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奉獻獎 陳寶琛

近年來赴大陸留學生日增，衍生出兩岸學歷認證問題，81歲的竹山老醫師陳寶琛，卻早在半世紀前就成了對岸的台籍留學生。他說，習醫是為了回應母親對他的期待；但一路走來，從從年少忙到白頭，從婦產科、外科轉到內科、家醫科，他親手迎接上千名難產寶寶順利來到人世報到，樂此不疲。

陳寶琛出身竹山世家，父親是小學教師，大哥在東北當年偽「滿州國」文教部擔任大學教育司科長；為了不辜負母親對他行醫濟世的期待，陳寶琛經兄長安排，從基隆上船，花了四天三夜一路顛簸到東北大連，再轉乘十餘小時火車到長春，順利考取新京醫科大學醫學部。當時一班醫學生80人，滿、日各半，他和另一來自花蓮的同學是僅有的台籍生。民國33年12月畢業時，正值太平洋戰爭，需軍醫投入；日政府規定，日籍畢業生一律向關東軍報到，他差點也因此被徵召入伍；所幸，日籍教授以新京大學附設醫院極缺醫師為由，硬將他留下，才免於他當軍醫、死於戰亂的命運。

二次大戰日本宣布戰敗，次年陳寶琛返台，那時還是年輕小伙子的他，在臺北玩了兩週，正待返鄉時，途中遇見省立澎湖醫院院長來臺北尋找醫師人手，共赴澎湖服務。陳寶琛認為，到有需要的地方服務，是他行醫的方向，便一口答應了。

到了馬公，當時澎湖醫院僅三名醫師，加上開業醫，當地醫師不到十人，醫療資源貧乏、交通不便下，百姓的生活品質與保障可以想見鄉年輕的陳寶琛除了婦產科、外科本科外，還得充當法醫驗屍；面對腐爛、滲水的屍體，只想到投入工作，顧不得夜裡海風呼號下，陰風凜凜，有些嚇人。但是，一入夜，陳寶琛說，非得用報將窗縫塞死緊 ，才能睡得著。

在省澎、宜蘭醫院服務三年後，陳寶琛如願回到鹿谷開業，設立了「惠生診所」；再過一年半，在竹山鎮長邀請下，他回到家鄉竹山鎮出任衛生所主任兼醫師，並展開長達半世紀的竹山醫療歲月。

他說，在衛生所上午看病人，下午做公共衛生、學校衛生業務；當年為了砂眼防治，幾乎所有竹山的小學生眼皮他都翻過，其中一半以上罹有 砂眼，他便每人發一條眼藥膏，由班長監督每個同學擦藥治療。而竹山、鹿谷、水里是出名好山好水的地方，當年卻瘧疾橫行，令外人卻步。聯合國當年還曾派人到竹山調查，報告指竹山因竹林密布，竹子有節、中有空洞，砍下的竹子易積水，因而成為瘧蚊孳生溫床。為了防治瘧疾，陳寶琛指導居民在家戶內外噴灑DDT，根除瘧疾，政府祭出高額獎金，凡醫師發現瘧疾病例並經採檢確定，發給800元獎金，相當於他一個月的薪水，因而有「會看瘧疾、生活無虞」的說法。陳寶琛笑說，自己因此「賺」了不少獎金；但最大的成就是，他在衛生所任職五年，民國45年瘧疾正式在臺絕跡，其中有不少自己心血，至少也為臺灣公共衛生盡過一分心力。

做久了衛生所醫師，陳寶琛想回老本行，開婦產科診所；為了怕醫療技術落後，35歲的陳寶琛毅然重回省立臺中醫院接受剛自海外歸國的張耀東博士指導，學習最新婦產科技術。學習三年後，他自信除了當年視為絕症的子宮癌外，從剖腹產、子宮肌瘤到卵巢瘤，他樣樣精通，民國48年，這才帶著一身「絕技」回到竹山，開起「陳婦產科外科診所」，是當地唯一的婦產科醫師。

當年生產多是找助產士、產婆到家接生，但碰到難產，就非得找陳大醫師出馬不可。陳寶琛回憶當年連大馬路也沒，沒有車可坐，出診全靠兩條腿徒步、跋山涉水。一次杉林溪一名伐木工人的太太難產，差人來找他接生，他穿著厚重的冬衣出門，隨病家足足走了24小時，邊走邊揮汗、邊脫衣服，走到病家時全身衣服濕透，他只好僅著內衣、內褲上陣，為產婦接生，幸好母子均安，不枉費那次累死人的任務。

