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門諾人心路的阿姐
張耀懋 專訪
施桂蘭小檔案
一九三六年出生美國。美國伯特利教區醫院護理學校、伯特利學院(Bethelcollage)護理系畢業,一九六0年獲門諾會聖經學院宗教教育研究所碩士後,被門諾會指派至台灣擔任宣教士。來台前,時任門諾醫院院長的薄柔纜因感於台灣東部肺結核盛行,要求她再接受麻醉護士訓練。一九六四年施桂蘭來台後,一直擔任麻醉護士工作,隨後轉任門諾醫院傳道士,又在花蓮黎明啟智中心義務擔任出納工作,又因當地人士邀請,兼任花蓮光復糖廠義務英文教師。一九八九年六月因患乳癌並轉移至肝癌,返美接受治療,同年十一月病逝於美國故鄉,享年五十三歲,終生未婚。
「施桂蘭」,這個名字每個「門諾人」都是非常熟悉的。三年前,門諾醫院的禮拜堂落成,就以「施桂蘭」為名。
在花蓮門諾醫院新醫療大樓裡,有許多人的愛心與奉獻堆砌而成其中更有來自「阿姐」畢生的奉獻。
「阿姐」,是門諾醫院對麻醉護士施桂蘭的暱稱。十二年前,她因為罹患乳癌回美國接受治療,離開台灣時,他把僅剩的新台幣廿五萬元積蓄捐給了門諾,作為臨終教牧關懷基金。半年後,施桂蘭病情惡化,病逝故鄉。過世前她許諾,要把一百五十萬奠儀全部捐給門諾,那年她只有五十三歲。
來台灣,對施桂蘭而言,應該是上帝的安排。和她共事九年的門諾醫院護士督導賴瑞妹說,年輕時就已經決心要奉獻生命給落後國家的施桂蘭,從小自報章雜誌上看到印度人生活落後、醫療不足的困苦情形,便一心期盼能到印度奉獻,但是,教會卻指派她到這個從未聽過的台灣小島服務。就這樣,正值青春年華的施桂蘭,忍著與美國外科醫師男友分手的創痛,一個人,飄洋過海來到台灣。
人力不足 大小麻醉一手包辦
到了門諾醫院報到後才知道,台灣東部沒有比印度進步多少。那時,肺結核橫掃台灣,又沒有特效藥治,院長薄柔纜每天從早到晚,都要為肺結核病患開刀;遺憾的是,整個台灣東部根本沒有一個合格的麻醉醫師或護士,醫護人員全憑經驗做事,幾滴點在病患口鼻的麻醉劑乙醚,常常醫護人員吸進去的比病患還多。有時麻醉劑量不足,病患在開刀中痛得醒過來,也要人高馬大的外國外科醫師,整個壓在這些健壯的原住民病患身上,才能避免病患掙開,弄翻將開刀器具。於是,在薄柔纜的授意下,施桂蘭立即返美再接受麻醉技術的訓練,也為東台灣撒下麻醉技術的種籽。
由於麻醉人力極度不足,因此幾乎門諾的大小刀都由施桂蘭一手包辦。為此,施桂蘭也只能利用每台刀的空隙,匆匆扒兩口已冷的剩菜剩飯。曾與施桂蘭共事八年的蔡偉說,有時,其他修女覺得施桂蘭三餐老是不規律,還專程做了熱騰騰的飯菜等她。想不到,剛下手術檯的施桂蘭,等不到飯菜涼一些入口,拿起冷開水就往熱飯菜上一澆,扒了幾口後,又匆匆地上刀了。
在手術檯上,病患躁動不安的情緒,可想而知;賴瑞妹說,為了撫平病患的情緒,在為病患戴上口罩時,醫護人員總會稍稍避開,以免吸進太多麻醉藥劑,施桂蘭卻總會把臉貼近病患耳邊,輕哼歌聲或吹著口哨,讓病患安然入睡。因此,一天手術下來,施桂蘭吸進的麻醉藥量,可能比手術病患吸進的多。下刀後,別的醫護人員都休息去了,施桂蘭還是陪伴在病患旁,直到病患甦醒為止。有時手術失敗了,她總是自責傷心許久,反覆深思失敗的原因。
