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詹建富/專訪
安芳蓮小檔案
安芳蓮(Dr. Florence),美國籍,一九四三年生,父親為廣東華僑,母親為西班牙裔美國人。為打破貧窮和疾病造成生命的不平等,從小立志學醫,並前往中南美洲奉獻。一九七三年取得德國梅因斯大學醫學博士學位,先後在美國紐約洲愛伯尼醫院、加拿大亞伯特醫院任職。一九八二年,曾前往馬來西亞幫助越南難民營醫療服務,遇見曾在台東基督教醫院服務的美籍醫師,獲其引,讓安芳蓮與東基小兒科主任龍樂德相識,隔年首度抵台。一九八八年起再度來台,其後,每年皆以自費來台半年,並執意不支薪為東基服務。她雖以小兒科為專長,但輪值急診時,則是無所不包的全科醫師,照顧病人全心投入,令東基上下及病患十分敬佩。
上輩子燒好香才能遇見她
她像候鳥般,每年在北美掙足了生活費,入秋後,便飛來東基駐診半年;這位小兒科醫師給病兒最重要的處方是:多給愛。無怪乎,台東人每見秋風起兮,便鵠候著她的到來。
在台東基督教醫院同仁眼中,安芳連醫師(Dr.Florence On)就像候鳥般;十多年來,秋天一來臨,她便揹著行囊到東基報到。她常說:「我愛台灣,因為我身上流有一半中國人的血液。」她來這裏像返鄉、尋根,從不支薪;她說,「金錢是身外之物,不必計較。」
一九四三年出生美國的安芳蓮,父親是廣東華僑,母親則是西班牙美國人。從小家境小康,為了打破貧窮和疾病造成的不平等,她立志學醫。一九七三年取得德國梅因斯大學醫學博士學位後,返美接受小兒科住院醫師訓練,再轉赴加拿大亞伯特醫院接受內、外科醫師訓練,並升任為主治醫師。
安芳蓮原以宣教醫師為終生職志,希望前往中南美洲服務,但一直苦無機會。一九八二年,她參加國際人道關懷組織,到馬來西亞幫助越南難民營,提供醫療服務。她在當地遇見了一名美國醫師,而這名醫師恰好曾在東基服務過;由於安醫師擁有中西血統,因此建議她不妨改往台灣一展抱負,並提供她有關東基資訊,也因此種下安芳蓮與台灣的不解之緣。
捧字典 比手畫腳看診
民國七十二年,東基唯一的小兒科醫師龍樂德因公返美,他寫信給安芳蓮,請其代診。她認為這正是上帝的指示,收起行囊就直奔台灣。初抵東基,她只會講少許廣東話,完全不會中文;院方還特別為她挑選會講流利英文的護理人員跟診,隨時幫病人翻譯。白天還好,晚上值班時,安醫師身旁少了翻譯,隨時都會遇到「雞同鴨講」的情況。一名東基護士說,安醫師性子急,遇到沒辦法溝通時,只能比手畫腳,或是拿著字典到處問人,備極辛苦。
在首次代理龍醫師職務的七個月期間,是安芳蓮來台灣最難熬的日子;除了語言障礙外,東基醫師人力不足,她一個人得肩負全院小兒科診療以及急診輪值工作。東基已退休的護理長孫雪枝指出,早年該院是台東唯一後送醫院,嬰兒室住滿了重症及黃疸的新生兒,幾乎每週要做兩次換血治療,尤其嚴重的黃疸兒,每隔兩小時要抽血、再慢慢灌血;視這種既勞心、又勞力的治療為苦差事,安醫師做來卻不喊累。
關心早產兒 在病歷上註明「多給她愛」
讓東基人最引以為傲的則是,一名在該院出生、體重只有一千兩百公克的早產兒,經安醫師悉心照顧後,竟幸運地存活下來。這名早產兒的媽媽楊瑞英回憶,十七年前的台東,醫療設備落後,她懷孕六個半月即在省立台東醫院生下早產兒;接生醫師研判存活率極低,建議她放棄救治。但她並不死心,獲悉東基有兩部保溫箱,便轉診到東基尋找希望。
