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候原住民 老醫師用情最深
吳佩蓉 專訪
林金梁小檔案
台灣史上最年輕的合格醫師、也是首位至山地鄉開業的漢人,駐守南投仁愛鄉五十五年。他二十四小時應診,全年無休,即使退休後,仍每週上山巡迴兩次。一心牽繫原住民健康,甚至要求自已第二代接棒,繼續看顧需要疼惜的族人……。
他是灣第一個在山地鄉開業的漢人醫師,患者中有七、八成,他叫得出名字,知道他們住在哪裡,家庭狀況如何。如此標準的家庭醫師,在南投縣仁愛鄉,除了派出所員警外,只有健安診所的林老醫師做得到。
清晨七點不到,仁愛鄉霧社的健安診所,門口兩條長木椅上,已坐滿了居民等著看病。居民都說,衛生所八點以後才有人上班,林醫師經常七點就開門應診,晚上也看到九點、十點;這裡雖然沒有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站,卻有全年無休、二十四小應診的健安診所,林醫師正是守護居民健康「7-eleven」。
自幼跟隨動動習醫臺灣最年輕的合格醫師
七十八歲的林金梁醫師出身醫師世家。國小畢業後,隨著帝國大學醫院畢業的舅舅修習醫術,舅舅在臺中大雅開診所,他見習長達十年。直到民國三十二年,日本政府在臺灣招考醫師,他參加臺灣總督府舉辦的醫師特考,三百多名應考者中,徵選二十人,林金不僅榜上有名,年僅二十的他還成為史上最年輕的合格醫師。
日據時代,橡金梁曾在臺灣總督府博愛會醫院服務,當時日本大量徵召日、韓及臺灣的醫療、農工人員到海南島開發;十多艘船從臺灣出發,只有二艘載運醫護人員船隻,因懸掛紅十字會旗,順利到達海南島,其餘船隻均在中途遭擊沈。他大難不死,便在海南島同仁會醫院服務,並在那裡結識妻子,抱得美人歸。
走了大半天山路只為看一名病人
民國三十四年二次大戰結束,日軍投降,原來在山地鄉設置的日本公醫,也一一離台,山地醫療呈現真空狀態。民國三十五年,他自海南島返台後,見報上緊急徵求山地鄉醫師;加上思考戰後百廢待舉,醫師就算開業,也難取得藥品;因此,他決定接受政府徵召,上山服務,到衛生所擔任醫師,自此在南投縣仁愛鄉落地生根。
林金梁記得當年和他一起上山的,還有另一名醫師;兩名年輕醫師上山一看,差點了傻眼。土地面積和彰化縣相同,佔南投縣三分之一的仁愛鄉,共有十四村二十五個部落,住民不但分散,且近八成均是原住民;山上交通不便,常常為了看一名病人,得走上大半天;每次出門看診,他得揹負十斤、八斤重的醫藥品,走在崎嶇、陡峭、野獸近身的原始山林中,不僅是練體力,也練膽量,結果一年後,一同上山的醫師就先行求去。
林金不但在衛生所待下來,還持續服務了二十七年。民國六十一年,他從衛生所主任退休,原想回臺中老家開業;但有感於山地醫師人力缺乏,決定仍留守山中,民國六十二年在霧社開設診所,成為首位在山地鄉開業的醫師。
回憶在山上超過半世紀的行醫生涯,除了大半歲月得和瘧疾、肺結核、砂眼、寄生蟲等傳染病纏鬥外,原住民因文化、居住環境引起的健康問題,讓他深刻體會:靠醫療,不足預解決,只有關懷及耐心,才是住民的良藥,才能協助他克服文化的差異,撫平被邊綠化的掙扎。
民國三、四○年代,仁愛鄉原住民感染瘧疾、耖眼的比率高達五成以上,山地常見瘧疾病患病時,因畏寒而就地躺在陽光下,以日照保暖;而因京眼導致角膜受傷、失明的,也不在少數。林金說,治療傳染病得靠持續用藥,直到斷根為;但是,部落與部落間相隔遙遠,就算巡迴醫療,也只能一周去一次,治療只好依賴注射長效型抗生素或藥物持續。也因此,部落裡的孩子只要一看到林老醫師上山,就常相互通報,全部逃得無影無蹤;怕他一來要人打針、吃藥,哪個山地孩子願意乖乖就範呢?
