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林秀美/專訪
謝獻臣小檔案
謝獻臣,台灣彰化人,民國十三年五月十日生,台大醫學院畢業,日本鹿兒島醫科大學博士。鑑於早年傳染病橫行,他放棄當醫師,投入公共衛生及醫學教育領域,曾在省衛生處瘧疾研究所負責寄生蟲研究,參與全島撲瘧計畫,並受聘於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顧問,將此經驗帶到非洲,幫助非洲防治瘧疾及寄生蟲疾病。
之後到高雄醫學院服務,擔任院長十八年內,對提升南台灣醫學教育及醫療品質,著力甚多。八十年八月自高醫退休後,轉任台北醫學院董事長及衛生署顧問等職務,繼續發揮其專長。曾獲總統、行政院長、國防部長聯署的陸海空軍褒狀獎;省衛生處撲滅瘧蚊成功貢獻獎;衛生署一等衛生獎章、瘧疾根除二十五周年紀念獎;教育部「主持高醫十八年院務,致力醫學開展成績卓著獎」;財團法人醫學基金會醫學貢獻獎等獎項。不幸,民國八十九年因中風過世,享年七十七歲。
投注寄生蟲研究的醫界巨人
秉著「學醫不一定要開業,滅蚊一樣能救人」的信念,他不顧家人反對,一生投注寄生蟲研究,並應聘為WHO顧問;足跡曾踏遍九十多國,造福人群無數,為「現代史懷哲」樹立最佳典範。
去年,台大醫院內科病房裡,一位中風老人與死神拔河近兩個月後,當第十屆醫療奉獻獎喜訊傳到病房時,他插著鼻骨管,無法言語;但這項肯定他終生為醫界犧牲、奉獻的至高榮譽,讓他在床榻上流露出許久未見的光采;一旁照料的家屬及前往探視的親友、學生,均為之深深動容,為這位畢生投寄生蟲研究及醫學教育的醫界耆老,齊聲加油,希望他能像二十一年前那一次,戰勝病魔,再贏取廿年光陰。他,就是前任台北醫學大學董事長謝獻臣;奈何,這次他終究敵不過病魔的糾纏,在領獎前夕溘然辭世,享年七十七歲;讓他的門生及無數醫界的後輩為他未能親自領獎而抱憾,也為之欣慰,至少這個獎趕在有生之年,給了他最崇高的榮耀。
在二十一年前三月中旬,當時任高雄醫學院院長的謝獻臣,也曾因腦下垂體腫瘤赴美手術。經此大病後,他又安然度過二十一個寒暑,常被醫界視為奇蹟。當年陪老院長赴美治療的高醫附設醫院院長洪純隆說,老院長即使在病中,也不忘拿自己當教材,指派他留在加州舊金山醫學中心,研究腦下垂體腫瘤手術。受此專案訓練後,迄今洪純隆共完成三百多例手術,從未曾有常敗紀錄,創下國內外科史的新頁。高醫神經外科能蓬勃發展,執南台灣醫界的牛耳,謝獻臣實功不可沒。
謝獻臣的門生、高雄醫學大學教授陳瑩霖及寄生蟲學科副教授黃高彬,都對老師放棄收入豐富的醫師不當,卻投入公共衛生及醫學教育領域,為國內根除瘧疾及各種寄生蟲病,作育英才,廣栽桃李,推崇備至。他們都說,自己即是受老師的感召,捨臨床、就公衛,走入了寄生蟲研究的領域。
不顧父親反對 然投入公衛研究
陳瑩霖說,出身彰化縣花鄉大家族的謝院長,家人原本期待他行醫賺大錢,光耀門楣;他果然爭氣地考上台大醫學院前身、台北帝大豫(預)科醫科。由於早年台灣寄生蟲肆虐,許多人病重不治,他體會到傳染病防治對生民福祉的重要;當時的本教授森下的一席話:「中國寄生蟲病很多,一定要自行研究,才能解決同胞的病痛。」更堅定了他投入公共衛生領域的決心;畢業後,他毅然選擇一生與寄生蟲作戰到底。
