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地醫師 愛在群峰峻嶺間
詹建富 專訪
秋賢明小檔案
在山上長大的他,不忍見族人飽受病苦、送醫苦,便投身尖石,改善山地醫療,從預防接種、公共衛生、急症照護到部落巡迴醫療,他一肩扛起:族人都知道,有邱醫師在,死神也有放手的手候。
斯馬庫斯神木群,為新竹吸引不少登山友造訪;但時光往前推移十年,這個泰雅族原住民部落,依然是個遺世獨立的世界,對外連絡的山路不僅崎嶇不平,還需涉溪而行。尖石鄉衛生所主任秋賢民,在這個深山裏,翻山越嶺,不知已走過多少回,提供當地原住民診療服務,匆匆已逾廿載;他說:「能為族人服務,我視為自己的榮幸和使命,我不會放棄。」
新竹縣的尖石鄉、五峰鄉及苗栗縣泰安鄉,人半區域都被劃入雪霸國家公園;位在北端的尖石鄉,則是新竹縣富圓最廣的鄉鎮,雪山山脈綿亙其間,工中溪流裏,保育魚類「苦花魚」悠游;由於處處天險,大半個尖石鄉都被當地人稱為「後山」。如今,政府沿山開路,但從台鄉到斯馬庫斯,光是車程也要費時十小時,也要辦引種入山證,才到得了原始部落,顯示交通阻隔為尖石鄉先天的屏障,也是最大的就醫障礙。
不忍見寄生蟲橫行 發願為族人服務
四十八歲的秋賢民老家就在五峰鄉,父親原是泰雅族部落頭目,從小就常跟父兄到山裏獵山豬、捕山羌,也常看到巫醫為族人治病。由於個頭小,他自認無法「靠山吃山」,也不是拉弓射箭的料,只有一股勁往書堆裏鑽,如果能當個老師、公務員,就算是不錯的出路了。民國六十一年高中畢業前夕,一名同學拿著「山地醫師養成教育」報名表,邀他一起參加甄議。當時,以文科專長的秋賢民和攻讀理工科的同學一起報考,但榜單一揭曉,原來「陪考」的秋賢民考上了台北醫學院醫學系,同學卻落了落榜了。
秋賢民就讀北醫四年級時,參加耕莘文教院每年寒暑假舉辦的工地醫療巡迴服務隊,他和其他醫學生第一次踏上尖石鄉;眼見尖石鄉泰雅族過著比自己故鄉同胞更刻苦的生活,令他十分感慨。一天,醫療隊開往石磊部落展開巡迴醫療,一名大腹便便的男原住民在已醫寄生蟲科主任鍾文政診斷後,開給了他驅蟲藥,只見這名原住民拉出五十幾條條蟲,滿滿地一臉盆,看得每個人作嘔。
當時,秋賢民還被指派用水沖刷、過濾這位原住民的大便,再把所有蟲體夾入瓶子中。根據調查,當年尖石鄉原住民腸道寄生蟲感染率高達八成,以蛔蟲最常閱,其次則是鞭蟲、條蟲、蟯蟲;那天他看到族人拉出大量蟲體的那一幕,一直縈繞在他腦海裏,也促成他日後返鄉,服務族人為職志。
民國六十八年,秋賢民公費醫學生畢業,他捨棄到台中縣山地鄉服務,再度回到尖石鄉衛生所報到;當年因條蟲而與他結識的原住民,一碰到秋賢民,不僅對他一再稱謝,還會主動向旁人宣傳這位「抓蟲醫師」的醫術。沒多久,「抓蟲醫師」名號,便山上傳開了。
他一肩扛起照顧八千鄉民重任
秋賢民說,尖石鄉沒有其他開業醫師,衛生所須一肩扛下全鄉八千多人的醫療照顧責任,從預防接種、公共衛生到急症照護,甚至鄉民意外死亡的相驗工作,全落在衛生所身上。初出茅蘆的他剛到尖石鄉不久,當地即爆發桿菌性痢疾流行,有八十名學生集體感染;他記得,當時在報紙及電視大富報導下,引起不少民眾恐慌,連衛生所人員下工到平地洽公,晚上在旅館住宿,服務人員登記證時一發現他來自疫區,一度還拒絕安排他們住房,經過一番解說後,才不致在外餐風露宿。
