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玉芳小檔案

馬玉芳，一九一七年生於香港，二十二歲發願成為修女，隨即投身醫療服務。在香港聖德肋撒醫院服務十六年後，於民國四十九年來台，創立桃園地區第一家醫院，免費為原住民、老榮民提供醫療服務。關懷對象除了病患外，還包括監獄受刑人、貧苦老人及小孩。基於對台灣的熱愛，八十多歲的馬修女雖已可退休返回香港修女會，仍選擇留在台灣，繼續奉獻心力，服務台灣已達四十年。為小兒麻痺患童打造快樂天堂。

她不是學醫的，卻當了醫院院長；她當了院長，卻連掃地、搬運、處理屍體各種雜事，都一一料理。耗盡四十年心血，八十三歲的她如今體弱多病，仍不願閒著；摺摺文宣、做點行政，她要把最後一點心力，也完全奉獻於斯。

六十年前，她才二十二歲，正值青春年華的馬玉芳決心投身教會，追隨天主的腳步，奉獻人群；這是她從小的志願。誰知進教會第二年，就遇上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香港處處戰火，馬玉芳修女沒有加入逃難隊伍，她展現了非凡的勇氣，堅持留在香港聖德肋撒醫院照顧傷兵。由於她的堅毅，民國四十九年，修女會決定指派她來台灣蓋醫院，負責濟貧、施醫、救命。馬修女啟程前，不少修女好心的叮囑她：「那個地方沒有天主，去了會很辛苦。」馬修女卻想：「天主不是無所不在嗎？」不假片刻遲疑，她收拾了兩只皮箱，即偕另兩名修女渡海來尋天主了。

 

家當遭竊　喝白開水度日不以為苦

她們三人選擇在桃園落腳。當年的桃園不比今天繁榮，人口僅今日的六分之一、二十五萬人左右。放眼望去，盡是無垠的稻田，阡陌交錯；三個異鄉人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水土不服，要憑空設立醫院，談何容易？然而，馬修女沒有空多想，先租了一間民房，以這間空無一物、僅能遮風避雨的房舍為起點；吃飯連桌椅都沒，她們便席地而坐；睡覺沒床鋪，就地而臥；她們絲毫不以為苦，一心只想完成使命與夢想。

與馬修女相識近四十年的林游來有說，馬修女外表看起來贏弱不堪，風吹好像便要倒似地；但是，她堅毅的生命力，卻少有人能及。一次，修女們遭樑上君子光顧，破屋簡瓦中，所有金錢和賴以維生的食物、器皿，在一夜之間被偷得精光，連一副筷子也不剩。修女們卻沒有抱怨，靠喝白開水度日，一方面等待香港修女會的救援。幸好，這件事被林游來有發現了，她趕來為修女們煮食送飯，才解決了燃眉之急。

就這樣，從無到有，修女的醫院終於有了雛形。馬修女設立醫院，原為了服務人群，但她的美意最初竟被打了回票。當馬修女捧著厚厚的申請資料，到衛生單位申請成立聖保祿診所時，竟然因為她的英文名字唸起來像「馬馬立日」大，即被當時有仇日情節的承辦人拒絕；不僅將她的申請文件扔了出去，還遭來一頓臭罵：「你們這些外國人，開什麼診所？還不是要來賺我們的錢！」滿腹委屈的馬修女，委婉而堅定地告訴這些「做官的」：開診所的錢，是香港聖保祿修女會提供的，「我們是來賠錢，不是來賺錢的。」

 

看病免費　還兼送奶粉

馬修女所言非虛，診所核准設立後，不僅為當地居民義診，連香港修女會提供修女們的營養品，她們也全數捐了出來給貧民。桃園有了這麼一間看病不要錢、修女們噓寒問暖的診所，外帶兼送奶粉，當地民眾覺得不可思議；便開始一傳十、十傳百地，每個人都知道這裡有一間「天主的診所」；連偏遠地區的原住民、老榮民也不辭辛苦，大老遠跑來掛號。因為他們知道，無論有沒有錢，聖保祿診所都會一視同仁，提供他們最好的照顧。

馬修女雖是診所的院長，卻絲毫沒有架子，她不但溫柔地問候每一病患，還親身為病患按摩、打針，甚至捲起袖子，幫助掃地的阿嫂清理環境。病患不幸往生了，馬修女還為死者整理遺體；她用愛和枯瘦的臂彎，溫暖了無數個家庭。

除了開設診所、服務病患，修女們也主動出擊，到龜山監獄牧靈、到鄉間義診。一開始，修女們靠雙腳一路跋涉，走到龜山時，往往天已黑了；為了節省時間，馬修女開始學習騎腳踏車。瘦弱的馬修女騎不來，每次要下馬時，煞車煞不住，經常手忙腳亂地從車上跳下來，跌得鼻青臉腫。有一次，才出門沒多久，一個不平衡，還摔到路邊的糞坑裡；一心掛念工作的馬修女連忙爬起來，回家洗個澡，又踩上腳踏車，趕到監獄傳道去了。

