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飛砂中 麥寮人健康多靠他
林進修/專訪、攝影
許良琴小檔案
許良琴生於民國七年七月,今年八十七歲,台灣雲林人,台南州立第二中學校畢業後,渡海至朝鮮,就讀漢城京都醫學專門學校。學成返國後,擔任台灣府立嘉義醫院內科醫師。民國三十一年八月,返故鄉雲林麥寮開設健生診所,至今五十八年,未曾歇業。執業期間,許醫師以救人為要,鄉人無錢繳醫藥費,他總是「賒欠由人」,受他照顧的麥寮鄰里無數,對其義行感念不忘。
六輕進駐前,被視為窮鄉惡水的麥寮,年輕人跑光了,許良琴卻在這裡生根,一待五十六年;為海口人看病、接生、出診。鄉民付不起醫藥費,拿著花生、地瓜來抵,有些連收成都沒有;老醫師不催帳、不計較,每年過年前照例把帳冊燒毀……。
沿著台十九線西部濱海公路往南行,景色一片荒涼,過了濁水溪來到雲林麥寮,拜台塑六輕進駐之賜,映入眼簾的是三步一餐廳、五步一理容院、KTV的景象,任誰也看不出幾年前,這裡還是個「鳥不下蛋、烏龜不上岸」的窮鄉惡水之地,不少居民受不了風砂漫天飛舞、難覓生計而遠走他鄉,像健生診所許良琴醫師死守家園的,能有幾人?
「我愛這塊土地,已在這裡生根了,不願走,也走不遠了。」年逾八旬的許醫師說來一派輕鬆,但他屈指一算,也不禁搖搖頭,「呵!都五十六年了,日子過得可真快啊!」
也許是生於地主之家,許醫師自台南州立第二中學校(台南一中前身)畢業後,即因少了後顧之憂,得以從容渡海遠赴朝鮮,進了漢城的京城醫事專科學校就讀。待學成返國,他出任台灣總督府立嘉義病院內科醫師,過了一年半,他父親堅持麥寮不能沒有自己的醫師,要他返鄉服務,他才帶著新婚妻子返回故鄉。
「彼時真是甘苦哪!」即使是近一甲子前的事了,出身鹿港世家的先生娘黃湘雲女士,至今還是無法忘懷當年的苦日子。乍到這個「風頭水尾」的窮鄉僻壤,既要照顧接連出生的孩子,又得抽空張羅全家上下飲食大事,可把她這個彰化高女畢業、留學日本、取得服裝學校文憑的富家千金,整得花容失色。
才嫁到麥寮不久,有一次娘家兄嫂來鄉下做客,新嫁娘忙著下廚做羹湯,可是,一來沒經驗,二來心情緊張,煮飯大灶裡的米糠怎麼也生不了火。緊張之餘,她心急地前傾往灶內吹氣,沒想到,火舌突然竄起,把她大半眉毛和秀髮給燒得精光。看到這番狼狽景象,姑嫂兩人不禁悲從中來,抱頭痛哭。
賒欠由人 過年前必定把帳冊燒毀
再怎麼苦,日子還是要過,可是鄉下人大多窮困,飯都吃不飽了,那有錢看病?小病忍著、吃些草藥就算了,非得撐到病情惡化,才肯到診所看病。即是如此,進了診所大門,出來能付得起醫藥費的,也只是少數,其他人不是要求「先生」寬限幾天,就只有開出口頭支票:「許先生,帳可不可以先記著?等年尾收成了,再還錢?」
話雖如此,到了年底,能依約還帳的,畢竟少數;多數不是拿田裡種的花生、甘薯抵帳,就是抓隻大公雞來充數。許良琴見狀,不僅不生氣,有時候還反過頭來安慰他們,「沒錢還,就算了!身體健康最重要。」久而久之,在地人都知道:麥寮有個好心腸的醫師。
對於鄉里的讚美與感激,許良琴從沒放在心上。他笑著說,錢只要夠生活、夠孩子讀書,就好了,「賺那麼多幹嘛?」不催帳不打緊,每年過年前夕,當年帳冊他全找出來,毫不遲疑地一一焚燬。因為鄉下人深信,帳不能欠過年,否則,來年運氣不好;而且這輩子不還,下輩子還要欠人!既然如此,許醫師乾脆把這些債權全部付之一炬,從此兩不相欠;免得鄉親不敢出門看病,反而賠上健康和性命。
