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鎮老醫師用「心」看病
林進修 專訪
蔡伯遜小檔案
在當年偏僻的虎尾小鎮上,他抱持「我來,不是為了受服侍,而是為服侍人」的理念,一待四十年;內兒科全包,二十四小時待命,默默付出,不以為苦。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出生江南大戶人家的蔡伯遜醫師,是否還會循著半世紀前的路,搭船橫越台灣海峽,來到雲林虎尾落腳?至今他仍難以作答。然而,正因時光一去不復返,蔡伯遜更加珍惜這段「意外旅程」,視為耶穌基督對他特別的眷顧。
八十一歲的蔡伯遜,經歷過烽火連天的戰亂歲月;在老家江蘇海門就讀高中,日本軍隊正從黃浦江畔大舉向內地侵略,時局動燙不安。鬼子打來了,不願被日本統治的人只有離家逃難一途;才幾歲的他,也跟著大夥逃跑,一路跑到山東,結果陰陽差考上了山東醫專,從此結下白袍之緣。
戰亂中國克難完成醫學教育
當時物資缺乏,在醫專唸書不僅醫療器械少之又少,就連最基本的教科書也難求;蔡伯遜只好一筆一筆地抄寫老師課堂講義,拿去油印之後,再和同窗們分著看。這樣苦讀五年下來,蔡伯遜終於如願拿到文憑,申請到上海東南醫學院附設醫院實習,正式當上了醫師。
在上海實習那年,國共內戰正熾,共產黨軍隊節節進逼到江北一帶,上海風聲鶴唳,人心惶惶,物價劇烈波動下,國幣值不了幾個錢,往往一套燒餅油條吃下來,動輒花上五、六十萬金元券,像蔡伯遜這種領固定薪的人,碰上這麼亂的時局,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這時,在警政單位工作的朋問他,想不想到台灣看看?「到台灣?好啊!」眼看局勢愈來愈亂,加上海門老家又回不去,蔡伯遜毫不考慮地答應下來。
民國三十七年三月十二植樹節那天,蔡伯遜懷裡揣著一大包金元券換來的一千元台幣,右手拎起一只公事包,就從上海公和祥碼頭上船,直奔台灣。剛抵台中,他四處託朋友找工作,最後在省立台中醫院找到一個無給職的醫師缺;只能仰賴為肺癆病人施行人工氣胸手術所分得的醫療費過活;雖然收入微薄,畢竟可以扭碗飯吃。
接下來幾年裡,蔡伯遜先後在台中高級工業學校、台灣銀行及中區電信局的醫務室謀得兼差機會,收入驟增,生活也明顯改善,並買了一輛鈴木五十西西機車代步。「那可真是拉風!」即使已過了近半世紀,如今回想起來,他還是一臉得意,「當時連腳踏車都很少,何況我騎的是日本製機車呢!」
有了機車,他每天上午先到台中醫院看診、查房,中午稍事休息,下午再急忙忙地趕到台銀、電信局及台中高工上班,忙得他像陀螺般轉個不停。每當夜闌人靜,他總不斷問自己:「這難道就是我所追求的生活?」
這時,天主教雲嘉教區主教牛會卿卿適巧來到台中,特地問他:願不願意到剛開辦的虎尾若瑟醫院幫忙?一名醫師朋友得知這個消息後來找他,「你如果想賺錢,不妨繼續留在台;如果想服務病患,那就到虎尾吧!」幾經考慮,他答應到虎尾先做兩年看看,沒想到,這一待就是四十寒暑。
搶救肺癆病患 24小時擠壓人工幫浦
和台中比起來,虎尾是鄉下地方,位於鎮南的若瑟醫院,當時只有兩名醫師,護士?一個也沒有!所有照護工作都由修女兼任,人力少得可憐。在如此拮據的環境下,蔡伯遜只好內科、小兒科一手包,每天門診從早看到晚,即使到了三更半夜,只要遇上急、重症病患被送到急診室來,他二話不說,披起白袍,就往對街的醫院跑;直到病患病情穩定了,這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宿舍睡覺。
