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耀懋/專訪
汪俊立小檔案
汪俊立,民國廿五年生於嘉義縣阿里山鄉,鄒族人。省立台中一中畢業後,考上高雄醫學院第二屆山地養成醫師專科班。受完住院醫師訓練後即分發回阿里山上衛生所服務,前年因原衛生所主任汪豐富退休,接任衛生所主任一職,八十七年也屆齡退休。同年三月底,因肝腫瘤接受第二次開刀治療,直至四月中旬,才返家休養。難抵族人力邀,他計畫在體力恢復後,再回達邦村開診所,服務鄉民。
穿梭阿里山間的苦〔行〕醫
為了不忍族人因毫不起眼的小病痛枉送命,他立志行醫,並從此駐守阿里山近四十載。他自喻為〔醫療業務員〕,全天候待命。退休未幾,卻發現自己罹患肝癌,病榻前,仍不時掛念沒有醫師為鄉親服務。
民國七年以前,阿里山公路網尚未完成,阿里山區對外聯絡的唯一交通要道,只有仰賴阿里山鐵路;不過,這條著名的高山鐵路,也只能貫穿石桌、阿里山神木及觀光區一線,要在廣大阿里山區間穿梭,除了配備完整的吉普或可在一小部分路段行駛外,號稱〔十一號〕公車的雙腿,就是最好且是唯一的代步工具。
汪俊立,來自鄒族部落,在山間一步一腳印,〔行〕醫卅五載的原住民醫師。
汪俊立原本想當老師,心想:若一年能教上一、兩百名小朋友,是服務鄉里最好的方式。唸高中時,他目睹許多親友因小小病痛,卻就此喪命,讓他因而改變了這個從小的志願。〔那時山上還沒有醫師,同族人常只是鬧肚子痛,拖不到下山求醫,就一命鳴呼了。〕汪俊立十分傷感,何以小小的盲腸炎,就能要了族人的命?省立台中一中畢業後,他願投者高雄醫學院的山地醫師養成班,希望一次能服務全鄉六千多名鄉民,比當老師更有意義。
沒有公路 只能靠雙腿代步
民國五十二年他從高醫畢業,受訓一年後,便被分回阿里山鄉衛生所服務,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當時阿里山區多是原住民部落,除了早他一年上山衛生所主任汪豐富、也是第八屆的醫療奉獻獎得主外,他們最大的〔競爭對手〕就算巫醫了。〔那時,村民根本不相信咱們倆個剛出學校的小毛頭;即使為他們診治了,那人也一定再回頭找巫醫看過才算數。〕實令這兩個學院出身的正牌醫師為之氣餒。幸好〔真金不怕火煉〕,日積月累下來,他們也搶救了不少族人的性命,這才逐漸建立起村民的信心。
不過,信心的建立,除了靠醫術,更要靠雙腿。阿里山鄉長湯保富說,全阿里山人口六千多人,面積達嘉義縣的五分之一,是當地最大的鄉鎮,人口密度卻最低;除了中正等五個平地村,其他人口多分佈於幅員遼闊的達邦、樂野、來吉、里佳、茶山等七個原住民部落。因此,山地醫師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翻山越嶺。跟著汪俊立與汪豐富服務廿餘年的保健員莊素銀回憶,廿、卅年前,台灣不比現在,處處有設備完善的衛生所或衛生室;當時部落與部落間沒有公路,山區間往診只能靠雙腿;更要命的是,還得揹著設備與藥箱,行走山路出診。由同行的多是護士小姐,沉重的藥箱自然落在汪醫師身上。現任衛生所主任鄭清雄說,小時候就常看汪醫師揹著藥箱,從達邦走到自居住的來吉村,一趟來回就要兩、三個小時;光是這分體力和時間的付出,就讓他從小對醫療工作者肅然起敬。
深夜摸黑看診 深恐一不小心墜崖
