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吳佩蓉/專訪
陳清森小檔案
台灣省雲林縣人,民國元年七月十一日出生,卒於八十七年九月。民國二十七年日本東京藥學專門學校畢業,隨即返褒忠鄉開設「益壽堂藥局」,執業長達六十一年。
陳清森重視專業形象,身著白色工作服執業,首創藥價公開、透明化。精通皮膚病調劑,尤以治療「臭頭」用藥知名。他為人慷慨,獎助教育事業不遺餘力。為擴建元長鄉山內國小,捐錢、捐地,校方為感謝他的奉獻,在校園內為他立像。
白袍老藥師 堅守專業尊嚴 不過時
他在雲林縣開辦首家藥局,堅持執業時身披白袍,並要求讓藥價透明化;他除了調劑,也提供用藥諮詢;其樂善好施義行,為鄉民所樂道。這位老藥師的專業形象,即使去世多年,依然是藥界最佳典範。
不論都會、鄉鎮,幾乎三、五步就有一家藥房、藥局,不時可看到藥師邊看店、邊看電視,進餐時捧著飯碗調劑的景象。但是,即使今日仍被視為窮縣的雲林,早在一甲子前,就有專業藥師陳清森親自執業。只要站上工作崗位,他永遠身著白袍執業,全心全意服務鄉親,他樂善好施,使他成為當地家喻戶曉的「土地公」。
與民國同年的陳清森,出身於雲林縣褒忠鄉農家,世代務農,守著一片田產,家境還算小康。念嘉義中學時,一位良師鼓勵他走上學藥一途。民國二十三年,家人賣了田地,支持他出國留學;他赴日即一舉考上明治大學商學系,但是,由於台灣老師認為,他學藥當可造福更多人;第二年,他即再度考上東京藥學專門學校藥學科,即今日東京藥科大學前身,於民國二十七年順利取得藥師資格後返鄉。
最恨「王祿仙」 叫賣破壞專業形象
當年台灣醫療人才嚴重缺乏,學有專精的陳清森學成歸國後,炙手可熱;他原可到醫院輕鬆執業,或是到大都市賣藥賺錢;但是,他卻堅持回到家鄉,認為守護家鄉及祖產才有踏實感。雲林地貧人瘠,除了近海口著名的「風飛砂」外,雜耍賣藥的「王祿仙」也特別多;這些雜耍、賣藝兼賣藥的跑江湖人,習於在偏遠、醫療貧乏的鄉鎮來回,陳清森的長子、嘉南藥理學院藥學系教授陳朝洋回憶,當時,每隔一段時間,就有「王祿仙」帶著佈包袱一擺,亮出各種跌打損傷藥品,先來一段雜耍,然後叫賣、叫價,推銷藥品。樸實的莊稼人那裡知道,這是商人推銷的手段?眼見雜耍者個個身強體壯、刀槍不入,紛紛出價,買下成分不明的藥丸回家,當仙丹服用;讓「王祿仙」眉開眼笑,滿載而歸。
今日打開第四台頻道,各種廣告中的賣藥手法,依稀仍可見「王祿仙」當年叫賣的影子;這種破壞藥師專業形象的行徑,最讓陳清森看不慣;因此,他立志開一家與眾不同的藥局。民國七十二年,他果然回到雲林縣褒忠鄉,開了「益壽堂藥局」,這是全縣第一家開業的藥局;初始,街上還有幾家密醫開的藥房,但不久,專業與非專業的區別,高下立見,他便成了當年最受歡迎的藥局。
首創藥品不二價 調劑兼做心理治療
陳清森經營的藥局不僅以專業著稱,更是童叟無欺,所以藥品一律都公開標示定價,從不讓人隨意出價、喊價;這種賣藥不二價的作風,一開始鄉民很不能接受,也經常讓外地來求藥者碰了軟釘子;但日子久了,大家都知道他的售價較別人公道,而且,陳藥師不只賣藥,也會對病患解釋病情?用什麼藥?日常生活需要注意什麼?病情有變時,要找什麼醫師看一看?對鄉民的疑問,他總是一項項說清楚、講明白,也讓生病的人安心地拿藥回家。久而久之,鄉民一有不舒服,就習慣上門來找他配藥,而他常兼做「心理治療」,為病患開導,紓解心結。
