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待病人最是慷慨
記者/薛桂文
黃伯珍小檔案
黃伯珍,台灣嘉義人,民國十三年生,三十九年自台大醫學院醫學系畢業後,先在省立嘉義醫院外科服務七年,四十六年在嘉義市開設黃外科診所,四十多年來,默默在基層耕耘,抱著把病人當家人的信念,親切照顧、施醫給藥,心中永遠以病人為先,不在乎自己是否賺錢。且引領潮流之先,提倡男性結紮,施行結紮手術達數千人,為南部地區開業醫師推動節育的先河。目前「黃外科診所」已經歇業,黃醫師伉儷在美國、台灣兩地兒女家輪流居住,含飴弄孫之餘,盡情享受習畫、閱讀樂趣,十分關切台灣社會發展。
他嚴禁自己把開業當成從商,甚至連對病患收錢時也感到手軟,用藥卻要求用最好的;對病人像親人,每天不忘自我充實;如此老派、親切又觀念先進的老醫師,在國內還是主張男性結紮的先驅呢!
嘉義市政府後方的西榮街上,「黃外科」的招牌,淹沒在新舊雜陳的建築裡,毫不起眼,與對街的新診所相形,更顯遜色;然而,在許多雲嘉眾心中,這家老診所,可比任何新穎的大醫院更讓人安心。這裡有醫術、醫德兼具,看病還可以不收錢的親切老醫師,四十多年來,始終堅守崗位,默默守護他們的健康。他就是第八屆醫療奉獻獎的得主,黃伯珍老醫師。
民國三十九年畢業於台大醫學院的黃老醫師,原本對學術研究的興趣大於臨床工作,但為了照顧家計,學成後,他即返回故鄉,先在省立嘉義醫院服務七年,民國四十六年,便自行在西榮街上開設黃外科診所,一待就是近半個世紀。
當時的嘉義不比今日繁榮,醫師前往服務的意願並不高。根據省衛生處的統計,在民國五十三年到六十年,整整七年間,嘉義縣的醫師只增加了三名,七十多萬人口,只有兩百多名醫師,平均近三千人才能分到一個醫師照顧;所以,當時黃伯珍的病人除來自嘉義市鄰近鄉鎮,還有遠從雲林趕來求診的。
收錢手軟 用藥卻不計成本
黃外科診所門庭若市,不僅因為當時醫師少,黃伯珍對病患盡心、收錢又「手軟」,病人「呷好到相報」,口耳相傳下,成群結隊地來才是主因。跟隨他二十多年的護士李小姐表示,黃伯珍看病人,一定先細心、周到地問候對方的症狀,病處理好了,才談費用;所以,黃外科診所從不收掛號費、保證金,以免病人擔心無錢付醫藥費,而不敢踏進診所來。
為求得最好的療效,黃醫師用藥、處置從不計成本,開業醫師一般為了省錢,很少用的原廠藥、進口藥,他用起來眉頭不皺一下。他的次子、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副教授黃文鴻記得,三十年前,抗生素安比西林才剛上市,一顆要價二十多元,可以買上好幾斤豬肉了,但黃伯珍明知會賠錢,開給病患時毫無吝色。
對於自己處理不了的病人,黃老醫師也一定為他們轉介到適當的醫療院所就醫,絕不會強留病人在手上;並且先打聽好那個醫師在行,才把病人送過去,一點都不勞病家操心。而且,他可不是把病人送走就了事,還會像親人般,殷勤地前往追蹤、探視,以確保病人獲得最好的照顧。有一次,他轉介一名胃穿孔的病患前往大醫院開刀,但這名病人到了大醫院,醫師認為只是盲腸炎,未及時處理。還好,黃老醫師趕來探視,緊急與醫院醫師溝通,要求立刻為病人開刀,後來證實果然是胃穿孔,才救了病患一命。
不懂開業術 卻有人幾代看病都找他
雖然黃伯珍為了經濟因素才開業,但他從不把病人當搖錢樹,在他的觀念裡,錢夠用就好,不應讓病人在病痛外,還得為醫藥費操心;所以遇有貧苦病人,免費為他醫療都可以;而護士小姐知道先生是個老好人,也都敢擅自作主,見病人經濟有因難,醫藥費便自動打折;有時候病人看病賒欠,黃伯珍也從不追究錢到底還了沒。
他曾教誨同是醫師的兩個兒子,要把病人當成自己親人般照顧,雖然這樣做,未必鎌大錢,但能看到病人在體貼的照護下,舒展緊皺的眉頭,已是醫者最大的滿足;況者,病人絕對能感受到醫師的用心,他們拿一分,會記得十分,往往與醫師建立起更勝朋友的關係,那種情感的回饋,絕非金錢所能衡量。
