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杜鵑窩的住民當親人
李淑娟/報導、攝影
顏一秀小檔案
顏一秀,民國十八年七月三十一日生。台南市人,民國四十二年自台灣大學心理系畢業,為該系首屆畢業生。
踏出校門後,曾在台大醫院精神科實習半年,後至省立錫口療養院任臨床心理技術員兩年。該院為當時本省唯一精神科療養院,後改稱省立台北療養院,為省立園療養院前身。離開錫口後,曾轉任台南齊女中任教員,再赴私立台南仁愛之家心理療養院,擔任十二年臨床心理技師後,接任仁愛之家所創設的慢性精神養護所所長一職,長達二十三年,於民國八十五年退休。
顏女士自民國六十一年底起,即在國立成功大學兼任心理輔導室老師。退休至今,仍任學生心理輔導中心顧問及臨床心理師。先生王慶雲為南市著名資深律師,二人育有五女一子;閒暇之餘,顏女士仍致力於心理學術著作,並發表過近十篇有關心理測驗研究論文。
身為國內首位臨床心理師,她選擇這個沒有掌聲的舞台,默默為精神病患付出三十七載;看盡了杜鵑窩世界的滄桑,也深刻體會人世的冷暖,日復一日,她仍在學術、行政、臨床重擔間,追求自我的實現。
五十六年前,台大的女畢業生可謂鳳毛麟角,稀罕得很;但是,醫師家庭出身的顏一秀,踏出校門後,並未躲在學術的象牙塔裡,或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她選擇了在與精神病患為伍,做她們的朋友、做他們的親人,在「杜鵑窩」裡,度過三十七載風雨歲月。
這位國內第一位臨床心理師,成了第八屆醫療奉獻獎得主,對這個獎來說,等於打開了另一個領域,肯定醫療團隊中另一專業的奉獻。但是,淡泊、執著的顏女士原執意不肯受獎,直到同儕告訴她:「妳應該站出來,讓社會認識臨床心理師的角色和功能。」她才釋然了。
選擇在寂寞的荒野耕耘 摸索前進
當時,臨床心理學在台灣才剛起步,連台大精神科也還未設立心理師職位;但是,雖然沒有燈光、舞台和喝采,顏一秀說,年輕的自己,憑著滿腔的熱忱,發誓要學以致用,「謀求精神病患的重生」。因此,她於棄了一些教職的邀請,在台大精神科實習六個月後,就由台大前精神科教授陳珠璋介紹,到當時唯一的一家慢性精神病療養院──位於台北松山的省立錫口療養院報到。從此,在缺乏師資和諮詢的荒漠中,獨自在詭譎的精神病患世界摸索前進。錫口的住院病患多半欠病不癒,家屬不願領回,以致經常人滿為患。顏一秀負責的是心理診斷測驗和治療,每天面對的不是時好時壞、喃喃自語、唱歌、吵鬧不休的病人;就是隔離室裡,不發一語、自閉、癡呆的失禁患者,顏一秀說,待久了,有時休假上街,她看滿街行人都像精神病患。基於職業敏感,她隨時對周遭的人察言觀色,也常因此在街道、公車、人群裡。察覺出舉止異樣、神色不對的人。有時,她對自己這種習性感到厭煩;但是,精神病患的言行、一切,卻從此如影隨形,佔據她所有思維、浸透她的生活;即使置身人群,也恍如在療養院裡。
尤其冬天的暗夜,顏一秀至今清楚地記得,在四週都是曠野田畦的療養院裡,病患淒厲的哭聲,夾著野狗哀嚎,在夜深人靜時分,即使瞭解這是病患在發洩情緒,也不由得聽了毛骨悚然;她拉起棉被、蒙著頭,自覺似乎與世隔絕,無所逃遁於天地之間;落寞襲上心頭,她泫然欲泣,對自己的選擇不禁遲疑起來。
了解、真心接納精神病患 溝通並不難
她決定不再浪費時間猶豫,要把心血都用在病患和研究上。才到錫口半年,她就與陳珠璋、林鴻德等教授到蘭嶼進行研究;自掏腰包,完成她的第一篇論文「雅美族性格之探討」。文中,她對日本人為了研究雅美族的母系社會,而不願開發蘭嶼、不顧雅美人的福址,也有相當的體悟,深不以為然。當時的台大精神科主任林宗義都說,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寫出這樣的論文,實在不簡單。除了研究,顏一秀最大的快樂,還是來自於以病患為師,由他們的行為來印證心理學各種學派的論點。
