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南投一甲子，他把自己交給病患，即使九一高齡，依然天天看診，鄉民視他為大好人，當地不少一家四代健康全交給他；能服務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報酬了。

每天上午十時，在南投市公有市場的一隅，這家已逾半世紀的永生診所，91高齡的唐嘉材老醫師照樣開門應診；上門找唐老先生看診的，少說也有十來個人，雖然不算多，但這些病人中，有的已是全家第四代、甚至是第五代來找唐醫師看病了，這樣的紀錄，實在少見。

和老醫師的醫病關係，須由時間慢火細燉出來，這種感情遠非講求速效的現代人所能培養；因此，與其說他們是唐嘉材的病人，毋寧說他們是唐嘉材的『家人』。因為，六十幾年來，唐老先生總把病人當『家人』一般看待，即使年逾九旬，老先生無時無刻不以病人為念；那身象徵他一個多甲子懸壺歲月的白袍，他怎麼也不願脫下；手上緊緊握著連繫他和病人情感的聽診器，說什麼他也不願輕易放下。

 

疼惜病患　退休一延再延

都九十一歲了，唐老醫師早已兒孫滿堂，一再勸他不要再看診，應安享晚年；二媳陳佳淑說，老醫師嚷著要退休，都說了十幾、二十年，永生診所所以至今未加入全民健保特約，就是因為老醫師隨時準備要退休。只不過，一有病人上門，他的責任感又來了，退休的事就一延再延。最後，家人只能勸他縮短看診的時間。只是，過了看診時間，有病人來敲門，他照樣看診第一。

陳佳淑記得幾年前，一名病人跑來診所，表情似乎十分痛苦，他請唐醫師為他看病；但老醫師年紀大，動作難免較慢，病人按奈不住痛楚，竟忍不住對老醫師咆哮，並口出穢言，在場有人看不過去，在一旁打抱不平；老醫師卻很有涵養，以同理心對他說，『你現在因生病感覺痛苦，我全知道；等幫你看完病，你不痛，就不會生氣了。』老醫師對病人的體貼，不僅讓旁觀者歎服，這罵人的病患也自覺不好意思。

在老醫師身邊跟診四十年的護士劉水里說，她從未看過老醫師發過脾氣；老醫師總是私下對人說，生了病，心情自然不好，發脾氣也是難免的；反過來說，如果人都生病人，還要看醫生臉色，那不是很痛苦嗎？所以，老醫師認為，『當醫師的，絕對沒有對病人發脾氣的權利。』這也是為什麼劉水里願意跟在老醫師身邊，一待就是四十年，怎樣也捨不得離開的原因。

陳佳淑說，老醫師的好修養，不止對病人，打從她嫁入唐家以來，老醫師從來沒有對晚輩說過一句重話，讓她深深為做為唐家一分子感到幸福。當然，做為唐醫師的病人，也分享了這樣的福分；因為六十年來，他的生命其實是屬於病人的。

她說，老醫師真心關心病人，從兩件事可以看出來：一是，數十年來，凡他自認沒有能力處理的病患，他一定熱心地代為聯絡、轉介給其它醫師；而且凡經他轉介的病患，他一定追蹤到底，務求完全了解病人情況，並適時伸出援手；因此，老醫師不僅清楚病人的病情進展，連病家的一切情況也嘹若指掌。二是，即使到現在，老醫師仍每天大量閱讀醫學專業書籍，他戰戰兢兢地汲取新知、自我充實，為的是提供病患最好的醫療品質。

唐老醫師說，關心病人是醫生天職。當年他在日本醫學部讀書，老師是當時昭和天皇的『侍醫頭』八田善之進。所謂『侍醫頭』即首席御醫，相當於今日我們所稱的：總統醫療小組召集人。

談到八田善之進，唐嘉材不禁豎起大姆指說，八田善之進雖貴為侍醫頭，在日本亨有『醫之神』美譽，但唐嘉材目賭；每當病人要躺上病床，他總會彎下腰來，親自為病人脫鞋；在唐嘉材跟隨八田善之進習醫期間，深為恩師這種精神所感動，發誓有朝一日自己成為醫師，一定要將八田善之進奉為一生行醫的圭臬。

民國三十年，唐嘉材學成歸國，原籍彰化的他選擇了更落後的南投，做為行醫生涯的起點。當時腦膜炎、霍亂、天花、小兒痲痺等傳染病，在南投橫行，但當地醫師屈指可數，唐嘉材坦言，這個選擇實深受八田善之進的影響。

山中歲月長，轉眼在南投一待就超過一個甲子；唐嘉材在當地經常出診，他認為，病患一身病痛，已經很不舒服，南投交通不便，還要病人大老遠跑到診所來，只會讓病情加劇，並不人道；他寧可親自往診，自己勞累些，病人卻可以休養，病也好得快些。去年一名八十多歲老婦人肩部脫臼，發著高燒，無法到診所看病，唐老先生獲悉後，堅持親自去她家，幫她看病。九十高齡的老醫師還出診，這恐怕在國內外都是絕無僅有的事了。

 

出診遭拒載　自己當『車伕』趕看病

劉水里還透露一件秘辛：早年唐醫師常坐人力車、轎子到處出診，一年夏天，唐嘉材要到幾公里外的山區出診，找來人力車伕代為拉車；但車伕因為天氣太熱了，不想拉車，唐嘉材乾脆醫藥包一放，叫車伕坐到後座去，他索性自己當起了車伕，拉著車伕出診。這件事很快在當地傳開來，南投的車伕都被唐嘉材把病人放在第一的精神所感動，此後不管唐醫師要到那裡，絕對沒有人敢拒載唐醫師。

除了時時以病人為念，唐嘉材也十分關心弱勢團體。南投仁愛之家董事長張濰濱說，仁愛的前身『博愛救濟院』於民國四十一年成立，唐嘉材志願當救濟院義務醫師，直到全民健保開辦後才停止，前後四十餘年；唐醫師為院民們看病、關心他們健康，從沒有收過一毛錢。

 

助人不求回報　但求心安理得

給唐醫師診治超過五十年的南投國小退休教師魏王麟指出，四十年他在南投國小任教時，唐醫師就是南投國小的義務校醫；只要師生一有狀況，大夥兒毫不遲疑就往唐醫師診所送。他們知道，唐老先生一定會代大家解決問題，而且醫師一律不收錢。

在那個年代，軍隊也常見疫病流行，但多數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官兵們根本沒錢看病；唐醫師從不對需要幫忙的人說不，他總是適時伸出援手，醫好了無術人，因而『唐大好人』的聲名遠播，還傳到了蔣中正總統的耳朵裡。民國四十六年，蔣中正還特別頒發『陸海空軍褒狀』給唐嘉材，這可是當時至高無上的榮耀。

幾十年來，唐醫師幫助過的人難以計數，但唐醫師從不對別人提起這些付出。魏王麟說，有病患付不起醫藥費的，唐醫師絕不收錢，甚至還自掏腰包，協助他們渡難關。

唐嘉材的行誼也深深影響了唐家的子孫；唐醫師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老大跟隨他的腳步，下鄉在鹿谷開設牙醫診所；老二習醫，後來轉行赴日本從商；老三在美國經營房地產，唯一的女兒嫁給了名醫、現任台灣大學校長陳維昭。

老醫師回顧自己一生行醫六十年，別的沒賺到，卻紮紮實實賺到了四個字─『心安理得』。唐醫師說，他沒有一天對不起自己，更沒有一天對不起病人；他會堅持這個原則，直到脫下醫師白袍那一刻為止。

 

備註：已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