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奉獻獎 陳天惠

陳天惠小檔案

陳天惠，民國十七年生，臺灣省嘉義縣人，台大醫學院醫學系畢業，曾任臺北馬偕醫院外科醫師、外科主任及樂生療養院兼任外科醫師，民國四十五年返回嘉義朴子開業，至民國八十三年退休，在基層服務近四十年。他曾通報臺灣光復以來首例本土霍亂病例，引起衛生單位重視，並長期參加嘉義東石、布袋沿海地區的醫療服務團義診，對貧苦居民免費治療，帶動地方繁榮，並提升當地醫療品質，貢獻卓著。

他一心想進台大當大醫師，最後卻赤手空拳回朴子開業；他不僅發現了光復後首例本土霍亂病例，川流不息的患者，也讓他練就一手快刀功夫，連花蓮的民眾都慕名到西岸找他。服務朴子半世紀，他了無遺憾，因為他在草地人心中的地位，遠非台北的大醫師可比擬。

推開沾滿灰塵的厚重大門，空氣中漫著一股黴味，門上告示寫著：「各位鄉親，本院擬於八月一日休診停業，四十多年來承蒙你們的愛護與支持，在此表示深深的謝意… …。院長陳天惠」時間彷彿在這棟四層樓建築物內止步，牆上泛黃的日曆，還停留在民國八十三年七月三十一日。

那一天，跟著陳天惠醫師重返已歇業三年餘的「天惠醫院」舊址，院內蛛網灰塵密佈，連窗外的藤蔓都攀爬進屋了。看著昔日屬於自己的「舞台」，他不斷用手示意，當年診間、手術室、急診室的位置；X光室門口的紅燈亮了起來，陳醫師重新操作這台開幕時最先進的醫療設備，姿態一如當年在戲院播放的開幕「預告片」… …。

 

鄉民舞獅　歡迎他回鄉服務

民國四十五年，今天熱鬧的朴子市已升格為市，但當時仍是純樸的鄉下；當地有十多家小診所及省立嘉義醫院，卻沒有外科專科診所。所以，當居民聽說有二十八歲的年輕小伙子，居然辭掉臺北大醫院工作，回到家鄉開診所，莫不欣喜萬分。開幕那天，純樸的鄉民以舞獅的陣仗，加上免費的戲院幻燈片打廣告，熱情地歡迎這名來自臺北「大」醫師回鄉。而他帶來的日光燈、電視機，更讓居民大開眼界，有時連醫院呼嘯而過的救護車，都會引起不知情的消防隊員誤會，以為哪裡又在「火燒厝」？

如果不是在朴子公學校擔任校長的父親，幫學校師生做保被連累，欠了一身債；當年返鄉服務，絕非陳天惠的第一志願。民國四十年，從台大醫學系畢業，他一心想發展當時熱門的外科；但台大三十取一的機率，自知機會渺小，只好轉到馬偕醫院服務。當時外國傳教士甫自美國引進住院醫師制度，因此，至今他仍以臺灣第一個住院醫院自居。在馬偕接受五年完整外科訓練期間，陳天惠每周不忘撥出半天時間，到樂生療養院為痳瘋病患看診、開刀，只領車馬費。

從小家境並不寬裕，陳天惠回憶當年求學，為了買盜版的原文教科書，甚至得自己賣血湊錢。他每賣一次血，便買一本書做紀念；直到醫學系畢業時，這些「血書」竟然已編號到「二十七」號了。

 

本土首例霍亂是他發現的

民國四十五年，陳天惠赤手空拳回到朴子開業，到了四十七年，開始擴大為「陳綜合醫院」，但這兩處都是租來的，直到五十七年，才購下現址，擴建為「天惠醫院」。

雖然身為外科醫師，陳天惠最津津樂道的卻是，臺灣光復後首例本土霍亂病例，正是他發現的。他所報告的第一例霍亂病例，雖無官方正式記錄，但他清楚地記得：民國五十一年夏天，四十歲農民鄭鐵夫因嚴重腹瀉，被拖到診所時，已嚴重脫水、呈休克狀態。他形容患者當時眼窩凹陷，指端乾扁如高麗參，脈博幾乎摸不到了；他除了要求二名護士以大號針頭分別在患者的左右手、腳上，以最快速輸入點滴，以補充水份外，一邊暗想；未曾見過如此嚴重腹瀉病患，於是立即將患者大便檢體採樣、染色，再與書中弧型菌逐一比對。果然，他大吃一驚，是霍亂！他立即打電話和嘉義縣衛生局人員聯絡，由於霍亂屬國際傳染病，茲事體大，承辦人員沒有鼓勵他，反而交代要他別亂講，再觀察幾天看看。