安芳連接手這名早產兒後,即悉心照顧,並時時觀察小孩的動靜;要求護理人按時紀錄每一次吸奶量及排便顏色,做為診治參考。為了體貼病家心情,安醫師在說明早產兒呼吸窘迫症的病情時,常以「小孩忘記呼吸」一句帶過;但自己每隔一小時,就到嬰兒室巡視,絲毫不敢鬆解,一心要幫助早產兒和生命拔河。為了安撫這名小病人,她還特地請美國友人寄來專供早產兒吸吮的小奶嘴;安醫師在病歷上特別註明:「多給她愛」這四個字處方。「任何家屬看到這幕情景都會認為,能把這條小生命交給安醫師,一定上輩子燒了好香。」楊瑞英說。
楊瑞英孩子出生時,體重比一般嬰兒少了兩公斤,原取名為姚欣欣;但她的公公說,小孩能在東基充滿愛的環境中長大,就改為姚馨吧!住院兩個月後,姚馨由一千兩百公克增為兩千兩百公克,居然毫無併發症地健康出院,如今長得亭亭玉立。楊瑞英心中滿是感恩,她說,當年要不是安醫師收治了她的小姚馨,這個小生命早已不在人世了。但小孩出院後,他們到門診打聽卻發現,安醫師已返回加拿大了。這才知道,原來安醫師一年來台僅停留七個月。
分擔同仁辛勞 以院為家、全天候輪值
由於東基小兒科醫師始終鬧人力荒,安芳蓮在龍樂德熱情邀請下,民國七十七年決定,此後每年固定來台奉獻。由於她不是由教會的差來台服務,當然不能自教會獲取生活津貼;但是見東基經營如此艱難,她更執意不肯從東基支薪,加上加拿大規定,醫師一年內未執業,就得取消健保特約資格;安醫師因而每年在台停留半年,其餘時間則回加拿大執業,等賺夠了自身及奉養父母的生活費後,便來台無償地服務。有趣的是,安醫師每年來台時間在十月前後,隔年三、四離台,與候鳥南遷季節相仿;不少病人每到秋風起兮,便鵠候著她的到來。
曾在東基服務、現為卑南鄉衛生所以衛護士陳燕秋說,安醫師雖然停留台灣時間不長,但在東基,她是全天候輪值的醫師,甚至為了體諒護理同仁的辛苦,乾脆以院為家。夜裏,原本該由護理人員分擔的臨床工作,她從不假手他人;由其手中急救過來的腦膜炎幼兒、敗血症、黃疸新生兒,更不計其數。有時嬰兒室剛急救完一僤,小兒科病房又傳來呼救聲;在東基不時可見:安醫師在走廊上來回奔跑身影。
一九九九年榮獲醫療奉獻獎的東基麻醉護士耿喜音也說,早年東基醫療設備不若北部大型醫院先進,僅擁有一部老式的小兒呼吸器;遇呼吸器不夠用時,也僅能用紙板的鞋盒打洞,進行氧氣混合,克難式地充做病兒呼吸治療用。孫雪枝曾多次目睹,一遇病兒危急狀況,她們還來不及打開呼吸器,安醫師已經彎下腰來,就著嘴,幫病兒實施口對口人工呼吸,根本不計較孩子嘴巴是否乾淨,或有無傳染病。她這種「先急救,再考慮後果」身教,也樹立東以病人優先的典範。
把別人的小孩當寶 陪同轉診、治療
東基病歷室王秋英一提起安醫師,感動地淚眼婆娑。九年前,她生下罹光天性心臟病合併唇顎裂的女兒,全家陷入愁雲慘霧中,不知如何是好。安醫師忙著安慰他們,並主動為她連繫前長庚醫院院長羅慧夫,抱著她的女兒就搭機來台北求治,並與羅慧夫詳細討論後續治療計畫。她女兒滿月前,安醫師考慮到王秋英坐月子及孩子住院醫療的沈重負擔,即向院方爭取免收病房費及醫師費。她說,安醫師雖然迄今小姑獨處,卻能充分體諒為人父母的心境,總是把別人的小孩當做自己寶貝看待;讓家屬感動之餘,心也安了不少。
