再度展開調查。當時曾參與防治工作的前衛生署長顏春暉形容,范秉真為了爭取時效,不顧軍方單夜間禁止出外的警告,依舊夜夜出外採血檢驗,好幾次,炸彈就落在工作地點附近,把車窗玻璃都震破了,他絲毫不為所動,繼續一路採血下去,不曾歇止。
在完成全面抽血檢驗後,范秉真發現,金門民眾血絲蟲罹患率仍高達百分之十七,於是決定對當地民眾大規模投藥,但效果仍不理想。檢討原因,除服藥期過長、民眾配合度低外,最大障礙在於藥物的嚴重副作用引發過敏反應,使人動輒發燒達攝氏四十,將近一周的時間,全身軟綿綿,非常困乏,無法工作、進食,因而患者對服藥普遍十分抗拒。
為此,范秉真參考國外的經驗,將海喘散加入食鹽中,製成藥鹽,發給民眾使用,讓未罹病者也跟著吃,以收預防之效。這與國外僅針對患者投藥的作法不同,曾一度引起學界的疑慮,連蔣經國總統也曾擔心地問他:「會不會吃出問題來?」其,范秉真早就查遍文獻,發現海喘散對正常人沒有副作用,且推斷有助於一般人預防罹病,才敢出此險招。
這招險棋果然奏效。他先在小金門讓民眾試用,由次藥鹽中一天的有效藥量僅一般用法方五分之一,且患者將藥和著食物一起吃,副作用極輕微,再配合全面的環境清潔工作,消滅散播疾病的蚊子,因此六個月後,血絲蟲便在小金門宣告絕跡。
隨後,同樣方法用於大金門,也獲得成功。但范秉真不以沒有病例為滿足,他連續八年至當地抽血檢驗,在確定無人罹病後,終於宣布根除金門的血絲蟲病,創下全球最成功的防治經驗。當時為民國七十一,距離五十九年范秉真對血絲蟲病宣戰,時隔十二年,在此漫漫歲月中,他檢驗、治療估計達二十五萬人次。
根除金門的血絲蟲病後,范秉真又把研究重點放到絛蟲病上。當時,國內對絛蟲病的研究並不,但山地原住民罹病率相當高,據國外學者調查,約在兩、三成左右。范秉真心想,自己同胞的病怎可依賴外人來研究?便又一頭栽進深山,研究起絛蟲來。
推翻寄生蟲學理論 名揚國際
民國七十一年起,他花了六、七年時間,遍訪台灣十縣山區、七族原住民近三萬五千人;用的仍是克勤克儉的研究方法,到山區衛生所借宿,借機車翻山越嶺,由於當時原住民多不把絛蟲寄生放在心上,配合意願不高,調查工作自然吃盡苦頭。
范秉真表示,他往往拜訪一戶人家三、四次,還找不到人,有時藉口去工作,有時又說去喝酒;家戶拜訪一再受挫,他靈機一動,想到許多原住民都信教,星期天一定上教會,便與牧師商量好,趁著聚會時間,拿著絛蟲標本一一詢問,才完成了調查。
從研究過程中,范秉真發現,原住民所以容易罹患絛蟲,主要是因為喜歡生吃豬肉內臟。為了勸導原住民改變這種習性,他每每事先打聽好:那個村子又要殺豬了,當天一早便趕去,但通常不是慢了一步,就是原住民根本不聽勸告,當著他的面,生豬內臟仍照吃不誤。
范秉真一面調查,一面也對患者投藥治療,證實台灣山地原住民方的絛蟲病罹患率約為百分之十一,不像國外研究那麼高,但防治成效卻一直無法突破。因為原住民幾百年流傳下來的生活習慣,實在不是短暫的衛生教育所能改過的,這也令范秉真深感無奈。
不過,由山地絛蟲病調查中,范秉真發現,台灣絛蟲與教科書的描述並不同,經他與韓國、印尼學者合作研究,證實亞洲流行的絛蟲是無鉤絛蟲的新亞種,因而定名為台灣無鉤絛蟲,推翻了寄生蟲學百年來的理論,也使他在國際學者界聲名大噪。
鑽研寄生蟲近半世紀來,范秉真無論誰公共衛生或學術研究上的成就,都普獲肯定,這些榮譽得來全非僥倖。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每天工作至少十四小時以上,四十年如一日,連星期天都如,頂多過年時休息一、兩天,假日和娛樂對他而言,既遙遠、又陌生,而他的實驗室也總是學校裡最晚熄燈的房間。
曾受教於范秉真的前陽明大學校長韓韶華便記得,早年范秉真在國防醫學院 教書,每天總忙到三更半夜,才停下手邊的實驗。當時宿估雖與實驗室僅一牆之隔,但通道在午夜十二點便上鎖,范秉真只好夜夜翻牆,到後來守門的衛兵不忍,才打了一把鑰匙給他。
義務授課 只為經驗傳承
民國六十五年,范秉真轉到陽明醫學院任教,每天早上搭學校交通車,仍是八點準時進實驗室,一直到晚上十二點才下班。此時別說校車,連公車都已停駛了,所以都得勞駕范師母開車來接他;即使八十二年他退休後,仍是每天照常到校報到,繼續研究工作,只是離開實驗室的時間,總算提早到晚上十點鐘。
更教人欽佩的是,范秉真全部心思都放在研究上,每天在校只吃午餐,而且數十年來獨鍾餃子一味,連回家後的晚餐也是餃子,從不為吃食傷腦筋,把所有時間、精神都省下來給研究、給工作。
為了研究,范秉真連家庭生活都犧牲了;多年來,他和師母幾乎沒有尋常夫妻的親密對話,更別提偶爾上上館、看場電影的生活情趣,甚至「從來沒有抱過兒子,」他語帶愧咎地說,如果沒有家人的包容與配合,就沒有今天的范秉真。
出生河北農家,幼年見鄉親缺醫少藥的痛苦,使范秉真從小立志當醫師,無奈事與願違,醫學院畢業後,學校指定他從事寄生蟲研究,基於軍人服從的天職,他無法拒絕,沒想到不但做出興趣來,也逐漸體會:雖不能為人看病解憂,但研究寄生蟲後,經他治療或因他研究而受惠的患者,早已超過任何臨床醫師。
曾有人形容,在范秉真逐漸流逝的青春中,台灣的寄生蟲也隨之消聲匿跡;但已七十六歲的他仍無意停下腳步,手邊不僅繼續數個研究,還在各醫學院不支薪水、義務上課,只為了經驗傳承後人,讓國人免於寄生蟲病的威脅。他說:「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得一天當兩天來用。」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