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恆春萬醫通 行醫一甲子
記者林進修/專訪
在強烈責任心驅使下,他返鄉服務,投身醫療及公共衛生領域;儘管已高齡83歲,仍繼續守護鄉親健康,直到看不動為止。
恆春,這個台灣本島最南端的城鎮,車行距離台北近五百公里,就算距屏東的縣治,都要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說是偏遠,一點也不為過。
在南二高已往南延伸到林邊,而五里亭機場又在月前落成啟用的今天,恆春在台灣的地圖上還是偏遠區,更何況是五、六十年前的光復初期!當時別說外地人不願到當地落腳,就連本地人也急於搬離這個飽受落山風吹襲的荒涼小鎮,能像龔萬進醫師那樣懷抱理想回鄉服務的人,可說少之又少。
光復返台投身教育界 教化人心
「沒辦法!那裡是我土生土長的故鄉啊!」已年逾八旬的龔萬進嘆了口氣,「如果我和其他同學一樣,都留在台北、高雄等大都市行醫,恆春鄉親的病痛,不就更加沒人照料了?」就在這種時時以故鄉為念的責任心驅使下,五十餘年的歲月在轉眼間悄悄流逝,而他也從風度翩翩的青春少年兄,搖身一變為滿頭華髮的老者。
民國11年出生的龔萬進,屬虎,是屏東車城一個小康家庭眾多小孩中的老大,在父親望子成龍的期待下,不管是日據時代的車城公學校,還是恆春公學校高等科,學業表現均很突出,報考台南第二中學時,卻意外落榜,最後只好東渡日本,先進福岡縣久留米中學,接著考上熊本藥學大學。
當他埋首苦讀之際,隔年台灣光復了,在屏東家鄉擔任教員的父親無法再寄錢到日本給他,生活無著的現實壓力下,龔萬進只好輟學,和台灣籍同窗搭船回國。從基隆搭火車南下時,有感於台灣治安敗壞,盜竊頻傳,他決定投身教育界,為提昇國人品質盡一分心力,於是報考台灣省立師範學院,在一千多名考生中,以前十名的優異成績考上理化系。
雖已是五、六十年前的陳年往事,龔萬進如今談起,還是難掩得意之色。「我是用了點小聰明啦!」他說,既然報考的是師範學院,因此就把「中華民國教育宗旨」背得滾瓜爛熟,再整大段地套進作文裡面,「反正這種攸關教育的大道理,怎麼說都對,不拿高分也難。」
民國三十五年八月北上就學後,龔萬進透過教育來教化人心的理想,卻在短短幾個月內草草結束,只因和他一起從日本返台的同窗中,有人考上台灣大學附屬醫學專修科,讓他羡慕不已。「教育可以教化人心沒錯,但那畢竟只能影響少數幾人,」他強調,「透過醫療的教育宣導,卻可以改變千千萬萬人的想法,把台灣帶到更高的境界。」
苦讀考上台大醫學專修科 學成返鄉
主意即定,他在頭上綁條寫著「必勝」的白布條,整天苦讀,就算上廁所也手不離卷。由於他有日本熊本藥學大學及台灣師範學院一年多的醫藥、理化基礎,加上「中華民國教育宗旨」的內容還深印腦海中,他還是過關斬將,在上千名報考學生中,以前三名成績高分錄取,和知名法醫楊日松等人成為台灣大學附屬醫學專修科的同窗同學。
畢業後,龔萬進並未如其他同窗般留在城市的大醫院工作,反而選擇到當時的省立屏東醫院工作,因為他覺得離家多年後,總該回鄉盡孝道才對。他原本打算走「比較有醫師樣」的外科路線,但因當時有親戚在內科當主治醫師,有個學習諮商的對象,因而轉攻內科,後來再朝小兒科發展。
剛到內科服務那幾年,受限於公家機關的員額編制,龔萬進一直是無給職的住院醫師,每月只支領領89塊錢零用金。「這一點點錢,連自己花用都不夠了,那能養活一家人?」為了一家妻小著想,他於是應聘到屏東中學當校醫,賺錢補貼家用。
結縭超過半世紀的「先生娘」龔黃映雪說,她雖是東港鎮長的掌上明珠,在光復初期那個物資缺乏的年代裡,還是得勤儉持家才行,龔醫師的襪子穿破了,她總是透著晚上的微弱燈火,一針一針地縫補,「反正穿在鞋子裡,外面也看不出補痕來!」
掌恆春分院 堅持每週巡迴門診
