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林進修/專訪
林逢香小檔案
林逢香,民國六年三月二十日生於屏東縣佳冬鄉,高雄中學畢業後,前往日本東京就讀日本大學專門部醫學科,學成曾在東京大塚醫院擔任一年內科醫師,後因父親健康惡化而束裝返國,從此在屏東林邊創設仁德診所,服務林邊、佳冬及東港等地鄉親,至今近五十四年仍未止歇。林醫師看病認真,待人誠懇,頗獲鄉親好評。
守護林邊半世紀 疼惜病患如家人
五十年前逃過鬼門關的他,發誓要在本士為鄉親打拚;因此,選擇在林邊開業,一做就是半世紀;雖年逾八旬,至今仍遲遲不願退休養老。他說,能服務,也是一種福份,他要做到躺下那一天為止。
台灣海岸線特長,從高雄小港繞過鳳鼻頭,沿著台十七線西?公路往南走;跨過東港溪,來到林邊,從慈濟宮轉過中林路,〔仁德診所〕斑駁的招牌,在大清早市集的喧嘩聲中,顯得格外沉寂。
〔林醫師在嗎?〕一名白髮老者已在診所門相迎:紅潤的雙頰、挺直的軀幹,看不出他已八十五歲高齡。他,〔林逢香〕在林邊,不僅是仁德診所院長,也是終生奉獻斯土斯民的守護神。
〔時間過得真快,足足五十六年了!〕靠在泛黃的沙發上,林逢香跌進了長長的回憶裡。民國六年三月初春,生於屏東縣佳冬鄉書香世家,他是道地的客家六堆子弟;自佳冬公學校、高雄中學畢業後,被當時在新竹州中壢郡觀音莊當公醫的父親林其芹送往日本,進入日本大學專門部醫科就讀。五年後,他取得醫師資格,留在東京大塚醫院擔任內科醫師。
林逢香笑說,當時選內科只是權宜之計,為的是方便日後轉到熱門的外科。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完成學業未幾,捎來父親健康惡化的訊息,不僅打亂了他留在日本發展的計劃,〔外科聖手〕的夢也就此煙消雲散。
逃過抗日戰爭劫 發願從此服務鄉里
回台不到三個月,父親過世,林逢香順理成章地接下觀音莊公醫的棒子。當時二次大戰正熾,日軍在南洋的戰事吃緊,不少台灣子弟被抽調往前線作戰,林逢香也不例外:沒想到,要赴南洋充當軍醫的軍令,就此改變了他的一生。
收到軍令,林逢香即刻整裝到基隆候船,可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運兵船;日本軍方看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把他們編入〔曉〕部隊的震海隊,留在台灣作戰。〔震海隊,就是『敢死特攻隊』啦!〕既然遲早要死,林逢香便早早把遺書寫好,剪下一片指甲、一撮頭髮,裝進信封做好等待死神召喚的準備。
也許命不該絕,美國在長崎及廣島各投下一顆原子彈後,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二次大戰告終,林逢香就此幸運逃過一劫。從么門關前面繞了一圈回來,林逢香當下發誓:他要用餘生為自己的鄉親打拚!