現年七十六歲的老婦陳謝員當年也染上霍亂，她形容當時上吐下瀉的速度，如同落「西北雨」；被拖進診所的患者，無不在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水線，有的甚至是爬著進來就醫的。由於當年感染後症狀太猛烈，至今她仍不敢再吃蛤仔、蚵仔等「禍首」。當到陳外科就醫的霍亂人潮已進尾聲時，嘉義縣才好不容易從就診患者中，找到一個來自雲林縣的霍亂患者，這才通報省衛生處，最後將陳外科診斷的二十名病患全數轉到省立嘉義醫院及國軍八０二醫院離治療。根據官方資料，民國五十一年七月十一至十九日的霍亂疫情，全省其三百八十三人感染，二十四人死亡。

 

練就快刀功夫　慕名要求手術者眾

霍亂只是陳天惠下鄉服務的一段小插曲。多數時間，他面對的是盲腸、疝氣，因營養不良導致的胃癌、胃穿孔等胃切除的手術，及各種車禍外傷的處理。由於當年朴子像樣的外科診所不多，鄉下人開刀又需「選好日」，結果病患往往像說好似的，一起湧至，陳天惠因此練就一手「快刀」功夫：割盲腸六分二十五秒、疝氣十五分、胃全切除五十八分(當年胃切除手術至少需二小時)；他做得又快又好，甚至有病患經人介紹，遠從花蓮慕名來開刀。除了醫術高明，他對待病患的細緻，更不在話下。一名即將嫁人的女子騎車摔得滿臉傷，她哭著求醫師，讓她回復原來姣好的容?，以免一周後的婚禮受影響。陳天惠禱告後，細細地縫著女子臉上傷口，像雕刻藝術品般；果然，病人很快復原了，這名女子後來還特別偕夫婿到陳天惠嫁女的婚禮上，獻唱一曲「愛的真諦」，感激他當年的細心。

民國五十七年，才十七歲的梅瓊娟白天到天惠醫院擔任護士，晚上唸東石高中夜間部，一做就是二十一年。她說，「天惠綜合醫院」全盛時期，除了外科，還有內科、婦產科，一日門診量高達一百五十人，住院五、六十床，床床客滿，一日最多七台刀，護士達二、三十人。她在醫院內戀愛、結婚、生子，眼看著醫院由盛轉衰，她也不勝唏噓。在醫院前擺水果攤的小販說，縱使醫院已歇業多時，仍不時有人遠道而來求治，卻撲了個空，失望而返。

 

時代變了 老先生幾許惆悵

朴子今日人口四萬餘，但天惠醫院的病歷就有十五萬份之多，有的一家三代都受他照顧；但是地方繁榮了、交通方便了、醫療型態不同了，鄉下老醫師難免有近黃昏之歎。陳天惠說，近年來嘉義開了幾間大醫院，他的病患也漸漸少了，四百坪的醫院顯得空蕩蕩的，綜合醫院又變回原來的外科醫院、診所的規模。

民國八十三年老醫師決定歇業了，此後多到各地走走，環遊世界。一次，到梨山買水蜜桃，問小販多少錢？「免錢啦！」原來，小販也是陳外科的病人，這種情況遇多了，讓半生奉獻給「草地人」的陳天惠，終於釋然了。曾是台大同期同學的黃伯超說，陳天惠到基層服務，當時的確是異數；不過，同學對他的選擇並不意外，因為「他是基督徒，有犧牲、奉獻的精神。」當年想留在大醫院的陳天惠，最後卻成了朴子人的「先生」，他沒有太多遺憾；畢竟，他在鄉民心目中的地位，不是那些遠在臺北的大醫師可以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