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楊惠君/專訪
莊徵華小檔案
民國十五年生,台灣南投人,在十三兄弟中排行老三,和父親莊燈醫師同為台大醫學院畢業的前後期同學。自幼目睹父親開業,每天門診少則兩、三百人,均為傳染病所苦,因而在短暫的小兒科醫師生涯後即轉身投入公共衛生領域,赴屏東潮州的台灣省瘧疾研究所,從技士做起,歷經技正、組長、副所長、所長等職務。在一九六五年,世界衛生組織宣佈台灣根除瘧疾後,次年即受聘世衛組織,出任顧問。此後,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七年間,從尼加拉瓜、宏都拉斯、海地到蓋亞那,足跡幾遍中南美洲,協助各國撲滅瘧疾工作。
一九七七至一九八六年底,共九年九個月間,再銜命赴中東阿拉伯大公國、葉門等地,仍為防治瘧疾奮戰。民國七十五年退休返國定居,再度為當時衛生署長施純仁延攬為防疫處長。五年任期內,對登革熱、愛滋病防治著力甚多。八十年七月正式告別公職,但退而不休,仍出任民間愛滋病防治協會理事長,協助推廣愛滋防治工作。其畢生對國內乃至國際的傳染病防治,實功不可沒。
防疫大使 繞著地球跑
他與蚊子奮戰十六年,台灣得以根除瘧疾,他是不可抹煞的功臣;他受聘WHO出任顧問,曾協助數十國推動防瘧工程。在衛署防疫處長任內,他再度轉戰愛滋、登革熱與三麻一風,為傳染病防治史寫下傲人的一頁。
一九六五年,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宣布台灣為瘧疾根除地區,這是台灣公共衛生史上重要的里程碑;不僅從此消除台灣最具毀滅性的傳染病,拯救數十萬計的生命也避免了個人及社會難以計數的損失。但是,在這不可磨滅的一頁背後,卻很少人知道:這是一群傻子醫師,甘願放棄個人名位享受,扡著家人一起受苦犧牲,而換取來的。
莊徵華正是投身這項全球性防瘧工程的功臣之一。獲得醫療奉獻獎肯定時,他早已退休,無公務一身輕;原來,他對出面領獎與否並不在意,但繼而再想:如困因此能讓更多國人了解:前人對抗疾病天險所付出的心血、代價,進而肯定服務的人生價值;那麼,他十分願意將這份榮耀,與過去一起為防瘧流血、流淚、流汗的同僚們共享。
莊徵華的父親莊燈,也是他台大醫學的老學長,早年在埔里開業;莊徵華依稀記得,每天一大早屋裡就擠滿了人,等著看病,少說一天也得看上兩、三百人。但總是上門的多,能救的少;因為傳染病橫行,又缺醫少藥,醫師能做的實在有限。及至自己繼承衣缽,成了台大小兒科醫師後,每天面對無數小生命淪喪於日本腦炎等疫病的魔掌,莊徵華對臨床終至完全失卻了信心;他決定走防疫第一線,直接向病媒宣戰。
目睹疫病橫行 決定走向防疫第一線
莊徵華回憶,當時美國洛克斐勒基金會在台與政府合作,創辦了潮州瘧疾研究中心,並設有野外研究站;投身撲瘧計畫台大先後期同學計有梁廣琪、陳錫舟、周聯彬、彭瑞雲、陳政德、謝獻臣、陳錫宣、曾柏村、吳耀津、葉盛吉、陳萬益等人;還有昆蟲專家連日清、劉肅雍和衛生工程師林能弘。他在學長招兵買馬下,立刻提起簡單行囊,到潮州報到,從月薪二百四十元的技士幹起,一做就是整整十六年。
防瘧評究中心工作的內容是:調查每一地區,、每一年齡層的瘧疾流行率、和當地矮小瘧蚊繁殖情形,以及這兩者間的關係;因此,他必須深入每一地區,採血做血清檢驗、為學童檢查肝脾臟和負責病人追蹤。莊徵華是防瘧工作隊成員中最年輕的,因此,最遠的腳程,他一定義不容辭先行;全省每一山地鄉他早就〔走透透〕了,而且每年至少巡迴上五、六遍不止。看過、行遍台灣的好山好水,莊徵華說,早年台灣溪流清澈,到處有矮小瘧蚊蹤跡;現在汙染嚴重,瘧蚊難以生存,大概只剩最內山才抓得到了。由於早年戶政資料正確,加上戒嚴,人際交流有限,無異為撲殺瘧蚊提供最好的屏障;他認為,這應算是〔戒嚴〕對台灣最大的貢獻了!