他婉拒了同窗好友齊赴日本無醫村服務的邀約,〔身為台灣人,為什麼要給日本人呼來喚去的?〕為了讓對方死心,他請擔任林邊莊長的岳父代籌開業事宜,最後選定在林邊媽祖廟前的中林路,作為返鄉後的行醫處所。林逢香?,不選佳冬而就林邊,固然是為了牽手鄭瓊綿的故鄉情懷;但當時縱貫線鐵路往南只開到林邊,方便就醫民眾出入,也是他選擇在當地落腳的考量。
仁德診所在民國三十四年開業。當時,林邊街上已有五家西醫診所,執業的都是老牌和老字號的資深醫師;以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如何與人打拚?因此,一開幕,就有人等著看他關門大吉。但客家人的〔硬頸〕精神,?著林逢香不服輸,別人不想看的疑難雜症,他一一接下來;即使是半夜敲門求診的患者,他也來者不拒;〔有賺就吃,沒賺就省。〕他強調,〔既然死裡逃生,那就誠心誠意地看病吧!〕
別人不看的疑難雜症 他來者不拒
因為待人以誠,這個〔少年仔醫師〕人氣逐漸上揚,成為林邊和佳冬地區的名醫。說來有趣,雖然學的內兒科,但鄉下執業,民眾可不管專不專科的,眼睛痛的找他,喉嚨不舒服的找他,皮膚上長顆怪瘤,也找他開刀;甚至連半夜找不到產婆,也被家人急呼呼地送到診所來接生。
就這樣,林逢香練就了百般武藝,只要不是急重症,他都能應付,名氣也更加響亮,出門〔往診〕成了家常便飯;北到東港、東到佳冬、南至枋寮及塭子,都有他往診的足跡。如果是白天,他拎著醫藥箱、跨上鐵馬就出發了;到了晚上,則以人力車、三輪車代步。有一次,他還搭病患家屬提供的轎子出門看診,這種經驗,讓他至今難忘。
台灣剛光復那幾年,國人普遍未有節育的觀念;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加上衛生習慣又差,傳染病橫行,曾有一名十月大的男嬰病得只剩一口氣了,被家長丟在牛棚的牆角,任由他自生自滅。等了幾天,見男嬰仍未斷氣,家人便請林逢香過去看看;若真是沒救了,也好順便開具死亡證明書。
一跨進牛欄,看到螞蟻爬滿男嬰全身,把林逢香嚇了一跳。費了好大勁,把螞蟻清乾淨後,他用聽診器聽出了孩子微弱的心跳,體溫也正常;他診斷出來,這只不過是腸胃炎導致的身體虛弱罷了。於是,拜託家長讓他帶回診所細心照顧,終把這個小不點給救了回來。林逢香談起這樁事,至今猶感得意。
遇清寒病患 就〔半買半相送〕
另一名五歲小男孩因染上腦炎,活動力降低,整天無精打采,拖久了,不省人事。家長見狀後,直說〔無救啦!〕卻經不起林逢香的再三要求,才勉強答應再等幾天看看,結果,也是在他的細心照料下,完全康復。當年的小男孩,現在已是兒孫滿堂的阿公了,三不五時,就帶孫子到診所坐坐,和林逢香話話家常。
這種一家三代、橫跨半世紀均由林逢香看病的,在林邊可以算得出滿滿〔一牛車〕。住在街尾的曹明柱,二十一歲因氣喘發作,進仁德診所後,除少數幾次因大發作轉到醫學院附設醫院住院外,多年來一直都是林逢香最忠實的病患。〔我今年七十歲了,林醫師大我十幾歲如果有一天他不看病了,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一語道出老病號怕失去老醫師的憂慮。
〔林醫師人非常好,對患者有愛心、耐心。〕在診所前面賣了大半輩子菜的老婦人林美子,幾乎認得所有來這就診的患者,她?,像林醫師這樣,肯以患者為重,耐心傾聽對方訴苦的醫師,這世代實在不多見了。
〔碰到家境清寒的患者。他還『半買半相送』,不僅不收醫藥費,還多開幾天的藥,讓對方回家安心治病。〕〔這樣的醫師,現在打那裡找呢?〕她說。
半年前才到診所工作的廖怡貞也說,林醫師外表看來嚴肅,內心是火熱熱的,〔把每一患者都當成家人了!〕即使是看了幾十年的老病號,每次看診噓寒問暖外,他還是會從頭到尾仔細詣問病情,確定診斷後,再謹慎地開處方;看一個診下來,少說也要十幾二十分鐘。
難捨醫病情感 不輕言關閉診所
就因為數十年建立的醫病感情難以割捨,儘管事業有成的子女再拜託老爸,〔把診所收了吧!〕他仍不為所動。
〔看病,也是一種趣味啦!〕目前每天只看半天診的林逢香,起床就和老伴先到屋後的林邊溪畔散步,當診所前擠滿了上菜市場的人潮時,他也準備就緒,守著古樸的診療室,等待老病號上門。〔啊!林醫師您還在看哪?〕不少返鄉的林邊子弟路過,總不忘進來打聲招呼。
都已八十五高齡了,看診還能看多久?每次有人問他,林逢香總是這樣解釋:這條命是撿回來的,能多為鄉親盡一分心,就是一種福份,〔就讓我看到躺下那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