猶記光復初期,台灣百廢待舉,衛生資源更是匱乏;一個小小的疫情,就可以造成重大傷亡。有一年,雲林地區出現麻疹流行,光是麥寮一地,即有七、八成小孩子感染,雖然當時已有治療藥物,但絕大多數家長還是捨不得花這點小錢,總覺得「出麻仔?」根本是小事一樁,吃吃草藥就熬過來了,那曉得不吃還好,愈吃,症狀愈嚴重,光是施厝寮一地,一天就死了六個小孩,讓收拾善後的許良琴,手軟了,看得眼眶也紅了。
和神明一起治病 從不邀功
除了偏愛民俗偏方,鄉下人動不動就「問神明」的迷信程度,也讓許良琴傷透腦筋。不過,看多了,他體悟到:看病不只是看人,更要看家庭、文化。久了,倒也練就出一套應對模式。比如說,有次他出診看一名肺癆患者時,家屬另外找來了兩名乩童「觀手轎」,希望他和神明「雙管齊下」,「兩種做伙來,卡有效啦!」家屬這麼講了,許良琴不便再說什麼,只是盡本分為病患診療、打針。後來患者病情好轉,他也只是笑笑說,「神明卡靈驗啦!」一點也不願居功。
許醫師個性隨和,不管颳風下雨、白天黑夜,只要患者家屬要求出診,許良琴幾乎是有求必應,絕不讓家屬失望而回。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才剛執業不久,一天,外面颳起大颱風,只聽到外面一位老太婆大聲喊著:「良琴仔!良琴仔!」原來海豐村一名中年男子,因元配和續絃相繼死於難產,再娶的妻子臨盆時,又出了狀況;許良琴於是二話不說,便隨著老太婆坐上牛車,冒著風雨前往接生。要當爸爸的大漢子看到許醫師居然肯來,而且熱心地從頭招呼到尾,感激得淚眼滂沱,再三稱謝。
許良琴說,當時海口交通不便,腳踏車便成為他往返出診的代步工具。每次到新虎尾溪對岸的台西或東勢出診,總得捲起褲管,再把腳踏車扛在肩上,涉溪而過;那種辛苦,絕非外人所能體會。即使已過了四、五十年,先生娘每次翻出泛黃、破損的陳年相簿,總不忘指著相片中又黑又瘦的牽手,心疼地說:「你看!那時候,他就是經常騎腳踏車在外奔波,才長不胖的!」
經常三更半夜出門,有時也難免擔心受怕。一次,患者家屬見狀,拍拍他的肩膀,「許先生不用怕,我有『傢伙』啦!」說罷,還撩起衣擺,證實所言不虛。
舊識街頭來問候 老醫師備感溫馨
「其實,海口人雖然生性強悍,卻很老實。」許良琴說,即使近年來體力較差,已少有患者上門就診,可是每次走在街上,還是不時有人趨前問候,讓他備感溫馨。
雖然年紀大了,為了貫徹「取之社會、用之社會」的理想,前些年,他每周還定期到雲林看守所,為戒毒班的受刑人上課,傳授「森田」戒毒療法。看著受刑人聚精會神的聽講模樣,他多希望他們能此擺脫毒癮的枷鎖,人生才有價值可言。
民國八十七年十月,八一高齡的許良琴終於放下聽診器,卸下守護麥寮鄉親健康的重擔。
「還是忙得很!」許良琴笑呵呵說,退休後,生活更加規律,一大早起床,先外出運動半小時,接著回家看報、看書,再上網和散佈海內外的兒孫「聊天」,大半天就過了。提起電腦,這可是他退休後的最愛,自從密集到街上補習班上四個月的課後,目前他可是全補習班、甚至全麥寮最老的「電腦新鮮人」呢!「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活到老,學到老嘛!」
世事多變,當年「風頭水尾」的海口麥寮,早已因六輕進駐,擺脫了「風吹沙,倒頭行」的貧瘠命運。這對年齡加起來超過一百五十歲的老夫婦,行在霓虹燈閃爍的小鎮街上,顯得有些孤寂;但是,沒有這位海口老醫師半世紀來無怨無悔的付出,誰知道麥寮的今日與明日,又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