謝獻臣這項決定,曾折起激烈的家庭革命,父親極力反對他的決定;認為別人習醫僅四年,就可以開業賺大錢;他一唸七年,卻只會抓蚊子、糞口蟲(台北帝大醫學部成立之前,台灣僅有四年制醫專,謝獻臣先考上台北帝大預科三年升醫部四年,合計七年);親戚也經常在父親面前冷諷熱嘲,父子關係因而跌落谷底。
不到四十歲 成了全球鉤蟲病權威
但謝獻臣不改其志,他重返母校,擔任寄生蟲學科助教。第二年美國洛克斐勒基金會在屏東潮州成立瘧疾研究所,他應聘前往,並負責瘧疾調查、防治及實驗工作。之後,他負笈到英國倫敦進修熱帶醫學,並出任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寄生蟲及醫學顧問,把台灣防疫經驗傳給六十多個開發中國家,造福人群無數;其中,光是非洲即停留長達九年。四十歲不 到,被視為全球少數鉤蟲病權威之一。
當時非洲飽受寄生蟲、病菌荼毒,蝸牛熱、河川盲、睡眠病、黃熱病等傳染病盛行,死亡率高;我國派駐非洲的農耕隊,也難逃寄生蟲入侵。謝獻臣千里迢迢來到蠻荒的國度,深入沼澤地,捕捉蚊蟲,為非洲人及農耕隊驅蟲、治病,也為我國完成成功的國民外交。那段艱困的日子,他的足跡踏遍六十多國,有幸結織了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史懷哲;他以史懷哲為師,不求名、利,為人類救命、解苦為己任。
為了研究,不惜充當白老鼠
為了研究寄生蟲的生命期,這位寄生蟲剋星竟不惜把自己充當「白老鼠」,將十多條鉤蟲的幼蟲放在手背,經由皮膚感染,讓幼蟲沿著血流進入心、肺、氣管、喉嚨,再經食道、骨,最後寄生蟲在腸子裡。這項親自實驗,終而揭開鉤蟲最長壽命為五年的答案。說也奇怪,蟲體在他體內寄生期間,他發現,除了手發癢、起疹子外,居然沒有其他症狀。他笑稱,可能是自己人高馬大,身體健碩吧?練就了百蟲不侵的本事;倒是身邊家人、學生都替他捏把冷汗。
為了研究瘧蚊,他也在研究室裡裝置一個紗籠,裡面養著千萬隻瘧蚊,平時餵以果汁,有時為了讓蚊子快快長大,不惜捲起袖子,伸進手臂,供這些貪食的傢伙吸血。謝獻臣「親身」實驗的精神,後來成為醫學教育的教材;目前醫科大學教科書中,還有他當年注入鉤蟲,手背皮膚發病的照片。
謝院長曾私下向友人透露,他一生中最得意的兩件事是:參與全島瘧疾防治及前進西非研究熱帶醫學。當年台灣七百萬人口中,就有一百多萬人感染瘧疾;他投身瘧疾防治計畫,讓台灣橫行多年的瘧疾得以根除;印證學醫不一定要開業,滅蚊也可救人,父親最後也肯定了他當初的堅持。
完成非洲防瘧壯舉後,這位防疫專家高醫院長杜聰明之邀,到高醫任教,這是他一生的轉捩點。剛開始,寄生蟲學科借用訓導主任辦公室做實驗,同事受不了糞便檢體的味道,紛紛遠避。他則積極向國內、外爭取研究經費,一點一滴地累積研究成果,終而讓高醫成為國內寄生蟲培育人才的搖籃。他常鼓勵學生:「糞便氣味雖然難聞,但裡面的學問很奧妙。」足見這位教授研究專注,即使與糞便為伍,亦不改其樂。