提起陳婦產科外科診所，可是當年竹山最大、最新的醫院，擁有十張住院病床；竹山居民多務農，莊稼人手頭不寬裕，產婦擔心付不出醫藥費，常半夜抱著剛出生的娃娃溜出院，或由丈夫揹著才開完刀的妻子連夜逃出；陳寶琛非但不生氣，反而擔心母嬰安危。此後，他總是再三對病家強調，錢不是問題，一定要休養到痊癒才出院。

陳寶琛夫人陳羅素真也說，不少患者當下沒錢付醫藥費，便羞赧地來打商量，和醫師約定日後再償還醫藥費。雖然鄉下人念書的無多，但純樸的鄉人卻守誠信，多數都如約還了款；真付不出來，陳寶琛到了年底便將帳冊一筆勾銷，不再計較。陳老醫師說，就有女娃出生時欠錢，沒想一晃廿年過了，姑娘要嫁了仍未清債；但陳醫師遇見當年產婦，仍笑咪咪地向對方道賀，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陳寶琛統計當年從助產士接手的難產個案少說也有千人以上，他不但為人接生，也在鄉里間推廣先進的婦幼衛生觀念。

凡在陳婦產科生產，一律母嬰同室，雖然如此一來給了產婦抱娃娃偷跑的機會，但他堅持，這樣的安排對媽媽寶寶最好；而再難產的病患，陳寶琛也都以經驗、技術克服，儘量減少剖腹產。以邊緣性前置胎盤為例，現在婦產科一律剖腹產，剖腹產率才會達三成以上；但陳寶琛一定嘗試以輕壓胎頭方式，緩慢推進，一面壓迫止血、一面將胎兒娩出。就這樣，沒有先進醫療儀器，陳寶琛靠著雙手便將剖腹產率維持在一成左右。

民國80年，年近七旬的陳寶琛有感於年事已高、體力不濟，無法為人接生，為 了轉型，他以七旬高齡報考家庭醫學科專科醫師，成為一時佳話。陳寶琛說，就算沒專科醫師資格，他也可看一般科病人；但是，他堅持給鄉親最好的服務，寧花一年半時間準備考試。在通過筆試，口試應試時，主考官對於他這個「老考生」答題的完整相當折服，他才答一半，主考官就宣布他過關了。

民國86年秀傳醫院在竹山鎮開設分院，陳寶琛決關了自己診所，應邀赴秀傳醫院服務。但是，又怕自己一轉移陣地，老病人及鄉親無處看病，他特別請醫院在診所設站牌，讓患者可在老診所門前搭交通車，改到秀傳找他看病。他不但自己看診，也把夫人帶到醫院當志工，繼續服務鄉親。目前任竹山秀傳顧問團團長的陳羅素真說，大醫院能深入鄉里，說來也算福音，但許多人一輩子沒上過大醫院，一進門根本不知如何掛號，掛什麼科別，常在門外徘徊；她總熱心上前招呼，協助居民掛號，祛除患者就醫的恐懼感。

81歲的陳寶琛目前仍擔任健檢中心主任，負責院內員工及一般健檢。跟陳寶琛看診多年的謢士劉齡霙說，陳醫師雖年事已高、行動較慢，但記憶力驚人；陳醫師常偷偷對她說：「剛剛那名患者是我接生的！」有時他會問：「那員工是那一部門？為何我沒看過他的健檢報告？」對於健檢報告異常者，他會要求護士追蹤是否已回診或轉診至其他科就醫？他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年輕醫護沒有不對他感佩的。

陳寶琛不但記憶力驚人，學習能力更強，他一生奉行「活到老、學到老」哲學；劉齡霙說，陳醫師至今仍不斷追求新知，去年努力學電腦，現在已會上網找資料，讓年輕人很服氣。對照一般人多在六十歲退休，已經多忙了近廿年的陳寶琛說，這一生，有不少人因他而重生，而能活人性命就是醫者最大的驕傲和福報，所以，只要體力許可，他不會放棄這分成就和福報。

 

備註：已歿。