另一名病兒的媽媽蔡秀英也道出過去四年來,安醫師陪她兒子走過艱辛抗路的歷程。她說,「安醫師是我們全家的鎮靜劑。」那年,她兒子頸部出現淋巴腫塊,輾轉四處求醫,總是打個針、囑咐下次再來就草草了事,腫瘤卻未曾消褪。轉診到東基時,蔡秀英強烈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病人受重視的感覺。只見安醫師細心用尺量著腫塊大小,還馬上與龍樂德討論病情,並以「最急件」處理兒子的病理切片;當檢驗結果揭曉,得知是淋巴癌時,當晚安醫師立刻開出轉診單,親自通知家屬轉院到台北就醫。蔡秀英她從未看過一位醫師如此把病人放在第一位,好像那是她唯一的病人、至親友般地看重,並且時時叮嚀病人後續治療的注意事項。家屬對身為醫師能如此投入,急病人之所急,打心眼底,對安醫師更加敬佩了。
值得一提的是,安醫師雖以小兒科見長,,但遇急診輪值時,她便成了全科醫師。陳燕秋說,台東經常可見許多被蜂螫、蛇吻是被牛角戳的外傷急診個案,她也要處置。曾有一名遭蛇的病患,竟然把蛇抓入麻袋,傻不楞登地送到急診室來,希望有助於醫師治療前的診斷。沒想到,禍首竟溜出了麻袋,在急診室「閒逛」起來,讓負責急診的安醫師及全體護理人員嚇得跳了起來;如今想來,不免好笑。不過,除了怕蛇外,安醫師說,她在醫院外最擔心的則是,從醫院回宿舍路上,經過田間小路時,常被牛隻追著跑,往往嚇嚇得她沒命似地直奔宿舍。不過,台東近年來開發迅速,稻田變少了,這幕情景已不復見。
雖然,安醫師安貧樂道,很能享受與人的相處,但仍不免有心情沮喪時刻;尤其是,遇東基因醫療設備不足,需把病人轉院治療的時候。前東基護士黃麗珠說,兩年前,東基因人力不足,被迫關閉了兒科病房,遇有重症兒,只能往外送;這個殘酷的事實,讓身為小兒科的安醫師,一邊歎息、一邊開轉診單。即使如此,她仍不忘親自知會轉診的醫師有關病患的情形;若可以抽身,她也一陪同病人一起轉診。曾有一名腦膜炎病兒,東基要將他轉院,只見安醫師二話不說,和一名護士在深夜,帶著病童直奔花蓮慈濟醫院,直到凌晨,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宿舍。
深入了解病家生活 提供全人照顧
孫雪枝表示,以前學護理時,課本上有所謂「全人照顧」;但直到她與安醫師共事多年後體會到它的真諦。因為,安醫師不論在門診、病房或是前往山地鄉巡迴醫療,她不僅要瞭解病人的罹病原因,還要深入解病人的家庭生活;若發現衛生習慣不佳,即施予衛教,若是家庭成員出了問題,即委託醫院社工前往協助。陳鸛秋也說,安醫師對護士的要求較高,但她對病人則體貼有加;不時可見她為小病人做布丁、煮粥、放兒童錄音帶,以紓解病童住院的心情,也曾自掏腰包購買吉他,和病人同樂。
陳燕秋說,安醫師可謂多才多藝,不僅會彈鋼琴、吹笛子,還全神融入原住民的生活;不僅喜歡唱原住民歌謠,蒐集郭英男的CD,連她製作的「山地漢堡」(Avai),也比在地人好吃。因此,每當安醫師心情低落時,東基護士會拉著她往山地鄉跑,和原住民小朋友玩成一片;不消半小時,就揮去陰霾,像「無敵女金剛」般,提起精神,繼續工作。
不過,東基的「無敵女金剛」也有靦腆的一面。由於安芳蓮至今仍小姑獨處,每當東基同仁有意幫她作媒,生性害羞的她,雙頰馬上嫣紅,就躲開了。但東基人則一直盼望著,若能讓她嫁作「台灣媳婦」,安芳蓮就不必再當「候鳥」了。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