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馳阿里山間 守護鄒族人健康
林進修/專訪、陳牆/攝影
汪豐富小檔案
汪豐富,民國二十年九月出生,嘉義阿里山鄉人。嘉義農業學校高級班畢業後,考上第一屆山地醫師專科班,赴高醫就讀,民國五十二年服完醫官役即返鄉服務,擔任阿里山鄉衛生所主任達三十四年,直到前年才屆齡退休。汪醫師秉持服務鄒族族人精神,不管白天、黑夜、刮風下雨,只要一通電話,他即出門應診,即使需走四、五小時,甚至一整天的崎嶇山路,他也從不叫苦,深愛族人敬重。
身為原住民,最瞭解長途跋涉求醫之苦;因此完成山地養成醫師教育後,他寧可放棄高升、開業賺錢的機會,也要緊緊守著族人,不讓他們在病痛之外,還要忍受求醫之苦。
「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啊,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看來壯碩、豪邁的汪豐富醫師,曾是阿里山少年的寫照。年輕的他在阿里山山巒起伏間,曾做過無數下山闖蕩、功成名就的夢;但是,後來他卻選擇學成後即回到部落,和族人命脈緊緊依靠。
「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啊,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看來壯碩、豪邁的汪豐富醫師,曾是阿里山少年的寫照。年輕的他在阿里山山巒起伏間,曾做過無數下山闖蕩、功成名就的夢;但是,後來他卻選擇學成後即回到部落,和族人命脈緊緊依靠。
首屆山地養成醫師 苦讀自勵
民國四十七年,政府為了彌補山地醫療人力的不足,開辦「山地醫師專科班」,招考有高中學歷的原住民青年。第一屆專科班三十個名額,卻只有二十人達到錄取標準,逼得主辦單位不得不放寬報考資格,二度招生;汪豐富這才得以高職學歷報考,進了第一屆山地醫師專科班。
在高雄醫學院就讀那幾年,可把這群原住民青年累得慘兮兮。汪豐富說,一般醫學系七年才修得完的課程,在快速養成教育體制下的專科班,硬是縮成四年,不僅要利用星期例假日留校補課,即使到了晚上,也常因校長杜聰明博士愛之深、責之切,繼續留校「加強英文能力」。
踏出高醫校門,服完醫官役,汪豐富依公費醫學生服務規定約回故鄉擔任吳鳳鄉(阿里山鄉前身)衛生所主任。說是主任,其實是光桿兒一個,「校長兼撞鐘!」當時全鄉沒有半個醫師,族人生病時,不是求助部落裡的巫醫,就得翻山越嶺,赴衛生所找保健員看病;醫療環境之惡劣,可想而知。
面對醫療人力嚴重不足,設備簡陋不堪的窘境,汪豐富可沒失望的權力,「當時,滿腦子只有族人的健康問題,也管不了那麼多。」沒有像樣的檢驗設備,一付毫不起眼的聽診器,就成了族人健康最重要的利器、守護神。
阿里山風景雖美,但早年往來交通卻僅靠一條運輸木材的高山鐵路,出入不便;部分無法處理的急重症患者,只能用揹的或扛的,一路送到嘉義就醫。問題是,達邦位於溪谷深處,沿著羊腸小徑爬到十字路或奮起湖火車站,少說也要三、四小時,搭上森林小火車,搖搖晃晃到嘉義,還要再花上三、四小時。
要命的是,小火車一天出一班,今天上山,隔天才下山;也就是每兩天才有一班車到嘉義。「真是悲哀!連生病都要選對了時間。」如今想來,汪豐富仍感慨萬千。在那個交通困頓的年代,能及早下山就醫,幸而痊癒的,固然不少;不堪長途折騰而客死異鄉者,更是比比皆是。
上山往診 夜路令人發麻
即使不護送族人下山,光是待在山上,也夠汪豐富忙的了。阿里山鄉幅員遼闊,幾乎是嘉義縣的三分之一大小,部落與部落間相隔甚遠,既無公路相通,又乏公共電話等通訊器材,平時只能仰賴各部落駐警的手搖警用電話連絡。
一個深夜,電話鈴響了,汪豐富選擇留在家裡陪伴妻子,未出門應診;結果,隔天清晨一覺醒來,病重的族人早已不治。傷心、自責之餘,他暗自發誓,此後儘管夜再黑、風再大,再也不敢辜負在病痛掙扎中的族人期待,他要隨傳隨到,隨時出診。
當年的誓言,他謹守至今未曾或忘,卻也為此付出了外人難以想像的艱苦與辛酸。汪豐富指著環繞四周的崇山峻嶺說,若以達邦、特富野為中心,最近的里加部落遠在十八公里外,走一趟至少三個小時,最遠的茶山部落,位於曾文水庫源頭,兩地距離六十公里,翻山越嶺走下來,足足要走上一天,這樣的腳程,光想起來就叫人腿軟,更何況一路還得揹著厚重的醫藥箱和乾糧、飲水趕路?
