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派來的歡喜使者
薛桂文 專訪
畢嘉士小檔案
畢嘉士,挪威人,民國十五年生,荷蘭鹿特丹醫學院畢業,專長一般內科,民國四十三年來台,曾服務於台北樂生療養院,並為屏東基督教醫院創始人之一,畢生以照顧殘缺、畸形患者為職志,民國七十三年退休返國,前兩年曾再赴大陸行醫。近年來仍偶而回台灣採訪,每次都受到病患熱烈歡迎。
自小飽嚐疾病和貧窮帶給人的痛苦,因此他立志行醫,來台實現心願;凡慢性、畸形的、沒人要的病人,他都當寶貝般「撿回來」,自己照顧;數以萬計的殘缺病患,因著他,重拾了生命的尊嚴與希望。
「那個畢大夫,實在是個大好人,好多『奇形怪狀』的孩子,都是靠他救活的。」一名屏東老鄉親談起來自挪威、身材滾圓、笑起來像彌勒佛的畢嘉士時,即使他已經離開台灣十多年,印象依舊深刻。的確,畢嘉士就像上帝派來人間的歡喜使者,無數因病殘缺的人,都因為他,重拾活下去的尊嚴與希望。
「我小時候家裡很窮,爸爸得了慢性肺病。所以從小就感受到貧窮和疾病帶給人的痛苦,有目睹很多人對慢性病患的歧視。」畢嘉士因此自幼立志行醫,誓言要把心力放在照顧慢性的、畸形的、沒有人關心的病人身上。
民國四十三年,二十八歲的畢士嘉得償夙願,帶著新婚妻子來台;第一站駐留的就是專收痲瘋病人的台北樂生療養院。當時,院內有自日據時代留下的近千名痲瘋病人,卻只有一名醫師。畢嘉士急切地想付出關懷,但痲瘋病人早被社會歧視的眼光傷到了,非常畏懼人群,有懂得以冷漠來自我保護。他們實在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千里迢迢渡海來台,就是為了照顧人人都怕的痲瘋病患?因而對畢醫師和善的舉止充滿了疑懼,令畢嘉士為之氣餒。
毋懼感染 親口為痲瘋病患吸痰
直到有一天,一名痲瘋病患因膿液硬在氣管,堵住呼吸,眼看就要斷氣了,其他病友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求助畢嘉士。他二話不說,立刻趕到病房,隨手拿了一根導尿管,就從病人的氣管切口吸出一灘灘膿液,直到病人喘過氣來,臉色由烏青轉為紅潤。
這一幕景象,看在痲瘋病患眼中,極為震怒,當時痲瘋病人從生活在被遺棄的絕望中,樂生療養院一年裡,就有約七十個人因對人生絕望而自殺,他們何曾見過肯親口為病人吸痰的醫師?何況,還是為人見人怕的痲瘋病患吸痰!所以,畢嘉士連想都沒想、自然而然的救人反應,從此竟為他贏得了病患完全的信賴。
兩年後,在挪威差會派遣下,畢嘉士南下經營屏東基督教醫院的前身「基督教診所」。他發現,南部的痲瘋病人更多,而且因社會歧視,多半躲在家中與人群隔離,任由他們自生自滅。畢嘉士於是在高雄成立「特別皮膚科診所」,並四處尋找病人,勸他們出來就醫。
為顧及病人尊嚴,他為痲瘋病人看病時,從不戴手套,且總讓痲瘋病人優先診療,以免病患在診間等候時,受人指指點點。他更特別請國人從事病患家訪、送藥服務,因為細心的他想到:若親自到府追蹤病人,在保守的社會裡,很可能因外國人到訪,而驚動病人的左鄰右舍,反而使病家受傷害。
在痲瘋病診療漸上軌道後,畢醫師又開始動腦「開發」病人來源。早年台灣肺結核盛行,許多兒童染病,沒錢治療,不幸夭折了。於是,他率先設立一所肺結核病童療養院;繼而又因五十年代台灣爆發小兒麻痺大流行,療養院後來也兼收小兒麻痺病童。
成立麻痺兒童之家 引進脊椎矯正技術
曾與畢嘉士共事的護理人員袁宋美雲還記得,畢醫師那時簡直像「撿破爛的」;經常滿街亂逛,一看到在地上爬的、病懨懨的小孩,有時連通知家長都等不及,就直接抱回療養院來,護理人員往往得加班,照護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小病人,而畢太太也曾因協助照顧病童太累而小產。
後來,畢嘉士發現,照顧小兒麻痺病童,不能光改善病情,因為許多人從此成殘,未來如何生活下去,才是大問題。所以,他又成立了今天屏東「勝利之家」得前身「麻痺兒童之家」,提供病童生活照顧、技藝訓練,安排他們就學、就業,讓他們學得一技之長;並針對小兒麻痺患者常有的脊椎側彎,引進矯正技術,使屏基一度成為世界八大脊椎側彎矯正中心之一。據估計,在十幾、二十年間,畢嘉士在屏基醫療人員協助下,照顧過數千名痲瘋病人,一萬多名小兒麻痺患者、提供千名病患矯正脊椎的機會,還收養了三名病童,許多因他幫助得以站立、行走、回到社會的病患,莫不視他如賦予新生的父親。
與畢醫師找病人、至並能耐同樣有名的,則是他對自己金錢和血液的慷慨。在屏基,畢嘉士是有名的散財童子,不僅經常免費醫療,還不時接濟病患;口袋裡的錢掏光了,他就把手錶給病人,連飯錢、車錢都可以不要,院方一度不得不要他節制,並威脅要扣押差會給他的生活費抵帳,但他依然故我,毫不以為意。
罹患心臟病 照樣捐血救急
畢嘉士血型O型,所以每當醫院內缺血,他總率先捲起袖子。有一回,在手術進行中,病人失血過多,他立刻讓護士為自己抽血五百西西,為病患輸血,隨即戴回手套,繼續手術,且開完了刀,他還徹夜照顧病人,結果第二天上班時,竟累得昏倒。事實上,畢醫師患有心臟病,不適合捐血,畢太太曾請護士多「看」著他,但畢大夫就是畢大夫,依然不為所動,聽到捐血,照樣搶著捲袖子。
如此無私的奉獻,讓每個曾受畢嘉士照撫的人,都難以忘懷。民國六十幾年,有一次,屏基董事長劉侃陪畢嘉士回樂生療養院;才到門口,就見病患奔相走告、擁抱歡迎。「畢醫師不過在那裡服務了兩年,但時隔二十年,病人猶如此惦念他。」劉侃說。可見畢醫師對病人的好,多麼令人刻骨銘心。
民國七十三年,畢嘉士退休返國,結束他在台三十年的奉獻歲月。但民國八十年代初,他又以近七十高齡,和同是醫師的女兒到大陸支援醫療服務;八十七年,他也曾再度來台,在醫師人力缺乏的恆春基督教醫院,短期支援。
雖然畢嘉士捨不得這裡的病人,要他留在台灣繼續行醫,他私心裡一定答應,但頭髮白花的畢醫師說:「這裡是我第二個家,我很想來;但台灣已經進步了,可以照顧自己,不需要我。」閒不下來的他回到挪威後,仍在一家安養院當駐院醫師,照撫病痛的手,始終不曾停下來。
或許,國內的醫療資源比起四十年前畢嘉士初抵台的年代,已豐足了千百倍,不再需要外籍醫療人員支援;但畢醫師那種把別人不要的病人捧在手心呵護的醫者胸懷,今日的台灣醫界比四十年前卻更缺乏,令人思想起這位上帝派來的歡喜使者,格外懷念。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