不過,黃老岳師雖然對病人好,卻也有他專業上的堅持,例如,國人普遍迷信打針,不論是否需要,看病時往往主動要求「吊大筒的」;一般開業醫師即使明知多此一舉,為免拂逆了病人,讓患者從此不再上門,寧可放棄專業上的堅持,而順應病人的要求;反正還可多收錢。但黃伯珍卻堅持:「那個醫師用打針可使你病好得快,儘管去找他!」
在同業眼中,黃老醫師這種擇善固執、處處為病人著想、不惜把鈔票往外推的作風,實在不可思議。他的同學們笑他,一點也不懂「開業術」,換作別人,開業四十年,早賺到幾十幢房子了。但黃伯珍始終不為所動,數十年來,堅守著自己的原則,也正因這份堅持,使他的診所成為一個充滿吸引力的磁場,有人祖孫幾代都找他看病。
推廣男性結紮的先鋒
黃伯珍還有一項不為人知的紀錄:他可能是台灣執行男性結紮最多的醫師。由於早年台灣民眾生育多半不知節育,不但父母親養得辛苦,小孩也無法得到妥善照顧。民國五十年代,黃老醫師即提倡節育,且因男性結紮起來比女性結紮簡單,因此他鼓勵男性疼老婆,就要為太太挨這一刀,展現了老一輩少見的兩性平權觀念。
為了提高男性結紮的意願,黃伯珍還參考了日本的研究,改進結紮方式,從兩個傷口變成一個傷口,以減少病人的痛苦;而且強調,只為已有兒子的男人結紮,讓有傳宗接代舊觀念的人都無法反對他。由於他思想開朗,手術技術又好,當時在衛生單位轉介、民眾口耳相傳下,許多人要結紮,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黃伯珍,估計經他結紮的至少數千男人。
以一個開業醫師,能有這樣的成績,連國內知名的男性結紮提倡者江萬?教授,都為之嘖嘖稱奇;不但請公衛學者研究其成功經驗,還曾想請黃老醫師在學術研討會上現身說法;害羞的黃伯珍卻不願出風頭,婉拒了。可惜的是,民國七十三年,優生保健法立法後,嚴格限制施術醫師資格,只是一般外科、又不具大醫院訓練資歷的黃伯珍,雖然經驗豐富,仍只得告別最拿手的結紮手術,讓他有說不出的遺憾和不幸。
其實,好學的黃老醫師,專長雖是外科,但他勤於閱讀各種最新醫學期刊、外文原典,加上數十年臨床經驗,早已是個全科醫師,各科毛病都難不了他;無怪乎許多病人、後輩稱他是「醫學活字典」。而他更在民國六十九年,以五十七歲之齡,憑自修考取日本的醫師執照,創下最年長的記錄,其求上進之心,可見一斑。
老醫師的形影深藏在病人心中
四十多年來,黃外科診所除了除夕當天休息外,診所大門每天都敞開著,老嘉義人即使在年節期間也放心,發生急病外傷,找西榮街上的「黃外科」,準沒錯!但因年事已高,黃伯珍在八十七年二月終於放下拿了四十多年的聽筒。他的子女特別為他舉辦退休茶會,許多曾受他照顧的病人都趕來向老醫師告別,有人更依依不捨地哭了;大家知道,要找到像黃伯珍這樣,把病人當家人的老醫師,不容易了!
個性內斂、木訥的黃伯珍,數十年來早已習慣在寂寞的基層耕耘;他曾說,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盡己所能地幫助人、對別人好,此生便已無憾,不必在乎沒有回報。因此,當醫療奉獻的殊榮驟然來到眼前,他原本還猶豫是否該領獎,還是子女勸他:就算是代表所有和他一樣,在基層默默付出的老醫師受獎吧!他這才欣然接受。
的確,在醫療與商業的界線愈趨模糊,醫病關係日益尖銳對立,醫師愈來愈不被信任、社會地位愈來愈低落的現代社會裡,像黃伯珍這樣的老醫師幾乎已成絕響;但仍憑時光洪流衝激,在那久遠年代裡,他曾留下一頁最溫暖、動人的記憶,相信在嘉義鄉親的心裡,只會愈來愈清晰。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