「益壽堂藥局」能做出口碑來,是靠陳清森如此專業精神換來的。民國三十四年台灣光復,仍有少數日本兵滯留台灣,但是,鄉民仇日情結深,對留在當地的日本兵沒有好感。一日,鄉民忿忿地押著一個日本兵上門來,七嘴八舌地指責這名日本兵心懷不軌,在鄉民的水井中下毒,意圖毒死大家;有的鄉民指證歷歷,說是日本兵投下氰酸鉀,要害大家沒命。眼見眾人情緒激動,陳清森立即叫鄉民取水來,現場化驗,證實水中並無毒物後,才化解了這場紛爭。歷經背殖民的磨難歲月,台灣人飽受欺凌,透過這起衝突事件,陳清森點滴在心頭;但是,他堅持不讓仇恨蒙蔽真相,立排眾議的勇氣,至今仍令老一輩印象深刻。
捐錢蓋校 當了四十四年家長會長
雲林多沙地,農人們做得半死,就是長不出什麼值錢的作物來。在日頭毒辣辣的夏天裡,許多惱人的皮膚病及癩痢頭上,對窮困的鄉民而言,吃藥能好的,絕不輕言看醫師;因此,夏天一到,上門求藥的人特別多。過去惱人的「臭頭」,經過陳清森的特別調劑,頂多服四日的藥,立即見效。因此,慕名而來的鄉民,經常從海口騎上一小時的機車,到藥局來拿藥;生意最好的時候,一日調劑的藥費,足足等於五、六十名女工的一日薪資,讓幫忙包藥的夥計們忙得兩手發痠。
不過,陳清森這些調劑所得,經常是左手進、右手出,沒多久就捐給學校蓋教室。出身窮鄉僻壤的陳清森認為,教育是協助鄉民擺脫窮困、無知唯一的途徑,因此,藥局一上歸軌道,他即積極為改善當地教育環境而努力。鄰近元長鄉一所日據時代即成立的山內國小,由於校地狹小,學生上課空間不足;他便捐錢蓋校,並以自家農地和人換地,做為學校擴建之用。連出國他也一定留下一比經費,深怕他人不在國內時,學校因缺錢而無以為繼。如此全心地為教育奉獻,陳清森擔任家長會長,一做就是四十四年;不僅破了當地紀錄,也傳為美談,更是他成為山內國小園內國父銅像外,另一尊雕像的主人翁。
不忍窮人賒欠 逢過年就燒帳冊
在窮困地區執業,顧客欠錢是常有的事;許多老醫師常在年底清帳冊,一把火燒掉舊帳,為的是不忍心讓窮人賒欠過年;陳清森也不例外,債拖過了年,陳清森就不願追究。不過,純樸、老實的農民對自己欠債耿耿於懷。民國八十七年九月陳清森去世,告別式中,來了一名陌生的老婦,她塞了一千多元給陳清森的媳婦,特別叮囑陳家人上香時,務必轉告陳藥師:她還錢了,莫讓她揹負一生還不了的債。
陳清森去世,鄉人頓失「大家長」,備感難過,也特別懷念這個老藥師的刑影。雲林縣藥師公會理事長周松銘,陳清森是當地藥師的「火車頭」,他雖年事已高,卻不守舊。十多年前,衛生署派員來雲林縣視察業務時,目睹老醫師的精神,有感而發地表示:走遍了全省藥局,以古稀高齡仍親自執業的藥師,已所剩無幾,而能身著白色工作服執業的,僅僅陳清森一人。
志在加入健保藥局 八八高齡猶參加訓練
民國八十七年六月六日,雲林縣即將實施醫藥分頁,他認為,這是藥師建立社會專業形象的契機,也以加入健保特約藥局為榮。於是,陳清森在八十八歲高齡,仍積極參加健保特約藥局的訓練課程,他對藥師專業的執著,深深感動著藥界的同業與後輩。
益壽堂藥局的招牌到今日,仍高掛在褒忠鄉;雖然老藥師不在了,陳清森的長子陳朝洋仍打算退休後,回鄉重掌藥局,繼續父親守護鄉民的志業,不讓父親創下的老字號歇業。他說,他要將父親堅持一生的藥師專業形象,像招牌一樣,高高懸起。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