民國43年,在台灣省衛生處長顏春輝指派下,龔萬進接下屏東醫院恆春分院分院長一職。說是分院長,做的其實是一般員工的工作,除了例行醫療業務外,舉凡院舍修繕、買辦採購等雜事,他也都得費心張羅。剛到職那一陣子,他仍住在車城老家,既無公路局班車可搭,也買不起摩托車,每天只能騎著腳踏車上下班。每趟半小時的路程雖不算遠,可是一到落山風季節,卻夠他受的了。
「如果是順著風騎,快得剎也剎不住!」「如果逆風而行,根本就騎不動,只能牽著車一步一步往前挪。」要是落山風從側面吹來,更慘!往往才跨騎上去,連車帶人就被狂風吹倒,搞得狼狽不堪。直到半年後他在恆春鎮上租屋才改善。
落山風雖然狂野,畢竟只集中在短短幾個月,過了那個季節就沒事,但缺電的日子,卻讓他傷透腦筋。剛接掌恆春分院那幾年,恆春火力發電廠的機組不夠,發電量不足,每天只在晚上七至十一時供電,於是白天就選在採光較好的診間看病,一旦過了晚上供電時間,也只能透過蓄電池的微弱燈光探視病患,萬一蓄電池沒電了,連蠟蠋都得派上用場。
龔萬進記得,當時凡用得上電力的醫療儀器,他們都買不起、也用不上,只能仰賴顯微鏡等純機械操作的儀器,做些簡單的檢驗,若接到車禍導致的骨折等嚴重外傷病患,通常只有轉送屏東、高雄等擁有X光檢查設備的大醫院一途。
儘管設備簡陋,卻減損不了龔萬進服務鄉親的熱忱。恆春輻員遼闊,即便地處台灣尾的鵝鑾鼻,他還是堅持提供每週一次的巡迴門診,讓這些世居遍遠地區的鄉親,也能得到最起碼的醫療照護。由於醫療人力嚴重不足,龔萬進往往得一個人當幾個人用,治療發燒、咳嗽是他的老本行,外傷縫合也難不到他,就算碰到半夜緊急生產的產婦,他還是應付得來,可說是「萬醫通」。
在恆春待了十年後,龔萬進被調回屏東醫院接小兒科主任,每天通勤上下班,從恆春搭公路局班車到屏東,一趟就得三個小時,一天來回兩趟,少說也要六、七小時,每天一大早出門,往往回到家,已是萬家燈火。連續幾個月下來,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了,幾經考量後,他決定離開公職,自行開業。
兼任無給職法醫 經常上山下海
民國五十四年前後,台灣省衛生處正如火如荼地推行新家庭計畫及預防接種政策,可是恆春衛生所前後幾任主任卻來來去去,無一久留,在鎮長林榮冠一再邀請下,龔萬進推也推不掉,只好關掉診所,再度出馬。衛生所主任的工作既多且雜,加上他又兼任屏東法院檢察處無給職法醫,經常得陪檢察官上山下海,對一個已近六旬的老醫師來說,若無強烈的使命感支撐,根本做不下去。
他記得,當時牡丹鄉有個原住民暴斃,由於死因不明,家屬無法移動屍體,遑論料理後事。中午接到任務後,他和檢察官立即從恆春出發,先搭車到滿州鄉長樂村,再翻山越嶺走了近三小時的崎畸山路,才到事故現場,等驗完屍循原路下山,回到恆春已是午夜時分。
三不五時去驗屍,難道不怕?「怕都怕死了,怎會不怕!」但龔萬進說,既然身為法醫,「碰到了,就算再怕,也只能硬著頭皮去處理。」如此又工作了十四年,他才從醫療及公共衛生領域的戰場上退下來,重新掛起「進安診所」的招牌,繼續守護恆春鄉親的健康。都已八十三歲高齡了,儘管上門求診者日漸稀少,但他還是堅持醫者醫心的理念,全力以赴,堅持提供患者最貼心的服務,「就讓我看到看不動的那天為止吧!」
備註:已歿。
●龔萬進小檔案
民國11年出生於屏東車城鄉下,日據時代曾赴日就讀熊本藥學大學,後因台灣光復而中斷學業。返台不久,曾考上台灣師範學院理化科,就讀幾個月再重考台灣大學附屬醫學專修科,畢業後返回屏東故鄉服務,先後在省立屏東醫院、省立屏東醫院恆春分院及恆春衛生所任職。公職退休後,自行在恆春鎮上開業,至今仍執業不輟,民國92年被衛生署選為服務滿55年以上的資深醫療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