早年台灣醫療不發達，修女們自動擔負起救世濟人的使命。一次，馬修女探訪一戶窮人家時，見到一名患小兒麻痺的男孩正在發高燒、抽筋，馬修女細心為他按摩、熱敷，並不時地回去探視他、鼓勵他奮發向上。受到馬修女照拂的小男孩，終生難忘她的恩典，前陣子這名男孩開了家餐館，特地回來邀請馬修女共聚。像這樣，在貧病、絕望中，因著馬修女的扶攜，而燃起生命希望的，不計其數。這些當年窮得付不出醫藥費的患者，如今家庭、事業有成了，便陸續回來捐錢給聖保祿醫院，作為擴建基金；感恩的信件一封封寄到醫院，字裡行間，都寫滿了對馬玉芳修女的感謝。

 

枯瘦臂膀　一磚一瓦建構聖保祿醫院

而馬修女最高興和滿足的，莫過於當初醫治、拉拔的孩子，平平安安地長大了。從他們的轉變，她見證了：台灣也是天主鍾愛的地方。馬修女說，她願當一隻「掃把」，哪裡髒，就往哪裡掃去；不論多崎嶇的路、多艱苦的使命，她所憑藉的，就是「天主的旨意」。

聖保祿診所能擴建為醫院，對她而言，是建院後另一嚴酷的挑戰。由於聖保祿診所樂善好施，上門求診的病患愈來愈多，診所小小的空間早已不夠用；民國五十四年，院方決定擴建為桃園地區第一家醫院。單純的馬修女從未有過蓋房子或相關的工程經驗，為了讓醫院蓋得堅固耐用，能夠永續經營，這時，她以少有的一絲不苟、嚴謹態度，拿著承包商使用的混凝土，到街上挨家挨戶請教其他工地的師傅。結果竟然發現，承包商偷工減料，水泥成分明顯不足。一向和善的馬修女，可不願「和稀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息事寧人；她無懼於包商橫眉豎目的威脅，反而義正詞嚴地指責包商。從此，她不畏辛苦，每天親自到工地監工；雖惹來工人怒目而視，甚至幾番作勢要打馬修女，但背地裡，大家還是敬畏地稱呼她：「那個厲害的修女！」

從在港發願為修女，及至來台四十年，倏忽已過一甲子了。馬修女談起這些歲月的點點滴滴，語氣總是淡淡地，平靜而知足，彷彿一切都是天主所安排，再自然不過了。同樣在醫院裡熱心奉獻的林春美修女說，馬修女常告訴她們：「左手做的事，絕不讓右手知道；要用愛心、耐心，全心全意地對待病患，才能獲得病患的信任。要多想想：自己能為醫院做什麼？至於已經做過的，就不必再提了。」

八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馬修女加入修女會滿六十年，能堅持在同崗位服務滿一甲子，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聖保祿醫院特別為馬修女舉辦慶祝會，數十名在門診區候診的病患、醫院志工、員工為她獻唱聖歌，並獻花給他們最敬愛的馬修女，分享她奉獻天主六十年的喜悅。慶祝會簡單而溫馨，然而，事前馬修女得知醫院要為她籌畫感恩會時，卻氣得血壓飆到一百八十，連連要醫院不能張揚。在慶祝會前一刻，主辦人員還捏著一把冷汗，不能確定馬修女是否會出席。

 

病痛纏身　愛的火種卻熊熊不熄

由於長期的操勞，在體力不堪透支，只有三十八公斤重的馬修女，曾經二度嚴重胃出血，三分之二的胃都割掉了，醫生甚至放棄對她診治，宣布她只有六個月的生命。但她憑藉著堅強的意志力，與命運頑強對抗，終於幸運活了過來。過去，缺人手時，馬修女還親自搬運病床及醫療器材，導致脊椎受傷，至今她得天天背著九公斤的背架才能走路。馬修女的視力也不好，視網膜不時出血，得固定做雷射治療。但是，縱然這種種病痛纏身，但，馬修女從不輕言退休，至今仍在醫院服務，協助行政工作，即使是幫忙摺文宣資料這類瑣碎小事，她也樂在工作。

在聖保祿醫院服務三十餘年的資深員工楊阿素說，馬修女早就可以申請退休，回香港休養了，但馬修女全心投注這塊土地數十年，早已難以割捨。馬修女也說，她不是過客，那怕剩最後一點心力，她也要全部奉獻於斯，直到終老。這位洋溢著愛、光和熱的修女，就像是聖保祿醫院的精神標竿；她穿著修女服、側著身、微微笑的慈祥模樣，在聖保祿醫院一名學畫的員工李曄佳素描下，長掛在台北誠品畫廊內，看過的人都被畫中洋溢真善美的氛圍深深感動。六十年來籌建醫院篳路藍縷、種種艱辛，在收成的時節，都成了甜蜜的回憶。馬修女用微笑和感謝，對自己一生的行腳，作了最好的詮釋。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