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美孤嶼上不滅的燈
呂秉原 專訪
洪淑惠小檔案
洪淑惠,台灣省澎湖縣人,民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生。由公費保送省立台南高級護理職業學校就讀,畢業後分派至澎湖本島湖西鄉衛生所任公共衛生護士,及該縣結核病防治所護士,衛生局護理督導員等職。民國七十三年放棄護理督導員職位,自動請調偏遠離島七美鄉,任該鄉衛生所公衛護士;民國八十七年轉調至七美國中擔任校護。
奉調外島服務的公務員,莫不想辦法四處活動請調,她卻守著七美島,一待就是十八年。幾次高升的機會,都因牽掛鄉民健康而放棄;鄉人看病,需要她;護送渡海就醫,也要她;在七美人眼中,她比土地公還管用,難怪連賣飲料的阿婆都說:這種護士,沒地方找了!
香花樹,是澎湖七美島的鄉徽,也是七美人的精神象徵。她,堅拔翠綠,不畏海氣寒風侵襲;數百年來,默默地散發淡淡馨香,為七美帶來最美麗的春天。洪淑惠,對七美鄉親來說,便是七美島上最美麗的一朵香花。十八年來,她的一雙手,撫慰過所有七美人的病痛;一肩擔起全鄉一千餘名鄉民的健康照護。七美鄉民說,看過阿惠,病就好了一大半;就像嗅到了香花樹的芳香,精神為之一振。
十七歲那年,在澎湖本島湖西鄉長大的洪淑惠,由公費保送,負笈到台南高級護理職業學校求學;從此,她便與離島醫療工作結下不解之緣。相較於現在許多離島的公費生,費盡心思爭取往大城市發展;洪淑惠一臉認真的說,以前的人比較老實,自己從來沒有想要「賴皮」留在台灣,她一心只盼盡快完成學業,回故里服務。
放棄高升機會 一心牽掛七美鄉民
果然,洪淑惠「如願」分發至家鄉西湖鄉衛生所工作。個性活潑、積極的她,一到任,便摩拳擦掌,打算大展身手。她回憶,早年鄉民個性保守,看到有些孩子打了預防針後會發燒,就被嚇壞了,說什麼也不肯帶孩子來接種。她只有挨家挨戶前往宣導,還曾被人一路罵出大門口。但她從不氣餒,最後不但和同事攜手,創下了該相接種率紀錄,更贏得了鄉民的友誼。但她活躍、外向的表現,卻招來流言,導致與第一任丈夫離異,黯然轉調離島七美。
沒想到,在這個淒美的澎湖南方孤島上,洪淑惠不但尋獲了自己人生的第二個春天;重拾醫護人員自信與活力的她,更為七美人帶來最溫馨的醫療春天。十八年來,她拒絕高升的誘惑、無視於強權的刁難,克服萬難,把七美島鄉民的健康照顧視為己任;獲得醫療奉獻獎的肯定,七美人都說:「這是應該的啦!」
一輛機車、一顆心、一雙手,就是洪淑惠在島上從事公衛服務的「配備」;卻比大醫院中最先進的設備還管用。早年洪淑惠騎著機車來來回回載病人到衛生所看病,幾乎成為七美著名的「景觀」之一。七美觀光景點「七美人塚」附近賣飲料的阿婆就說,「阿惠真正關心阮七美人!」不論白天、晚上,只要病人有需要,一通電話,她立刻趕到;這幾年阿婆背痛得厲害,也成了洪淑惠機車後座固定的「乘客」。阿婆說:「這種護士,沒地方找啦!」
冒十一級風浪 雇漁船護送病患就醫
除了島上隨傳隨到的服務,洪淑惠還將醫療後送工作也往自己身上攬;凡有鄉民到馬公或台灣就醫,她不但義務為他們連繫交通工具及安排病房,為了將病患送抵目的地,她更不惜自掏腰包,全程陪伴在側。七美鄉公所前任秘書楊春明的太太說,三年前罹癌的楊春明病危,由於設籍在高雄新購的房子,救護直昇機申請案以不合施救資格為由,打了回票;都是「阿惠」和鄉民賣命地奔走,才適時空運至高雄就醫。
雖然楊春明不久後過世了,但楊太太對洪淑惠當時協助的大恩,至今仍銘感五內。楊太太說,當時就是洪淑惠一路護送她先生到高雄:回程的機票也是洪淑惠自己花錢買的,並且堅持不收他們的紅包。這份情義,讓她們全家一輩子難忘!