為了捕蚊子 寧赤裸上身當餌
瘧疾研究不止做病例追蹤,為了抓病媒蚊,工作人員常得到深山野外找蚊子;有時甚至不惜以身當餌,捲起褲管,或赤裸上身,靜待蚊子上身。蚊子叮咬時,奇癢無比,但是,唯恐驚動了牠,既不能動也不能搔抓;總等蚊子在自己身上吃飽喝足了,才敢動手。如今,在登草熱四型病毒中,莊徵華血液裡就有三型,都拜當年抓蚊子之賜。
一九六五年世界衛生組織宣布台灣為根除瘧疾地區次年,莊徵華即由世衛組織延攬為顧問。當年五月一日,也飛到華盛頓報到,隨即奉派中南美洲,從此轉戰各熱帶國家,足跡遍及尼加拉瓜、宏都拉斯、海地、蓋亞那、蘇利南、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大公國、葉門等。凡此二十年間,他曾協助二十餘國推動防瘧計畫,到處與蚊蟲宣戰。
聘為顧問 為防瘧跑天下
莊徵華說,只要有綠洲,蚊蟲即便到了中東沙漠,依舊可以活;因此,他們根據多年來與蚊蟲抗戰的經驗,決定趁夏天枯期,在河流出海口噴灑藥物,進行撲殺,如此便可讓蚊子絕了後代。果然,在莊徵華離開未幾,阿拉伯也宣布根除了瘧疾。但是,這些功績,卻是莊徵用家人的幸和無數心血換來的。莊夫人林淑女想起待在回教世界那九年九個月的經歷,只有一聲長歎。她說,回教國家禁忌多、語言又不通、女人非得自頭包到腳,而且得和先生同行,才出得了門。但是,莊徵華一出門抓蚊子,就是十天半個月才回來;她在家沒電視、沒收音機,不能說、不能看,眼淚往肚裡吞;天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寫下〔忍耐〕兩字,貼在牆上,提醒自己。
莊夫人說,別的〔先生娘〕在先生一出國回來,就盼著〔等路〕當見面禮;她的〔等路〕呢?不是〔跳蚤〕、就是蚊子。每次先生一回家門,莊夫人總是要他先在門口剝光了、沖淨了,才准進門。
莊徵華至今心有餘悸;他笑說:〔就只差這層皮沒沒被川燙了!〕
林淑女也曾問老公:〔難道你不能像別的醫師一樣,單純地掛起聽筒看病嗎?〕問歸問,老公和群〔抓蚊子大隊〕,像大漠中的駝隊般,一路迤邐他去;日子除了等待、還是等待。而這樣,竟然也撐過差三個月就滿十年。
莊徵華至今不掩當年自己對牽手的歉意。他說,他在潮州研究所,從技士一路做到所長,十六年間,月薪從二百四十元升到一千元;而克寧奶粉當年一罐就是八元,他們連孩子奶粉都捨不得買。但是,開業的同學找他幫忙,當時就開出月薪兩、三萬的條件;好在,他自己雖然不會賺卻也不會花,所以不為所動。
其實,這些奉獻工作除了賠上配偶一起受累,工作一東奔西遷,孩子的就學也是大問題。早年,帶著他們隨自己工作的調遷,過著遊牧般生涯;直到孩子上了高中,就一個個送往美國。好在,孩子們因而有了極強的適應力和獨立的個性,個個都是美國十大名校畢業,自幼四處為家的經驗,也造就了他們特殊的國際觀,如今都有了不錯的工作與家庭;這也是莊氏夫婦最大的安慰。
解甲歸田後 再披掛出掌防疫處
從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八六年底,莊徵華總計在熱帶地區當了二十年的防疫大使,屆滿六十歲後,自聯合國退休。而當年在潮州一起打拚的十二兄弟中,已多人凋零,其餘均散在異國,無一人在台。他們夫婦倆最後決定仍回台灣落腳,好好休息;順便發揮他精通中、英、日、法、西、阿拉伯六國語言的長才,以教授外語為樂。沒想到,衛生署長施純仁知道他〔解甲歸田〕了,立即請他〔出山〕,先任預研所研究員,後接果祐增,出掌防疫處。
在他當防疫長第二年,在台絕跡近四十年的登革熱又見流行,但年輕一輩醫師多不已識登革熱;因此,當時高雄地方通報說:有怪疫流行,這位〔蚊子專家〕一聽症狀描述,當即〔隔空診斷〕是登革熱。果然,事後證實了;理由無他,因為,登革熱和瘧疾一樣,同以蚊為病媒,莊徵華再熟悉不過了。莊徵華隨即發揮當年〔打蚊精神〕,指揮大軍防疫,除了即刻控制住疫情外,並擬訂中程防治計畫。此後,登革熱雖然年年警報未絕,但未見大規模流行,也可說是莊處長當時奠下的良好防疫基礎。
為愛滋、登革熱防治 奠下深厚基礎
莊徵華在五年防疫處長任內,面臨的另一大挑戰是愛滋。民國八十年後,愛滋在台灣進入防此擴散期,莊徵華據以訂下了對捐血者、血液製劑、役男體檢、監獄愛刑人的篩檢政策。後來也曾任防疫處長的中央健保局總經理張鴻仁說,這些當年莊處長所設下的愛滋偵測關卡,日後確實發揮了極大的防堵成效。或許這些措施今日看來,似乎理所當然,但當年對是否符合成本效益,各界爭議聲浪很大;但莊徵華勇於決策,又果斷執行的行事風格,不僅造成今日的防疫績效,也令當時與之共事的晚輩,印象深刻。
以台灣企圖再造另一公衛里程碑的根除小兒痲痺、德國麻疹、麻疹、破傷風等〔三麻一風〕中的小兒麻痺,世衛組織亦已趕在廿世紀末,宣布台灣在內的西太平洋地區成功根除。這項傲人的公衛成績,固然是無數基層衛生人員心血換來的;無疑的,莊徵華確立這項方針,居功厥偉;他以看似順勢無為實則苦幹實幹的精神,為國內防疫史寫下了豐富的一頁。
如今莊徵華已澈底自公共衛生領域退休多年,目前分住台、美兩地,照顧孫兒孫女,享享天倫,拜訪老友。回首一生,前大半輩子辛苦勞頓,於但生性淡泊的他談來,卻十分自得。他說,他不羨行醫的同窗名成利就,假若人生能夠重來,他還是願捨臨床,再上深山、到野外,甚至熱帶的異域,和蚊子宣戰。因為他一輩最崇拜的是悲天憫人的父親,而父親生前的一段話,他從不曾忘記,那也是他最大的驕傲;因為父親告訴他:〔我看過的患者不算少了,但是,你救的人比我多得多!〕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