秋賢民指出,尖石鄉與其他山地鄉一樣,早年不時有散發性桿菌性痢疾疫,發生率遠高於平地鄉鎮數十倍,這是由於山地鄉缺乏基礎衛生下水道工程,自來水又不普偶,只要有人在山上隨地排泄,經過雨水沖刷,這些帶痢疾桿菌的糞便缺染到山迫水或溪水,一旦有人生飲遭缺染的水源,就會染病。為此,他和衛生署防疫處(即疾病管制局的前身)檢疫人員便前往山區,挨家挨戶展開調查,並勸導原住民儘量少喝生水,終制止疫情進一步擴散。
除了痢疾,同樣經口沫傳染的還有A型肝炎,疫情也多半集中山地鄉。有鑑於此,民國八○年代初期,台北榮總腸胃科醫師吳肇卿曾和秋賢民聯手,一度計畫對外募款購買疫苗,免費供山地兒童接種;後來消息傳到衛生署,政府出資為工地兒童接種。秋賢民強調,衛生署自民國八十四年起,實施山地鄉兒童免費全面接種A肝疫苗,如今已無新發病例。
與秋賢民是北醫同學、並曾數度前往尖石鄉進行A型肝炎流行病學調查的吳肇卿表示,由於原住民的廚房與廁所距離過近,加上飲食衛生習慣不佳,山地鄉經常傳出A肝疫情。他透過秋賢民的協助,一方面前往深山部落,為居民抽血檢驗;一方面調查原住民的居家環境,還折開廁所的糞坑蓋檢查。大夥兒在崎嶇的山路上下攀爬,只為了調查公共飲水水是源是否遭到汙染。
每遇颱風豪雨便揹藥箱到深山救人
秋賢民的中學同窗,目前是尖石鄉嘉新樂國小校長高崇賜指出。某天,他看到一名五、六歲女童落足溪中,頭部卡住原住民捕魚用的竹簍,救起時她已奄奄一息。高崇賜抱起女孩,以跑百米速度直奔衛生所;只見秋賢民隨即為溺水女童徒手施行心肺復甦術(CPR),及時挽回一條小生命。此一事蹟頓時傳遍了各部落;尖石居民都知道,有邱醫師在,死神也會對鄉民放手。
衛生署副署長楊漢就曾多次到尖石鄉視察,發現秋賢民是原住民醫師的好榜樣,省政府也舉薦他前往美國約翰難浦金斯大學進修,希望好好栽培他。楊漢說,秋賢民從小走山路練就好腳力,上山下山為同胞施醫給藥,都難不倒他。若遇到颱風豪雨,工地部落聯外道路中斷;村民無法下山就醫,他也會揹著醫療器材、藥物上山,為臥病在床的病人診療。民國八十五年賀伯颱風來襲,尖石後山許多部落對外失去了連繫,秋賢民即多次冒險搭海鷗部隊直升機,到山上空投醫療與民生物資,提供緊急救援,衛生署有感於他做為醫者的行止令人感動,特頒發三等獎章給他。
看病仔細 鄉民病史倒背如流
多次帶小孩給秋賢民治病的尖石鄉原住民吳婉琳指出,秋醫師一上山巡迴醫療,就像「里長伯」,不僅對每一家庭成員瞭若指掌,還會細數那個人有痛風,那個人有酗酒毛病,甚至當起心理醫師,撫藯獨居老人的心靈。尖石鄉衛生所護士也說秋醫師人緣最好,尤其他也是原民的身分,拉近了醫病的距離;他幫同胞看病又仔細,親切說明病情,令族人放心地將生命交給他。因此,他也曾多次獲行政院頒發為民服務楷模獎及最佳及務形象獎,如今再獲醫療奉獻獎,實至名歸。
在行醫生涯中,秋賢民曾有多次機會調回都會區擔任行政工作,而且服務也已超過公費醫學生回饋的年限,但他仍執意留在山區,為鄉民服務。他說,原住民是台灣社會的弱勢族群,不僅生活條件差,健康照煩也明顯不足。以尖石鄉為例,意外死亡高居死因第一位,而鄉民肺結核罹患率也是新竹縣各鄉鎮之首。更令人憂心的是,許多原住民因繳不起健保費,失去就醫的保障,在貧病交迫下,備嘗人間冷暖。他想,平地不多他這個醫師,但在鄉,即使他不是唯一,也是少數,能發揮極大的功能;他願以專長守護族人的健康,始不負「頭目」父親對他的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