如果是到較好的部落,汪豐富通常趕在一天內往返;遠一點的,非得在當地過夜不可,隔天一大早,再摸黑走回達邦。
夜路走多了,汪豐富也不免毛毛的,除了怕和山豬、毒蛇和台灣黑熊不期而遇外,傳說中,深山的鬼魅,更叫他走起路來有種「飄飄地、不著地的」感覺;尤其經過某些曾經出事的路段,看來藝高膽大的他,也只有三步併兩步地,拚命往前趕。
父親見僕僕於風塵,體力透支、神色慌張,常於心不忍,不斷安慰他:「人怕野獸、怕山鬼,但是,這些野獸和山鬼其實更怕人;晚上出門時,只要出聲嚇嚇它們,就沒事了。」於是,每次逢夜晚出門應診,汪豐富總是一路高歌而行,他把教會教的聖歌從腦海底全搜了出來,唱它一遍又一遍;一來壯膽,二來也藉此驅魔、趕野獸。
怕後繼無人 留鄉服務三十四年
如此走了整晚的山路下來,常常只是為了幫一個發燒的小孩退燒,或者是關節鬧痠痛的老人家止痛;儘管都是些芝麻小事,汪豐富卻總是耐心看完診,等對方病情穩定後,才打道回府。正因他熱心又有耐性,全鄉上下早已把他當成家人,時間也在不知不覺中流逝了。
按照公費醫學生服務辦法規定,山地醫師只需回山地部落服務十年,即可走人。汪豐富服務期滿後,眼看後繼無人,擔心族人健康乏人照顧,他放棄了開業賺錢及高升衛生局長的機會,而選擇在當地留了下來,和族人共處。這一待就是三十四年,直到前年才屆齡退休。不過,退休後也沒閒著,除了在家開設診所,繼續看病外,還出任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委員,幫族人爭取權益。看多了族人因酗酒而賠上健康、甚至生命的慘痛教訓,汪豐富每次上台北開會,總不忘一再籲請央重視原住民的酗酒問題;最後,他終於促成公務人員上班時間不得喝酒的禁令。「這些年來,山地鄉的變化實在太大了。」汪豐富說,阿里山公路和達邦公路開通後,部落間的距離不變,但有了汽車代步,往返時間少了許多,如果安排得宜,一天可連趕兩、三個部落,為更多族人看病。
守護族人 退休依然不得閒
在一個晴朗午后,汪豐富和老伴很習慣地戴上草帽,將成箱的醫藥用品搬上車,開了一個半小時的山路,來到巴雅尹部落看診。小貨車才滑進小溪谷,「郝伯伯好!」(慢慢走之意)親切招呼聲,此起彼落。原來,得知汪醫師將前來看診後,七、八名高齡的鄒族老人老早就從各地趕來等他了。儘管在民國八十七年獲得醫療奉獻獎最高榮譽的肯定,汪豐富還是不改其志,照常行醫;不只溪水湛藍的巴雅尹,常常飄來有他爽朗旳笑聲,群山環繞的茶山、新美、山美、里加、來吉、特富野等部落,每隔幾天,都看得到他那壯碩的身影穿梭。「其實,看的都是些老病號啦!」他笑笑,「反正退休後,閒著也是閒著,就當做出門會會老朋友囉!」
「他是我們鄒族的守護神啦!」注射一劑消炎止痛藥後,年近七旬的雅庫瑪加那(Yakumagana)豎起大拇指,不忘向外人介紹他們心目中的英雄。汪豐富只是笑了笑,頭也沒抬地撩起九十四歲的比汪西(Beonsi)衣襟,拿起聽診器,繼專注地傾聽;任由山風夾著族人的微笑,在群山之間迴盪。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