民國七十一年,高醫開辦國內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的寄生蟲特別門診。黃高彬說,南台灣寄生蟲病很多,尤其美濃人的中華肝吸蟲盛行率高達九成,美濃人經常包遊覽車到高醫就診,把診間擠得水泄不通。另外,生食蝸牛而感染廣東住血線蟲者,到處可見,半天門診經常可看到一百八十人,成為當時最熱門科別。高醫為此進行流行病學調查發現,原來美濃人習慣外燴,常在席間供應淡水生魚片,而養魚池就緊臨著豬舍,魚池自然會受到糞便汙染,也成了寄生蟲感染的管道。如今,美濃的中華肝吸蟲盛行率已降至百分之十,謝獻臣堪稱為最大功臣。
接掌高醫 用心醫療教育改革
謝獻臣實事求是的工作態度,深獲高醫董事長陳啟川及院長杜聰明的賞識。一度高醫校方與董事會關係惡化,他臨危受命,接掌高醫院長職務。當年才四十九歲的他,是國內大學院校裡最年輕校長,而且一做十八年,也是高醫任期最長的院長。剛接任時,學校規模有如小學,僅醫學、藥學、牙醫及護理四系,一年預算不過五千萬;到他退休時,已增加到二十多個系所,一年預算達二十五億;其中,熱帶醫學、工業、天然藥物及健康社會政策等研究中心,均是因應南部地區特殊醫療環境而設,也將高醫與附設醫院提升至國家水準,讓南台灣患者無需遠赴北部就醫,南部學子也不必辛苦北上就學。
由於他治校成績卓著,在民國八十年屆齡退休時,旋即應教育部之託,接管台北醫學院董事會,整頓當時鬧得滿城風雨的北醫校務。退休多年後,這位防疫老臣對防疫工作仍不減關心,依舊積極參與衛生、環保及生物科技等民間組織,以其豐富的防疫與教學經驗,為政府建言。
謝獻臣的長媳、台北市立中興醫院藥師洪久美說,謝院長對工作要求嚴格,他常到教室或醫院診間突擊檢查,看看那位老師或醫師未準時上課、看診;他有空還會到教室抓學生考試作弊,師生都很敬畏他。但嚴格的老校長,也有平昜近人的一面;他常留到晚上九、十時還在批公文。返家前,路經教師研究室,若看到有燈光還亮著,必定趨前向埋頭做研究的老師噓寒問暖,為他打氣。
讓這位謝家大媳婦更感動的是,謝院長雖出身富裕家庭,但生活克勤克儉,任高醫院長時,他放棄了院長宿舍,自行到學校附近租屋居住,並與學生一起在學校餐打游擊,以校為家。他也捨林肯院長專車不坐,寧改乘裕隆國產車,直到擔任北醫董事長,依舊不改愛用國貨的儉僕習性。
老伴往生 捐出腦組織供研究
跟隨謝獻臣多年的前衛生署副署長陳瑩霖說,老院長體形高大,不苟言笑,看似威嚴,其實仁慈寬厚;常邀司機、工友同桌吃飯,閒來還會哼兩句,自娛娛人,高醫校歌即是由他填詞。從他的座右銘「牡丹雖好,綠葉扶持」,便可看出他為人謙和的一面。北醫董事會秘書吳信義也表示,董事長一職雖不支薪,但謝老仍用心視事,外出勘查校地,還親自揹相機,捕捉鏡頭,蒐集資料,為的就是讓下一代的醫學教育更理想。
當年在學時熱中學生運動,遭學校記過處分的高雄市衛生局長陳永興,現在非但對怨恨謝院長當年在戒嚴體制下的處置,反而對他捨棄臨床、就基礎醫學的執著精神,十分佩服。
晚年,謝獻臣健康狀態每下愈況,高血壓、糖尿病纏身,三、四年前並動過白內障、腹部動脈腫瘤手術,去年更因突發中風辭世。但這位醫學界巨人生前即認為,生命的意義,不止是延續生命,更要活得有尊嚴;因而在十三年前,便到高雄地方法院聲請「生命遺囑」認證,聲明將來走上生命盡頭時,能尊嚴地離去。幾年,他在老伴往生時,還捐出腦部組織,供北醫解剖研究之用。他對生命的尊重與無私精神,可見一斑,也將在台灣醫療史上留下不可磨滅的一頁。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