由於阿里山就只有這麼兩名醫師,除了醫療,連驗屍的重責大任,也落在他們身上;偏偏原住民酗酒意外身亡的事件特別多,自殺的比率也特別高,因此,汪醫師常常深夜被上門的人叫醒;為的不是救人,而是到黑漆漆的山野中相驗。月黑風高,山中毒蛇、野獸多,視線模糊,一不小心就會發生意外。〔這種行醫生涯的苦楚,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能體會。〕鄭清雄以自己的經驗為例,山地醫師的工作環境,與平地醫師養尊處優的待遇,難以相提並論;〔我們就像醫療業務員,那裡有需要,不用思考,立即飛奔過去。〕到了較偏遠的山區,還得下車徒步,每每在山野間穿梭,都得擔心;說不定,那天滑落至山澗下,成了孤魂野鬼,別人還不一定發現。而汪豐富與汪俊立兩位前輩能夠堅持到現在,他認為實在不簡單。〔現在還有車子代步,真不知這廿、卅年,他們是怎麼走過來的?〕
視病如親 村民病史倒背如流
〔交通不便帶給醫師的,不過是體力上的考驗;帶給病患的,卻是挽不回的遺憾。〕汪俊立說,有一次,他在達邦宿舍接到分駐所緊急電話,說一名石桌原住民服毒自殺了。掛上電話,他一口氣從達邦一路跑到石桌;原本走路需一個半小時至兩小時的路程,他竟然只花了不到一小時即抵達。他一面喘著大氣、一面幫這名年輕人灌腸、急救,可惜仍未能將年輕人救回來。這可不是單一的個案,類似事件不斷在山上重演;〔若能有完整的交通,或更豐富的醫療人力,這個年輕人不會枉送一命的。〕汪俊立只有續留在山地部落,山間趕路,與死神賽跑。後來有了山中便道,他就自購一部中古吉普車,便於在山中巡迴醫療;不過,與平地便捷、充沛的醫療資源相比,這些不過杯水車薪罷了。
卅餘年來穿梭在山間行醫,也讓汪俊立對故鄉的人、事、物,有了更深入的感情。一名病患說,給汪醫師看病,不比在平地看病,醫師往往要寫上一本厚厚的病歷。〔我們只要在診療桌前一坐,不用報上姓名,汪醫師就可以把我的病歷倒背如流,活像一部電腦。〕因此,汪俊立要退休的消息一傳出,各部落裡的村民都到衛生所或家中,請求汪醫即使退休,也要在家繼續開診所,不要不管他們。
〔在這土地工作了卅餘年,對這裡有濃厚的感情。〕汪俊立說,山地養成醫師的服務年限十年,合約一滿,就有許多嘉義的醫院要他跳槽,薪水比衛生所醫師高了幾倍。親友看他每天在山中趕路,根本不像個受人尊敬的〔先生〕,也建議到山下開診所,日子可以過得舒服些。不過,已經習慣為鄉民服務的汪俊立,說什麼也離不開阿里山,鄉民當然更不讓他走,就這樣一做卅五年。即使去年退休,還是有許多鄉民常常到他家裡,要他看病。
肝癌打不倒 臥病不忘族人健康
但是,三年多前,汪俊立診斷出來已罹患肝癌,這幾年已進出台北榮民總醫院六、七次了,〔不知道是否還有氣力為鄉民服務?〕眼看阿里山區因他退休,只剩一名醫師獨立奮鬥,他為同僚不平,也為鄉民請命。汪俊立說,衛生單位依平地的標準,以人口數來計算醫師人力的分配與編制;這種算法,根本不適用地廣人稀的山地、離島,尤其像阿里山這種熱門的觀光區,一個假期就湧入數萬人,〔實在不敢想像:萬一發生重大事故,後送醫院遠在兩個鐘頭車程以外,以山上單薄的醫療人力,如何應付得過來?〕汪俊立在病榻上接受訪間時,掛念的仍是鄉民健康;去年他病情好轉,拗不過鄉民的拜託,診所又重新開張,〔天生的勞碌命!〕汪俊立放不下的,還是鄉民健康。
汪俊立的胞妹汪枝美,多年前因嚴重車禍,經汪俊立急救後,轉送嘉義基督教醫院開刀,才救回一命;目前她仍須撐著拐杖走路。她說,〔哥哥雖然苦哈哈地行醫,但是,我以他的工作為傲;他才是阿里山鄉族民的守護神。〕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