外地醫院宣告不治的病患卻在他手裡活了過來
雖然孩子怕看他,但是一遇到急、重症,林金梁可從不缺席。由山地助產士轉下來的急產或難產產婦,或毒蛇咬傷個案,只要病患上門,他一定馬上處理。他說,病患走二、三個小時來就醫已是常態,最遠的還得走上十小時,他怎能忍心拒絕?為了擔心病患上門找不到醫師,周末假日他不敢休診、不敢出遠門,一年只有清明時,才下山掃墓一次;就連農曆春節他也照常看診,除夕當天,他才吃完年夜竑後,就繼續服務。有一回,大年初一有人上門,要求林醫師驗屍,他放下碗筷就隨人去了。他說,山地缺醫師,如果處處忌諱,居民還能找誰幫忙?
由於林老醫師對病患永不放棄,在他手上,也曾有過多起重症病患起死回生的奇蹟。一名肋膜炎引發肺膿瘍的小孩,經外地醫院宣告不治,病人送回仁愛鄉後,他放為孩子開刀,先切下一小塊肋骨,再以橡皮管引出膿血,結果這孩子不但生還,日後還成了一名醫師。這位曾在苗栗縣和平鄉、信義鄉衛生所擔任主任的原住民醫師,至今返鄉仍到診所,看看當年救命的老醫師。
另一罹患肺炎的孩子,在平地住院無效後,由家人領回,打算「落葉歸根」,第二天未斷氣,又被送到林醫師手上。他說,並非自己有仙丹妙藥,可讓人起死回生,只要病患一息尚存,就不放棄他,盡力治療,生命自己會有轉機。現在,這個孩子已是知名的跆拳道國手。
深入山地鄉,另一個原住民健康難題是自殺率偏高。他說,原住民生性單純、剛直,但受教機會有限,一遇困難、挫折,難免一時想不開;尤其山上原住民多半務農,最常喝農藥自殺,數十年來,他已接獲數百例仰藥自殺個案。除了急救外,林醫師也追問自殺原因,給予病患及家屬心理轉導。
一直陪在林金梁身邊,在診所擔任藥劑生的二兒子林武龍還記得,曾有一名婦人三天內兩度仰藥自盡,尋死意願堅決。老醫師覺得奇怪,詢問才知道:婦人因鄰居勸酒不喝,遭眾人嘲諷,竟因此兩度自殺。為了解開心結,林醫還特別找上鄰居勸說,要求眾人不得再笑她,才中止這場悲劇。
喜歡原住民善良熱情 再也不想下山了
雖是平地來的漢人醫師,半生住在仁愛鄉,林金梁已完全融入原民生活;他說,自己五個小孩全在仁愛鄉出生,都是吃原住民的甘薯、山產及野菜長大的。原住民的善良、熱情,讓他霧社當成第二故鄉,再也不想下山了。
一心要守護原住民健康,就算退休離開衛生所後自行開業,他仍持續每周兩次深入原住民部落,展開巡迴醫療,未曾中斷。老醫師的堅持,看在原住民眼中,相當感動。仁愛鄉衛生所的原住民護士長洪鳳嬌說,這些年眼看平地來的漢人醫師來來去去,林老醫師退休後,不但未放棄仁愛鄉,更把習醫的第二代留下來,繼續為居民服務,照顧我原住民,這份心意令人欽佩。
因上山支援山地醫療而結識林老醫師的埔里基督教醫院院長黃蔚說,近年來雖有埔基上山,當地也有了另一家新開的診所;不過,健安診所仍是居民就醫的「首選」,服務的病人最多,居民的風評也好,顯示林老醫師深受居民信任。在這裡賒欠醫藥費不必擔心被歧視,健康出問題,有他耐心地傾聽,並加以解決。他為山改善原住民的弱勢,循循善誘山上的孩子,勇於習醫、當護士、當老師,使得仁愛鄉成為全國山地鄉養成醫師最多的地方。
有子繼承衣缽 他放心地「周休半日」
林金梁的小兒子林慈龍,曾任彰化秀傳醫院急診科主任,他也放棄平地的高薪,民國八十年四月上山承接診所的工作。林慈龍說,考慮到父親年事已高,且父親堅持兩個行醫的兒子一定要有一人上山服務,想到自己從小也在霧社出生、長大,為父親分擔工作。
近年來有了兒子幫忙,再加埔里基督教醫院上山成立急診部,可以負責夜間急診,健保局也在當地成立了整合醫療計畫(IDS),半開始「周休半日」,利用周日下午休診半天。
林老醫師說,有外來援助,肩上的重擔總算可以稍稍放下;不過,他並未因此賦閒,仍在診所看看老病人,每周一、三、五中午,還到仁愛高級農業學校擔任校醫,為學生看病。年輕孩子身體健康,病痛少,就算沒有病人上門,老醫師仍堅持,午休時間一定守在學校保健中心,做自己份內的事。他說,只要做得動,還想一直做下去。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