民國五○年代,各地衛生條件不佳,疫病叢生,肺結核、腦膜炎個案層出不窮;麻疹、阿米巴性肝、小兒麻痺及腸胃炎病患更是不可勝數。病患罹患小兒麻痺初期,往往先出現由下往上的上行性麻痺,一旦肺部功能完全喪失,即束手無策。為了挽救病童性命,蔡伯遜總想盡辦法為他們穿上俗稱「鐵肺」的鐵製呼吸器,協助呼呼。幾年下來,倒也救回不小生命。
治療小兒麻痺,猶可仰賴自動化的「鐵肺」來幫忙;一旦碰到肺癆引發氣胸的病患,治療起來可就棘手了。這些病患須仰賴人工幫浦維持呼吸,但裝上人工幫浦,就得全天候二十四小時不停擠壓才行;醫師忙不過來,就請護士接棒,要是連護士都累垮了,只好請家屬接手。那種一刻也停不下來的場景,至今仍深深烙印在蔡伯遜的腦海裡。
像「台灣水牛」般幹活 默默做事從不喊累
由於當年台灣醫療資源極度匱乏,天主教會從海外募來的老舊醫療器材,一運到台灣,每每發揮意想不到的效果。蔡伯遜記得,有一次,他收到一箱器材,裡面裝了八只大小不同的洗胃器,「不會吧?這麼多的洗胃器,恐怕一輩子也用不到。」他和其他醫護人員也嘴八甘地討論起來,沒想到,才過沒幾天,莿桐鄉一戶農家吃下上午才噴灑農藥的蔬菜後,一家七口中毒就醫,那些洗骨器也全派上了用場。
「這是天主的旨意。」有了這次經驗後,蔡伯遜對自己的信仰體認更深;他凡事謹遵耶穌基督「我來不是為受服侍,而是為服侍人」信念,全心投入醫療工作,無怨無悔。若瑟醫院醫療部主任蔡孟宏形容,蔡伯遜活像一頭「台灣水牛」,永遠默默做事,從不國累,是病患眼中的良醫,每一診次都擠速上百名病患。他算了算,蔡醫師每個月門診量至少三千人次,四十年下來,少說也看過上百萬人次,是雲林鄉親最忠實的健守護神。
蔡孟宏印象最深刻的是,八七水災肆虐那天,醫院內外積水及膝,蔡伯遜顧不了外面風狂雨驟,捲起褲管,涉水趕到醫院看診,服務鄉親。那幅醫師及病患都泡在水中的照片,時至今日已成為該院典藏、禮讚的經典作品。
在蔡伯遜眾多就診者中,中風病患佔了相當大比率。蔡伯遜驕傲地說,這是因為他了解中風病患的心情,因而能在常規醫療外,給予心理支持,讓他們能勇敢面對疾病的折磨。他通常先讓病患及家屬了解,中風分腦溢血、腦阻塞兩大類,前者預後通常不是很好,後者只好好治療及復健,三至六個月後即可恢復到下床走路、甚至工作的地步。
十年前靠意志克服中風 曾獲教宗贈勳殊榮
就因他凡事「說清楚,講明白」,且又帶給病患希望,找他看病的人愈來愈多。十年前,蔡伯遜自己竟也中風了,在連續治療六個月後,他靠信心、毅力擊敗了病魔,重新再站起來;目前除動作稍顯遲緩外,幾乎很難從外觀看出他曾中風的跡象。有過親身的體驗,他更能掌握中風病患的身心狀況,面對病患時,更具說服力。
四十年了,蔡伯遜不僅早已忘了再回台中執業昔日承諾,也從一名「看病」的醫,轉為「看病人」的醫者;這項轉變他榮獲教宗若望保祿二世頒「都騎尉爵士」騎士勳章的殊榮。問他想不想回江蘇海門老家看看?他回答倒乾脆:走在虎尾街上,到處是一輩子找我看病的老朋友,「這裡早已是我的故鄉了,回大陸幹嘛?!」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