相較於受照顧者無法忘懷的感念,對洪淑惠而言,讓她揮之不去的,卻只有那些無力挽回的病患。民國八十四年三月,一個狂風暴雨的黑夜,就是她最無法忘懷的一次後送任務。那夜,她雇了漁船護送全身被燙傷的漁夫,但十一級的風浪,讓她吐得七葷八素;她顧不得自己的不適,唯一在意的,只有病人的點滴和脈搏。不過,船才開到七美和馬公的中點–望安,病重的漁夫就斷了氣;重提這段往事,洪淑惠依然眼眶泛紅,抱憾不已。
七美鄉民聯名陳情 弭平調職風波
這般視病如親,讓七美人和洪淑惠培養出一家人的感情。因五,五年前,心直口快洪淑惠因細故得罪縣議員,縣議員硬是派給她一項罪名;「無衛生所醫生處方,擅自讓病患以勞保單領藥」,要求縣衛生局徹查,施壓要把洪淑惠調往望安鄉花嶼的衛生室。一向平靜的七美島,剎時間輿論為之沸騰了起來;鄉民四處奔走情陳,要縣政府「刀下留人」。
回一起這段往事,一群老七美人仍難掩不平,「阿惠」只是在醫師休假或外出時,方便病患領藥服用而已;這樣盡心照顧鄉民,有什麼錯?而且,「阿惠可比土地公、土地婆還管用,調走她,誰能照顧我們?」結果,在大夥聯名向鄉公所陳情後,屬於七美的洪淑惠,終究還是留在七美。
一名澎湖縣衛生局的老幹部透露,五年前的調職風波,讓剛上任的衛生局長陳耀德受到很大的壓力,只好親赴七美了解狀況。但一下飛機,耳邊盡是鄉民對洪淑惠的讚許;因而決定讓洪淑惠先到望安鄉衛生所「避避風頭」,過一段時間再返回七美。五年來,詢問洪淑惠調職意願的調查表也不斷寄來七美,不少七美人在路上一碰到洪淑惠,都不忘叮嚀一句:「阿惠,你不可以走啊!」
轉任國中校護 遺憾無法服務全體鄉民
民國七十三年重返七美那年,洪淑惠遇見她婚姻的第二春—高金根,鄉民們的興奮竟不亞於她;因為,「阿惠」成了七美的媳婦兒,永遠不會再離開了。而自軍中退役的高金根,雖然偶爾也會抱怨太太總是早出晚歸,冒著風險護送病患,讓他老是為她提心吊膽;但他仍無怨無悔地成了標準家庭主「夫」,和洪淑惠「婦唱夫隨」,一起為七美人的健康奉獻。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澎湖縣長賴偉峰念及洪淑惠年事漸高,在七美衛生所服務多年,也該是「休息」的時候。但他深知洪淑惠與七美深厚的情感,勢必不願意離開七美;於是將她調至七美國中擔任校護,但一向好動慣了的洪淑惠,對這分「閒差」仍有些不適應,直說:「這裡只能照顧到小朋友,服務不到民眾,有點遺憾。」
讓她欣慰的是,已經多年沒有公費生來到七美衛生所,一口氣來了兩名護校的年輕生力軍:她也能放心的「交棒」了。不過,七美鄉民可不管「阿惠」調到哪兒去,有什麼病痛、不適,還是習慣直接上門找她:在七美鄉民心中,「阿惠」是他們永遠的白衣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