一般人認為,精神病患言行難以捉摸,顏一秀說,這是因為他們的思考是不連貫的;但是,她透過心理測驗和接觸、晤談,深入了解他們的內心世界,溝通並不困難,而且也嘗試和病患成為好朋友。讓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劍橋化學系畢業的女博士,她沉緬於對一位已婚同事的單戀中;寫了一疊疊永遠無法寄出、卻叫人唸了都心痛的情書;她把這段夢幻的愛情化成粉紅的玫瑰,栽植在療養院大門兩旁。和她成為摯友的顏一秀清楚知道:這正是精神醫學上所謂的「關係妄想」。
妄想並非真相,但是,顏一秀深刻感受到:真實,對處於自封閉世界的病患而言,並不是必要的。她曾與許多幻聽、妄想的病患協談、相處,有些經驗讓她印象特別深刻,尤其是兩位患者,一是懷疑自己結婚時並非完璧的家庭主婦,一是懷疑太太暗戀自己兄弟的富商;這些心結始終在當事人心裡縈繞,在經過心理治療後,他們最後卻都以自殺終結了生命,沒有留下任何解釋。顏一秀對此始終耿耿於懷,她不斷反省:是否挖掘令病人痛苦不堪的回憶,過於殘忍?是否自己對病人沒有表達由衷的尊重和體諒,致使他們因缺乏被信任、被尊重而崩潰?最後,她曾為此自我懷疑、痛苦不堪,在證諸精神學者的理論,了解:這些病患的心結一旦成為賴以維生的拐杖時,要他們丟掉拐杖,也等於要他們丟了生命,她才釋然。
病患自殺防不勝防 往往在清醒時發生
在療養院的歲月裡,她處理過不知凡幾的病患自殺、意外死亡事件;由於過於頻繁,最後,顏一秀索性請法院直接到仁愛之家開庭,可以省掉許多麻煩。她說,病患常有互毆、脫衣、畫圖(將糞便塗污在牆壁上)、自殘等行為,累壞了工作人員。尤其後期仁愛之家收容了六百多名病患,工作人員只有五十名,處理起來捉襟見肘,特別是自殺,往往防不勝防;在仁愛之家最高紀錄有自殺七次者。自殺常常是在返家後,或突然清醒時才發生。顏一秀說,「或許,在他們認清自己永遠無法擺脫病魔的剎那,他們只好選擇了自殺。」民國六十一年,仁愛之家成立現在的慢性精神病養護所,這時顏一秀已當了十二年的臨床心理師,自然地接下所長一職;這一接,這是廿三個寒暑。顏一秀說,廿三載中,固然看遍了各種精神病症狀,但最深刻地,還是體會人世間的冷暖。一名富家女到了四、五十歲,還是由她的媽媽每週固定到所裡為她洗澡,這位母親過世後,再也無人聞問。直到有一天家人再出現,是為了來辦印鑑證明,處理財產轉移。也有親屬從未露面的病患去世後,卻有成群的喪家「送山頭」,這種身後的好面子,與生前的淒涼、寂寞相比,往往讓顏一秀不勝唏嚧。
病患被遺忘在這個「杜鵑窩」裡,少有人想起他們,而不管醫療如何努力,能康復出院者幾希?既然養護所成了他們最後的歸宿,顏一秀便努力當「所民」們最親切的家人。他把政府對這些病患的補助,一分一毫都用在他們身上。所裡資深護士鄭淑菲說,顏所長對所民的照顧沒話說,她把他們都當成自己人,不止要求照護的品質,也為他們的權益據理力爭;有家屬要為病患辦理禁治產,她就要他們先切結保證:將來一定不遺棄家人,病情穩定的病人,所長帶著他們到處旅遊,幾年來,走遍了全省各地;甚至,護士們有家庭問題,所長也像媽媽桑,當他們最好的家庭與婚姻顧問。
退休一年多 所民個個難忘她
難怪,在顏所長退休一年半後,知道所長獲獎那天,顏一秀第一次回到養護所探視,一些平日躲在裡面、不願活動的所民都出來了,他們問顏所長:為什麼這麼忍心,現在才來?顏所長沒有忘記他們,一個個來到跟前的病患,她都叫得出名字,記得他們病發的背景;有時,拍拍他們肚子,「太大了吧?」「多久沒回家了?」還有病患亦步亦趨地跟著所長,叫她「媽媽!」她說,「看到顏所長,會想家!」
顏一秀說,這是她花費一輩子的心力所在;但是,所有的醫學、治療、復健功能有限,極少能讓病患真正康復的。相形下,她在成大做的學生心理輔導工作,讓她較有成就感。因為,透過協談、輔導,讓原來可能出問題的年輕人回到正途,她最開心。尤其是最近校園屢屢出狀況,國內心理輔導和臨床心理師制度,應得到更多的重視。
跟了顏所長多年、在仁愛之家心理療養院任臨床心理師的黃創華和葉金源說,他們從顏所長的性格,看到兩代人的不同;她的認真、執著、不藏私、不好高鶩遠;日復不日,在繁重的行政、學術和臨床服務上,追求自我的實現,是年輕一輩最好的典範。「我們在她身上,看到了這份工作的神聖與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