雖然擁有高學歷與麻醉專業訓練,施桂蘭卻做得比別人多。下了手術檯,她總是到病房裡訪視每一住院病患。工作空檔,他隨手拿著抹布、趴在地上,逐一擦拭開刀房的地板與器械,縫補布品,清洗抽血瓶等。開刀房在她帶領下整理得一塵不染,也大大降低手術後細菌感染的危險。
父親給的「嫁妝」 拿來買麻醉機
在同事的眼中,施桂蘭不僅是關懷病患的好護士,更是熱心助人的好同事。那年她由病房護士口中得知, 一名實習護士因為家貧沒有手錶,在為病患量脈搏、心跳時,只能共用一支手錶,在病房內傳來傳去,護士把它當笑話一則說著,施桂蘭卻把它放在心上,毫不猶豫地拔下手腕上的錶,要護士轉送給那名護生。拿到那隻錶徐美秀欣喜若狂,多年來,她一直以為是那個護士送她的,直到幾年前,當年的護生變成門諾的護理長,施桂蘭突然向她打聽那隻錶的下落,她才恍然大悟。施桂蘭不安地解釋,廿幾年前,她從家鄉來台,父親一路送她到美國舊金山港口,分手前,父親因身無長物,就只好從手上拔下那隻錶,留給她作紀念。最近父親因病即將過世,他想留下那隻錶。施桂蘭一路說來,有些感傷,也因要取回送給別人的東西而尷尬。但是,徐美秀的兩行淚早已滴濕衣襟。
當年在門諾,如今是台東基督教醫院院長的呂信雄說,施桂蘭默默耕耘,從不欲人知;很多事都是她不小心脫口說出後,才在同事間傳開來。台東東和外科醫院長院長顏國順,也與施桂蘭共事過一段時間。有一次,他看「阿姐」正在擦拭一台麻醉機,臉上流露疼惜的表情,動作非常輕柔,令他十分好奇。經他一再追問,施桂蘭才說,「家父非常疼我,過世前留了一份財產給我,…..」她想了一下,才說,「這大概就是你們所謂的「嫁妝」吧!這幾乎是我全部的財產了。但是,來到台灣以後,我發現這裡有很多病患付不出錢看病。醫院麻醉設備也不好,我就用這筆錢,買了兩部麻醉機,送給醫院。」顏國順終於了解:「阿姐」擦拭麻醉機時,為何充滿了感情?為什麼門諾的病患常常可以免費開刀?
掏空一身 連喪葬費都捐給病患
從嫁妝、半生積蓄,甚至連喪葬費都指定給了門諾病患;呂信雄說,「阿姐」每次拿錢或拿機器回來,總說是外頭的人捐的,醫院根本不疑有他。「但這一分一毫全是「阿姐」的心血。」一般人到了生命盡頭,總要攢了錢在身邊,怕要支付龐大的醫藥費,或應不時之需;阿姐卻非得捐到一身掏空了才甘心。阿姐離華前一天,這位把一生奉獻給台灣、終生未嫁的的麻醉師,與她在門諾的知己從教堂併肩走回醫院;呂信雄望著他們佝僂的背影,才驚覺往昔那個高挑、碧眼、棕髮,迷倒不少花蓮年輕小伙子的美籍護士,正要從他們的生命中離開。
那年,「阿姐」的乳癌以轉移成肝癌,大夥仍不知道她病情有多嚴重。一天,呂信雄看著阿姐工作時氣喘吁吁,才知道阿姐正燃燒著最後的生命。也曾與施桂蘭共事的蔡偉想起歌聲美妙的阿姐,生前常告訴他們,自己「絕不是天上巨鷹,只是大樹邊護衛巢卵的麻雀;不是可以照亮大地的熊熊火焰,而是一點照亮小路的燭光。」火炬在剎那間燃燒殆盡,這支小燭光卻一生一世都綻放著光芒,照亮每一門諾人的心路。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